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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做一场甜梦 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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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白因的葬礼在十一月。
雨从早上开始下,到中午也没停。水泥地上搭了简易的棚,棚顶的塑料布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声响。来的人不多,村里的亲戚,几个邻居,几个同学。花圈靠墙摆了一排,纸扎被雨淋塌了两个。
陈柞站在最后一排。
蓝色校服,袖口磨起了毛边。鞋子湿透了,脚趾凉得没有知觉。他没有打伞,雨顺着头发往下淌,他也站着不动。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灵堂设在堂屋。门板卸了,棺材停在正中央,盖着一层白布。白布下面鼓起来一点,但陈柞知道那里面没有东西。村里人说这样走的人魂能回来。
遗像摆在棺材前面,木框,黑白照片,丁白因的脸印在相纸里。
照片里的少年十八岁,也可能是十七岁。是学校证件照的底片放大的,黑色碎发,挡住半面额头。眉毛很黑,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有一点翘,像是在笑,又像没有笑。
非常漂亮。
村里人小声议论,说这孩子长得太好看,老天爷嫉妒,收得早。丁白因的母亲跪在蒲团上,哭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旁边两个婶子架着她,她一挣一挣地往前扑,指甲刮过棺材边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丁白因的姑妈在烧纸。火光映在遗像上,丁白因的脸忽明忽暗。
陈柞看着那张脸,没有眨眼。雨棚上的积水顺着排水管灌进地里的声音,脚下泥巴被踩得稀烂的声音,女人哭得喘不上气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他的眼睛在看着遗像,但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干干的,像一口枯井。
有人拉了他一把,让他到棚子里去躲雨。他没动。
雨越下越大。到后来,姑妈把纸扎抬到雨里点了火,火苗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纸扎人的脸上画着笑,火从脚底往上蹿,很快就烧成了一团黑色的灰。
灰被雨冲散了,流进泥水里,和泥巴搅在一起。
陈柞站在那里,从中午站到傍晚。雨停的时候,天彻底黑了。灵堂里的人走光了,棺材盖上落了几个烟头。遗像还摆在原处,蜡烛烧完了,只剩两根烧黑了的蜡扦。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相框。
玻璃面冰凉。照片里丁白因的眼睛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十一月底的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陈柞住的筒子楼在城西,墙面刷过一层淡黄色的涂料,现在已经褪成了灰白,大片大片地起皮脱落,露出底下黑灰色的水泥。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每一层拐角的地方都堆着杂物——废纸箱,破自行车,几个垒起来的塑料筐。
陈柞在四楼。402。
门铃响的时候他刚洗完脸,毛巾还搭在肩膀上。他看了一眼门,没有急着开。这个点没人会来找他。
他等了几秒,门铃又响了,还是那个短促的“叮咚”,很规矩,按一下,停两秒,再按一下。
他拉开门。
走廊的灯没亮,楼道里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丁白因站在门口,穿着校服,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校服裤子,帆布鞋,书包背在肩上。皮肤苍白,碎发落在脸侧。
他笑了一下。
“陈柞,一起去上学吧。”
声音轻,语气正常,就像他只是迟到了一个月的课,现在回来找陈柞一起走那条去学校的老路。
丁白因歪着头看他,没有血色的,干净的,白的像一张纸。嘴唇是淡紫色。
陈柞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了门把手。铁质的把手,凉意从掌心往骨头里钻。
他看着丁白因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每一处都是对的。每一处都和他记忆里丝毫不差。
但他见过丁白因的遗像。他摸过那个相框。
他的手开始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整条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耳边的声音开始失真,铁门生锈的锈味从他身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飘过来,钻进鼻腔,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氧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几乎是用摔的。他的肩膀撞在门框上,人歪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臂,把丁白因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他的脸埋进她的肩窝,校服面料的触感贴在他的颧骨上,是凉的。
丁白因站着没动,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往后退。
陈柞哭了。
眼泪砸在校服上,发出了很轻的声响。哭不出声,只是肩膀在一抽一抽地耸动,喉咙里滚出低哑的、破碎的气音。他把脸埋在丁白因肩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脚步声,连楼上那户人家每天早上准时响起的收音机都没有出声。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只剩陈柞压抑的哭声在两米宽的楼道里来回撞了两次,然后消失了。
他的身后,402的铁门虚掩着。
门板是不锈钢的,几年没擦,表面有一层灰蒙蒙的氧化膜,但大体上还是光滑的,能照出东西来。
铁门倒映着走廊的画面:门框的轮廓,走廊尽头的窗户,陈柞的背影——他弓着背,手臂环在丁白因身上,姿势古怪。
而丁白因的位置,在铁门的倒影里,只有一团虚影。
像是光线被人用手抹了一下,聚不成形。模糊的,半透明的,边缘是一层没有颜色的光晕。没有轮廓,没有校服,没有书包。
也没有脸。
但那团虚影在动。它缓慢地、安静地从陈柞的上方探过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肩膀和脊背,形成一个拥抱的姿势。虚影的中间偏下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弧线——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个形状,那应该是嘴。
一张只有形状的嘴,在那团模糊的虚影中咧开了,无声的,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
与此同时,陈柞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很近,近到好像有人对着他的耳廓在说话,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我好想你啊。”
声音是丁白因的。
陈柞闭上眼睛,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