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十八封情书》别雨后

1、雪夜

　　看到那本小说里夹着的信时是一个雪夜，驰蔺喝了一点酒脑袋晕沉沉的，他在书房里找着第二天需要用的文件。

　　一本《浮生六记》在他急躁的动作下从书架上落下，随之落下的还有一封粉色的信。

　　驰蔺缓缓蹲下捡起了那本书和那封信，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想给你写下十八封情书填满你的十八岁，于是我写下了十八个我爱你。

　　致驰蔺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还是写下了这封信。

　　可能这是一封永远都寄不出去的信，也或许哪一天我大胆了一点就能把这封信寄给你了。

　　我会偷偷的在自己班上看你，你总是在三楼的走廊上和别人聊天，笑起来的样子总是那样的好看。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你时是在自己班上，我一出门就和你撞了个满怀，不知道说到现在你会不会知道我是谁，还记不记得我。

　　我差一点就摔倒在了地上，你手疾眼快扶住了我，还一直在和我道歉，那是我第一次和你离得那么近，也是我第一次清楚的听见你的声音。

　　我推开你连一声谢谢都没有说就跑了，因为我害怕再待一秒我就会因为空气太过燥热而晕倒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有意无意的关注着你，你从三楼走下去买东西时我会看你，你从操场回到教室时我也会看你。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你身边擦肩而过，但你从来都不会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的成绩很好，于是我也开始每天埋在书里，认认真真的做着那些晦涩难懂的题目，我想再向着你多靠近一步。

　　因为我始终认为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应该是足够好的，而我不够好。

　　我曾想过要不要选择理科和你一个班，可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没有办法保证选择理科对于我来说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会时不时到你们班去找我的初中同学，其实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我想去看你的借口。

　　于是每一次我站在你们班门口和他们说着话时总是会用余光去看你，那时候你正低着头写着作业，时不时也会抬起头和你的同桌说话。

　　那个时候我觉得，喜欢是甜味的，甚至连暗恋都是甜味的。

　　后来我得知你喜欢班上的一个女孩，我突然又觉得喜欢不再是甜的了，是泛着苦涩的。

　　我从每天看着你变成了每天看着你眉眼弯弯的同那个女孩说话，说实话，挺难受的，可是看着你笑起来好像又没有那么难过了。

　　算了吧，驰蔺天天开心。

　　你知道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也不记得了，我们两个班曾经一起外出游玩过。

　　是在一个乡下的度假村里，夏天的乡下就好像一幅油画，而你站在其中就为这幅画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天下午你站在台上唱了一首歌，时至今日我也仍历历在目。

　　那时候正是下午，你背光而站，我看不清你的脸，可我听得见你爽朗的笑声。

　　我决定彻底放弃你的那一天是一个雪夜，是我听到那个女孩她说，你们在一起了。

　　我其实一点都不开心，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高三结束之后我们就真的再也不见了，你也不会忘记我，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记得过。

　　最后，驰蔺前路光明灿烂，这样我才会真的开心。

　　这封信是高三毕业时写的，是给你的一封信，是我的遗书，是我青春时期全部的爱。

　　宋菁绝笔。

　　驰蔺把窗户都给打开，冷风裹挟着风雪进入屋子，把他身上的那残留的酒味都给吹散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会买这本书，书里又为什么会多出这么一封信。

　　驰蔺微微蹙眉在脑海里搜寻这本书和这封信的蛛丝马迹，最后才记起来这本书是他的高中同桌张匀在他结婚时送给他的。

　　他手上紧紧的攥着那封信，信纸都给捏得皱巴巴的。

　　他和他的妻子，也就是信中所说的女孩离婚了，也不过才是一年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本以为年少情深总归能走到最后的，可是他们两人还是离婚了。

　　现在看到这样的一封信又好像把他拉回了他的高中时期，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喜欢就可以看着那个人笑上半天。

　　那么写信的这个女孩是不是偷偷看他的时候也会觉得高兴，也会双手托腮笑上半天呢。

　　最终他拨通了张匀的电话，一阵嘟嘟的声音过去之后驰蔺才听见张匀那熟悉的声音。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张匀说过话了，最近他的生活简直一团糟，好像做什么都不顺心。

　　“喂。”张匀沉沉的声音响起。

　　“有时间出来一趟吗？”驰蔺看着漫天风雪缓缓的伸出了手，雪花一落到他的手上就快速融化，什么都抓不住。

　　“我过去你那边吗？还是在外面见面。”电话里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到学校吧。”驰蔺想了一会儿才决定到学校去。

　　“好。”

　　驰蔺把书和信都放到一个包里穿了一件衣服匆匆往着学校去。

　　现在正是放寒假的时候，学校里没有人，大门也是紧闭着的，只有门口那一盏路灯还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驰蔺到了学校门口的一家书店，现在这个时间点也没什么人，只是又一两个学生在书店里说着话。

　　张匀到的时候驰蔺已经在书店里面的咖啡店坐下了，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坐吧，站着干嘛。”驰蔺噗嗤笑了一声向着张匀招手让他坐下。

　　张匀也笑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竟然是这样一番场景，还有着些许尴尬。

　　“怎么突然想找我了。”张匀坐下后说道。

　　“我看到了一封信，你送给我的浮生六记里夹着的。”驰蔺的手指在咖啡杯上绕来绕去的，语气里也夹着些许疲惫。

　　“五年了你才翻开来看。”张匀先是一愣，后面又轻笑了几声，眉眼之间都是说不出的失落。

　　“所以你今天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张匀抬眸看着驰蔺。

　　驰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直觉总是告诉他，他该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找到了张匀。

　　“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张匀喝了一口咖啡之后笑着说道。

　　“她的信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驰蔺也不拐弯抹角的，直接就问了。

　　“信是她妈妈给我的，我知道是给你的，她死的那年我就收着了，你结婚的时候才送到了你的手上。都过去了，她希望你过得开心，可我希望你知道。把信给你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与她无关，她到死都没有想过把信寄出去。”张匀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说不出的苦涩。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才可以坦然说出这些话，那些被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犹如泉水一般流入脑海。

　　“驰蔺，你什么都不知道，从高中开始，你好像把所有的喜欢的爱都放到了错的人身上。”

　　“什么意思。”驰蔺本来还低着看咖啡的头在听到这句话后猛的抬起头看着坐在他面前的张匀。

　　“你喜欢姜微，是因为学校图书馆的留言板上的话，对吧。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驰蔺看着张匀点点头，他记得的，当时他在图书馆借书，放在大厅的留言板上最显眼的地方就写下了这么一句话，他觉得特别也就记下了。

　　后来他知道那句话是姜微写的，每每看着姜微就多出了那么几分喜欢。

　　“可姜微她骗了你，那不是她写的，那是宋菁写的。而过了这么多年，我想那句话也早就不重要了，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都随着宋菁的死全部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其实在高中那段时间里，那句话只是一个起点，那时候驰蔺也没有那么喜欢姜微，只是时不时会看向她而已。

　　后来时不时放在他桌上的书和在天台上的涂鸦墙，那个画在最角落里的小漫画和下雨时隔着图书馆和咖啡店的对话。

　　张匀看着驰蔺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却总是带着疏离的感觉，那是驰蔺在高中时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也或许是他们现在都不再是十七八岁的人了，脸上的心底也总是带着些倦意的，与人相处时也总是带着些隔阂。

　　“你现在想知道了吗？”张匀看着驰蔺，如果他想知道，他就把那些他隐藏了许久的事情都说出来。

　　如果他不想知道，那些事情就会随着他入土。

　　驰蔺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摸出那本书和那封信放到了桌上。

　　他点点头说了一声想。

　　这一年来他总是在想和姜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他们之间明明都是互相喜欢的，可姜微还是要和他离婚。

　　他在过往的那一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数都数不尽的日子，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可后来他发现自己好像慢慢从这段不太好的婚姻中走出了。

　　却发现原来他错的不止一星半点。

　　“那就从姜微认了那句话开始说吧，因为那个时候事情就已经开始往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在发展。”张匀语句淡淡的，过了这么些年他也终于可以平平淡淡的说出那些事。

　　“我知道姜微一直都是喜欢你的，我对她本人也没什么看法，只是从她认了那句话之后我就开始不太喜欢她。我不屑于这种偷别人东西的行为，更何况她偷走的是我喜欢的人的一切。”

　　“但不得不说姜微很聪明，她知道我不喜欢她就离我远远的，只要我在她就绝对不会和你说任何一句话。宋菁喜欢看书，所以我会去她那边那几本书来看，就放在我的桌子上。”

　　驰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脸色却一直不太好，只是握着双手看着那本书。

　　“她发现你好像很注意放在我桌上的书，于是她就到图书馆去借了那些书，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可是她确实把那些书放到了你的桌上。”

　　“然后你就开始和她说起了很多很多的话，你知道那段时间宋菁在做什么吗？她傻子一样还以为你喜欢姜微，她居然觉得姜微很好，她还时不时把她爱看的书都告诉了姜微。”

　　“然后，然后你桌上就是各种各样的书，都是姜微问了宋菁之后才放到你桌上的。”

　　“还有你在书店说的那些话，也是宋菁和你说的，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可姜微还是说是她。”

　　说到这里时张匀的语气明显有些许的激动，只是很快就过去了，很难让人察觉，即使是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会为宋菁的懦弱而感到愤怒。

　　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的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让出去，张匀想不明白。

　　“还有最讽刺的一点是，你知道你和姜微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下雪了对吧。那一天宋菁终于决定和你坦白一切，她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那一天晚上依旧被姜微占了去，本来是宋菁放到你桌上的纸条，让你到南城公园去找她，她会一直在那里等你。可是被姜微改了，你去了星光商场。”

　　“也就是在那一天晚上，你和姜微在星光商场看电影然后轰轰烈烈的表达爱意，宋菁她一个人在南城公园等了一整个晚上。下着雪，她等了一整个晚上。”

　　驰蔺的脑海里都觉得嗡嗡的，此刻的他就好像坠入冰河之中，四肢百骸被打散之后依然还是会传来冰冷刺骨的感觉。

　　就好像他和那个十七岁的姑娘一起在那个雪夜里等了一整个晚上。

　　可是却远不及那个时候的冷。

　　“她为什么会自杀呢，是因为高考之后姜微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大概是，其实你这个人挺好的，就是太笨了一点，而刚好驰蔺不喜欢笨的人。”

　　“可是明明姜微所有的一切都是宋菁的，我不知道如果你知道那些事情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宋菁。可是我就是认为，姜微她做的是错的，她就是偷了别人的东西。”

　　“我在你婚礼时送给你的书是宋菁最喜欢的的一本书。”

　　张匀叹了口气，好像这么多年一直压在他心底的东西都随着那口气消散。

　　驰蔺在此刻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明明他一直都很喜欢姜微，可她却总是对自己不冷不热的。

　　甚至有时候他提起高中时候的事情她还总是会生气，一生气就是一个星期不理他。

　　可是现在他却明白了，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人生无时无刻不在做选择，可是他站在那些犹如树状分叉的路口前，却一次又一次的选错，把那个真正喜欢的人丢在了最初的分叉路口。

　　“驰蔺，我想知道，在你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会不会有片刻喜欢宋菁，就是一点点也好。”

　　“张匀，选择做错了是没有资格再选的。”驰蔺轻笑了一声说道。

　　一个分辨不出来是非对错的人，不配再做一次选择，连假设都不可能。

　　驰蔺是在第二年的一个雪夜自杀的，他把生活中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他父母在他高中时候就去世了，唯独留下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弟弟。

　　他为他的弟弟安排好了一切，在浴室里割腕自杀。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把那本《浮生六记》放在了一旁，干干净净的没有染上一点点血。

　　闭上眼时驰蔺还是觉得开心的，好像他可以从这个雪夜走回那个本该约定的雪夜，他去赴约了。

　　那个姑娘不会在雪夜里等上一整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