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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蒹葭苍苍
      (一)五丈原
      我叫秦大河,是个平平无奇的美女博士。
      现在,我的人生,风云变幻。

      一觉醒来,我穿越了。
      没有穿越到秦朝,史书向外翻了几页,我回到了1777年前。

      诸葛丞相去世的那一天,五丈原头,秋风萧瑟。
      我暂时变成了一个端着汤碗的小士卒,守在丞相的床边上。

      跨越千年,我没想到我会与丞相与这个方式见面,更没想到我刚来,他便已经奄奄一息。行军帐里烛光昏黄,帐外的秋风卷起枯叶又慢慢落到地上。我捧着汤碗,看着丞相形容枯槁的面容,他紧闭着双眼躺在那里,病气微微,远远没有史书里所描绘的英姿勃发的样子。我从来没有目睹过死亡,也没想到第一次所直面的死亡竟然是我唯一一的偶像。他就躺在那里,干瘪、疲惫,就像一只被抽干了生气的胡杨,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突然就想往外逃,却听得身后微声一唤,“阿福。”

      我不认识阿福,但这具身躯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丞相,小人在这里。”

      我抬头,见丞相已经睁开了并不能聚焦的双眼,似乎要挣扎着起来。我正想去搀扶,姜伯约将军已经先我一步,他又命我取来纸笔,我接近丞相的时候甚至有些害怕,差点儿摔倒。

      遗言写完,丞相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烛光一闪,他缓缓闭紧了双眼,这一生的辉煌和遗憾就要这样画上句点。我看向他,见那股死气已经渐渐要被死亡的安宁驱散,这一世的风雨终于要这样走完。三顾茅庐、六出七擒都将载入史册供后人瞻仰,只可惜他再也等不到行军旗上的那句“克复中原”。

      一股巨大的伤怀终于后知后觉地笼罩了我,我正要垂泪,却听得帐外一声疾呼,“丞相!丞相别走!丞相别走啊!”

      帐外有军士道,“尚书仆射李福大人到了!”

      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蜀官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丞相!卑职回来了!”

      丞相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安宁烟消云散,病气与苦痛,争先恐后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气得咬牙切齿,他都这个样呕心沥血,穷尽一生为蜀汉谋略了,你凭什么来打扰他去死?

      “丞相!”李福扑到床前,“丞相…”

      丞相气若游丝,“我已知你来意。”

      李福直挺挺一跪,“谨听丞相嘱托!”

      “我死之后,蒋琬可继。”

      “蒋琬之后,谁可继任?”

      “费祎可继。”

      “那费祎之后,谁可继任?”

      秋风忽然一紧。

      丞相没有回话。
      李福伸长了脑袋,狐獴一般直挺挺地抬起了头,姜维将军突然上前,轻轻唤道,“丞…丞相…”

      床脚陈旧的羽扇轻飘飘地坠了地。

      帐外的脚步声一下子乱了起来,一片嘈杂之中,几个军士的惊呼声格外突出,“看!快看天上!有长星坠了!”

      不知怎么回事,年少时翻开《三国演义》看到的那几句话突然冲入脑海,“此刻,天愁地惨,日月无光,一代旷世奇才诸葛亮已奄然归天…”我还记得,那一卷的名字,叫做“秋风萧瑟五丈原”。
      我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我的耳畔轻轻响起一个声音。
      “下一站。”

      (二)空城计
      我叫秦大河,是个平平无奇的美女博士。
      现在,我被卷入了一段跨越千年的奇旅。

      再次睁开眼睛,我变成了一个垂髫打扮的小小书童,抱着丞相的羽扇,等在城楼上,立在他身边。

      黄尘滚滚,城门大开,整座城池如同风雨来临之前的楼台,萧然、死寂、枕戈待旦。

      我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空城计的那一天。

      这个时候的丞相还是满身疲态。

      可是刚刚目睹了他的去世,从五丈原回来的我,再看到哪怕迟暮之年的他,心中却也松了一口气。司马懿的大军已经朝着这座空城逐渐逼近,我转头,丞相的双手已经扶上了古琴的弦。

      此时此刻的我,终于明白了“黑云压城城欲摧”这句诗中更深层次的意境,城池下方的数万大军早已将周遭的祥和驱赶得干干净净,哪怕是早就知道了故事结局,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快。司马懿就在阵前,这个男人的目光用“鹰视狼顾”来形容简直丝毫不为过。他与那种久经沙场的老将的气场还不一样,他的身上那种“天命所归”的巨大压迫感,让我不由得想逃。

      古琴声悠然而起。

      我曾无数次翻开空城计这一段故事,一度好奇诸葛丞相在这座空空的城池上,到底弹奏了什么样的曲子,如今竟然阴差阳错之间有幸亲耳听见。我看向丞相,此时的他清瘦、坚韧,那种文人的风骨与士人的野心在他身上微妙地交织在一起,那怕久经风霜,也能轻易读出风华绝代的当年。
      如今给司马懿看到的,是满腹的淡然与平和。

      途径五丈原,两相对比之下,此时此刻的画面竟然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我一个忍不住,瘪了瘪嘴,两道泪就掉了下来。

      那一瞬间,城楼下那人的目光就那么刺到了我身上,一股摧枯拉朽的威胁感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突然懊恼,完了!他不会以为我害怕吧?

      古琴声戛然而止。
      我回头一看,见泠泠七弦已经不知为何断了一根,突兀地发出一声违和的音响。

      黄尘古道,鼓角城楼,此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扇子坠了地。

      丞相微微看向我。

      我愕然无声,生怕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坏了这上好的计谋。丞相从容地起身,招呼我过去。我懵懵懂懂地过去了,他行云流水般伸手,替我擦掉了腮边的眼泪,又亲自拾起了地上的羽扇,转身走到了城楼边上,抚了抚胡须,千军万马,一言不发,气定神闲。

      城楼下开始动乱了起来。

      我看到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弓开如满月般对准了城楼,有人开始虎视眈眈,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城楼将丞相撕成碎片,司马懿握紧了缰绳,遥遥对视之间,风起云涌。

      丞相立在那里,巍然不动,身前是刀光剑影,身后是这座空城,满是老弱病残。

      我的手心里慢慢渗出了冷汗。

      下一刻,三通鼓打响,敌方悄然收兵,转眼之间千军万马乌乌泱泱地退了个干净。
      我瘫倒在地,哇哇大哭。

      丞相回身,却未怪我,他命人将我扶起,拿羽扇拍了拍我的肩。

      “你哭什么呢?”

      “我…我…”我哭着打了个嗝,“我我我我…”我“我”了半天,突然想到了故事的结局,“丞相!没用的!别北伐中原了!回去守着那天府之国多好啊,蜀汉的国祚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那那那…”

      “胡言乱语。”他和善笑道,“蜀汉人人都知要匡扶汉室,北伐中原。怎么,你如今是被他司马懿吓破了胆子么?”

      “那…”我爬起身子,不依不饶,“丞相精通天象,可知道什么叫天命所归?”

      “我自是心知肚明。”

      “既然心知肚明,”我瞪大了双眼,“既然心知肚明,那您…”

      “人人都有自己的天命。”他微微侧身,侧影被天光映衬出神明的剪影,“匡扶汉室,北伐中原就是我的天命。”

      我的耳畔倏然一闪。
      “下一站。”

      (三)白帝托孤
      我叫秦大河,是个平平无奇的美女博士。
      现在,我藏在时空的夹缝里,如履薄冰。

      又一睁眼,不出意料地走到了先前的时间。

      病榻上垂危的君主,那不是刘玄德么?
      我暂时变成了刘禅,悲伤地守在父亲的床边。

      他正向丞相临终托孤。

      我惴惴不安地看向丞相,此时他还是个目光炯炯的中年人,他的脸上既没有疲态也没有病气,一生中最年富力强的年岁。

      昭烈皇帝惶惶败北,等他一撒手,三顾茅庐的所有拜访者也便要悉数身归黄土,那段筚路蓝缕的约定,也只剩下丞相一个人,独留人间见证。

      我突然有些激动地搓搓手,白帝托孤,多感人至深的名场面,如今到底被我亲眼见证了。还不等我踌躇出三言两语,那病气垂危的老人突然一伸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丞相之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国!”刘备一边说,一边咔咔地喘,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气,他扯着我,颤颤巍巍,两条浓眉拧在一起,仿佛使尽了平生的力气,“此子尚年少,不通国家大事…若他可教,愿丞相倾心辅佐!”

      “臣定鞠躬尽瘁!”诸葛丞相此时几乎垂泪,“陛下尽管放心…”

      “如是这孩子不成器…那…”他重重咳了一声,身躯狠狠一颤,眼尾都红了,“你取而代之便好!也算对这起这蜀汉的江山!”

      一言既出,如雷霆万钧般响彻这冷冷清清的寝殿,丞相似乎愣了好几秒,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如此清晰,刘备的眼神冷静、睿智,却不见任何人之将死的伤怀,更不见任何临终托孤的祈求,有的只是英雄末路上最后的气概。而丞相在这几近威逼的压迫之下,抖落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慌张来。

      “陛下!臣不敢僭越,臣自当以死效力,臣自当忠贞至死,扶保幼主!”
      他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冷汗挂在额头上。

      “阿斗!”刘备死命一拽,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丞相面前,“如今为父将死,便将你与这江山社稷一同交给了丞相,从此你要视他如父,我便可瞑目了!”

      我愣在原地,膝盖在地上撞得生疼,那种既悲壮又磅礴的氛围让我恨不得为此奏乐,丞相慌忙来扶我,“殿下快快请起,使不得使不得!”

      “还不叩谢丞相辅佐之恩!从今以后,他便是你的亚父了!”刘备恨铁不成钢地催我,我如梦初醒,赶紧叩首,口不择言道,“谢干爹!”

      “你这孩子!”刘备气不过,伸手便要打我,我下意识一躲,衣服却一抻,滚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蛐蛐笼。

      “你你你…”刘备气得只捂胸口,就要把我往外赶,我狼狈地躲闪着,终于明白了那句“得相能开国,生儿不相贤”寥寥几字到底有多无奈。我躲到了外殿,没过一会儿,丞相也缓缓而出,轻声道,“陛下歇下了。”他亲手将蛐蛐笼还给了我,“这种小儿之物,殿下还是亲自弃了吧。如今已到危急存亡之时,殿下不宜玩物丧志。”

      “唉。”我悻悻地垂眸,“丞相,我真的不是长成一个贤德君主的料子,要不,您让我父皇换人继承大统吧,别为难我,也别为难您,更别为难整个蜀汉了。”

      “殿下还需谨言慎行。”丞相徐徐道,“您是这蜀汉唯一的太子,非您不可。”

      “可我…”史书千万册,我哪怕知晓了一切,此刻也极难开口,我揉了揉眉心,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若做了皇帝,我干脆就整天什么都不干,反正这蜀国上下也没人治的了我,整天让人跳大神、斗蛐蛐。”我斜眼看他,“这你都忍得了?你不怕我断送蜀汉的基业?”

      “老臣知道您在说气话。”丞相依旧谦和恭顺,“但请您收起这一番气话,您是陛下的亲骨血,不可妄自菲薄。您若是不想,那江山社稷之事,也不需您来过分忧心。老臣今日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哪怕陛下从峨眉山上请来一只野猪坐上龙椅,那这蜀汉该是怎样还会是怎样,所以,您高枕而眠便好。”

      我差点儿被他怼出一口老血。

      正要思忖如何回答,突然之间四面哀乐大阵,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冲向寝殿,一片巨大的仓皇混乱之中,我的耳畔只响起那句熟悉的话,“下一站。”
      (四)草船借箭
      我叫秦大河,是个平平无奇的美女博士。
      现在,我已经忍无可忍。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辗转于这个奇怪的时间,为什么要一次次目睹这个人一生的这些重大瞬间。我明知道他的结局悲凉,却只能短短驻足一刻,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还能给我报站?!”
      一片混沌之中,我忍无可忍地喊了出来。

      眼前突然蓝光一闪,陈旧的古籍翻开,几个大字跃然眼前。
      “杀死一个人,你就能回到自己的时代。”

      “什么?!还要我当杀人犯?!”我气急败坏,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子敬兄这是乏了?”

      “啊?”我揉了揉眼睛,意气风发的诸葛丞相正在我对面轻摇羽扇,我环顾四周,朴素的船舱里酒菜不缺,江上生着大雾,外面扑扑簌簌,船身已经微微倾斜。

      草船借箭。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这四个大字,再看自己,已然成为了鲁肃。

      这个时候的诸葛孔明年纪不大,纵然我再气急败坏,也情难自抑地开始欣赏年轻丞相的绝代风华。羽扇也好,纶巾也好,鹤氅也好,若是寻常人扮上,定是浮夸得像是要去唱一出大戏,而穿到年轻时的丞相身上,却是恰到好处的仙风道骨,相得益彰。

      我擦了擦口水,装模作样道,“先生不光会领兵打仗,会看天象,这算数也是很好,一夜之间十多万支箭,就是埋汰了这几只船。”

      诸葛先生笑而不语。

      我微微平复心情,刚才那句话还是让我毛骨悚然,可倘若这真的是一场赌局,倘若真的要我杀一人才能成全自己,那我该怎么办?

      狠狠灌了自己一杯酒,我咬咬,“鲁肃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指教。”

      “但讲无妨。”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努力地组织语言,“如果我和一无冤无仇之人,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我顿了顿,手指几乎将酒杯捏碎,“那我杀他,有罪么?”

      他停下了扇子,看了我一会儿。

      我猜,他刚才定是在想,我一开口或许会问什么“如何观天象”“如何平衡船身”之类的技术流的问题,他的确也应该没想到我在此情此景下要拉着他探讨哲学。不过诸葛先生聪明过人,他思忖片刻,“子敬兄可是想到了当年的曹孟德?”

      “这…”
      我愕然无语。

      “当年曹操与陈宫在路途上,轻率残杀吕伯奢一家。”先生的眼神在灯下真诚且睿智,“子敬兄定也听过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吧?”

      “可是…”我踌躇,“这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又有何妨?”他轻笑,“枭雄杀人成全霸业,英烈舍身成全英名,佛陀以己度化苍生。”他停了停,看向我,“这世人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抉择,肃兄自己的为人自己清楚,又何必问出来请他人指点?若是我让肃兄杀人,肃兄能心安?我让肃兄不杀,肃兄能坐以待毙么?”

      我低头不语。

      “算了算了,不问了。”我沉默了良久,从碟子里捏起一粒花生米,扔到嘴里嚼了嚼,这个时候的船身已经倾斜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夹角,我费力地扶住桌子,知道自己可能又该走了。

      “我有个疑问。”我任命地抓紧时间,“你说,你年纪轻轻帅得惨绝人寰…那你留什么胡子呐!当个白面书生很丢脸么?”

      诸葛先生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刷”得一声,周围一片虚空,耳畔一声回响。
      “下一站。”

      (五)破阵子
      我叫秦大河,是个平平无奇的美女博士。
      现在,我的人生,陷入了两难。

      又一次辗转时空,现在的我穿着侍女装,守在荷塘边上,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翠儿?”
      我循声回头,只见一上了年纪的嬷嬷嚷嚷道,“翠儿!你这丫头大白天的偷什么懒儿!还不来抱着阿斗公子!你抱着他等我片刻,我去小厨房给公子取一些山羊奶糕来!”

      “是是是。”我连忙应声,稳稳地接过来那孩子,这个时候的小阿斗看起来还不到一岁,却是个眉清目秀、富贵娇软的婴孩的样子。他应该刚刚历经长坂坡浩劫没多久,很难有人会把他和那个不孚众望的后主刘禅联系到一起。嬷嬷很快就走远了,我环顾四周,发现这小花园四下无人。

      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抱着孩子,靠近了那一方小小的池塘。

      是的,如果老天开眼,现在就是我回去的最好时机。我只要把这孩子轻飘飘地按入水中,两分钟、三分钟,只要很短的时间,他就会不再挣扎,而我也能回到我的时代。

      我的喉头有些发紧,一时间双手也抖个不停,我不断规劝自己,大河女士!你不能这样没出息!你现在做的事情利人利己,功在千秋!说不定换个人继承蜀汉,三国的结局还能有另一幅场面呢!

      去吧!你要做的事情就那么简单!他还小,对这人世间还没什么羁绊和留恋,更不懂生命的可贵。趁着刘皇叔还年轻,他们说不定还能再有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呢!
      扔吧!你刚从白帝城路过没多久,你又不是没看见这孩子长大之后什么德行!哪儿有老爹都快不行了还藏着蛐蛐笼侍疾的!赶紧把他扼杀在摇篮里,也就给丞相省事了!

      秦大河!你磨蹭什么呢!老师让你交的东西,你写完了么!

      我立在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孩子却突然拉了拉我的辫子,冲我笑了一下。
      顿感惊心动魄。

      我愣在了原地。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刚才的我就是想要牺牲这个无辜的婴儿为我殉道。他对我并无防备,对整个人间怕也无知无觉,在他像往常一样对着侍女翠儿笑得傻呵呵的时候,殊不知眼前这个人差点儿变成了瞻前顾后的刽子手,取他的性命,也就在呼吸之间。

      “你真是长本事了啊。”我向后退了几步,自言自语道,“读书二十年,到头来却要拉个无辜的人替你换命,你对得起谁?”

      我辗转时空,纵然有天大的委屈,关这个小屁孩什么事?如果我不由分手便拿他祭了我的前路,那我与把我强拉来这个时空里受苦的人,有什么分别?

      我默默地回身,一抬头,就发现不知何时,一个人静悄悄地立在我身后。

      “参见诸葛军师。”我大大方方地行礼,“不知先生何事?”

      他没带羽扇,穿着简简单单的长袍。这个时期的诸葛先生比起草船借箭时还要年轻一些,或许是初出茅庐的精神抖擞,又或许是即将大有作为的自信,他此时此刻意气风发,像一只即将出巢展翅的雄鹰,带着年轻人无可避免的锐气。

      “我来探访主公,偶尔经过小石门,见翠儿姑娘抱着小主人在水边呆立,怕姑娘不小心落了水,故想来提醒。”他一直在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表情,眼神中的猜疑和防备藏不住,“水边青苔易滑,还请姑娘小心。”

      “放心吧。”我淡淡抬眸,将那孩子稳稳递给了他,“先生可放心,事实并不是您担心的样子。下次,我再也不会抱着小主人靠近水边。”我擦擦眼睛,“但是这次,我可以说赢了。”

      “姑娘…什么赢了?”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铺了我和他满身。
      我转身,听见自己答道。
      “良心赢了。”
      (六)隆中对
      我叫秦大河,是个平平无奇的美女博士。
      现在,我被命运狠狠捉弄了一把。

      这一次,我的耳畔响起的不是“下一站”,而是如钟声般沉重的结束语。
      “终点站。”

      我一下子慌了。
      “你给我滚出来!”我向着虚空大声呼喊,“你…你究竟是跟我有仇还是跟别人有仇!你到底要我杀了谁啊!”

      “一个人。”

      “那我要是不杀呢!”

      “留在终点。”

      那声音渐行渐远地离开了。

      我睁开双眼,朴素的木屋里堆满了各种书册典籍,阳光透过窗棱铺到了木桌上,桌子上是主人新煮的茶。
      可我无心欣赏这份岁月静好。

      我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境遇有多糟糕,这一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还没做出选择,那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跟着这遥远的三国岁月,直到老死故国。

      “杀死一个人…”我突然开始思索,“一个人…一个人的话…”
      我可以杀死自己。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素色罗裙,虽然不知道这副身躯的主人是谁,但是若是我不动手,她也会因为我的入侵而不知何时醒来,所以,或许我引颈自裁,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老娘就豁出去了。

      我抬眼望了望房梁,又开始翻箱倒柜乱找一通,可惜怎么也没寻到绳子或是长绫之类的物件。我推开房门打算进院子里找找,长廊一侧,却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问候,“夫人醒啦?”

      这个时候的诸葛先生也就二十六七的年纪,放在古代,他并不算是有多年轻,可是也是我能亲眼目睹的他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此时他未出茅庐,博学、儒雅又带着些许少年气,他向我迎面走来,我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这次变成了谁。
      我变成了新婚不久的黄月英。

      黄月英此人,其貌不扬,却是诸葛亮一生的贤内助。我年少时以貌取人,只觉得他们二人太不登对,可如今身临其境,那人的眼神中满满的柔情与关切,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段难得的良缘。

      “夫人可是又不舒服了?”他放下扇子,“方才我在院子里修理夫人发明的木狗,可是吵到夫人午休了?”

      “没…没有。”我虚心地看向地面,生怕他发现我哪里不对劲,“我…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夫人这是乏闷了?”他凑上前来,孜孜不倦道,“要不我陪夫人出去走走,咱们去后山拾一些野鸭蛋来。”

      “不去,我、我自己转转吧。”

      “夫人,”他不依不饶,“若是不想去后山,那咱们就去集市里转转?”

      “够了!”我突然间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你别跟着我行不行!你以为你什么都懂么!你其实什么都不懂!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我就是想回家了!我想家!我不想你!”

      我撕心裂肺地吼了半天。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眼看着我宣泄之后渐渐冷静下来,“夫人,斯人已逝,你若是不保重身体,那祖母再泉下也不能心安。”

      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黄月英的祖母刚刚过世么?

      “夫人?”他理了理我的乱发,“你最近身子总是不见好,我不放心你自己出门,还是让我陪着夫人吧。”

      我叹了口气,遇见这等殷勤柔情的人,我哪怕是留在这里,余生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我没说话,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终点站的时间似乎源源不止,我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彻底验证了这一切,如果我不做什么,就会一直一直以这个身份呆在这里。

      可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乡。

      又过了几天,我的身子逐渐恢复,也渐渐开始对诸葛先生的诗书典籍感了兴趣,可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都说忠孝难两全,那现实与抱负又如何能兼顾?他白日读书、耕田,鼓捣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跟着各路的朋友坐谈论道。有一日,他突然神秘不已地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将信将疑地跟他走,柳暗花明之间,只见满川的芦苇,在风中温柔地起伏着。
      如梦如幻。

      “好看啊。”我喃喃自语,“比什么网红油菜花田、粉黛子草都好看多了。”

      “夫人满意就好。”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夫人平日里最爱读《诗经》,今日是夫人生辰,这片蒹葭苍苍的景象,亮已经为此筹备了一年。能搏夫人一笑,也算是得其所了。”

      “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嗯?”

      “你也想得遇明主,想走出这南阳,去为官做宰,去料理这乱世,是不是?”

      “男儿志在四方。”

      “那,”我回眸看他,“若是天下已定,你想去哪里?”

      “自是回来耕田读书。”他笑道,“等到余年,还是要躬耕陇亩,如现在一般,陪着夫人过这世外的闲散日子。”

      我沉默许久。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要流传后世,也不知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中到底有多少遗憾诉说不清,这世间出将入相的人多了去了,可有几个能安然解甲?

      有人偏爱气吞山河的雄心,有人欣赏男耕女织的静谧。
      这人世间的路千百条,有哪一个才是好走的?

      又过了几月,我像平常一般在草堂外晾晒干辣椒,诸葛先生刚刚午睡没多久,我已经开始琢磨晚上吃什么样的火锅菜式,却听得木门被笃笃叩响,不一会儿,童子便急匆匆跑来,“夫人!刘皇叔他们又来了!我这就去开门,可该如何回话?”

      我望了望草堂,又望了望门外。
      风云变幻。

      “叫这么大声,不怕把先生吵醒么?”

      “啊?”那孩子抓抓脑袋,“先生午睡了啊?那我这就去门外通告,让他们等着吧。”

      “你等等。”我起身,“他们这是第几次来了?”

      “第三回了。”童子精准答道,“前两次凑巧了,您和先生都不在呐。”

      “这样啊。”我突然一笑,顺了顺耳畔的碎发,“那就把他们打出去吧。”

      “什么?”童子慌了,“夫人,他们三个壮汉,我…我恐怕打不出去。”

      日色猛然一暗。

      “那你就告诉他们,就说先生重疾缠身,已经被兄长诸葛瑾接去东吴治病了。”我回身,“哦还有,先生病好了便多半要留在东吴跟随兄长为官,就请刘皇叔莫要叨扰了。”

      “夫人,这…”童子为难地搓搓手,“先生教诲过,不许我们扯谎。”

      “要不然呢?”我笑道,“要不然你还能说实话?说夫人不喜先生出入乱世,以后这辈子,最好不要出山了。”

      童子半天没搭上话。

      我见状,将磨盘旁的小驴牵了,稳稳地骑上驴背,从后门慢悠悠地走了。

      阳光很热,林子里却格外凉爽,我骑驴走上小桥,侧身一望,只见那三人中有个豹头环眼的黑脸大汉,正冲着小小的院子吹胡子瞪眼,那架势,仿佛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诸葛先生的家才痛快。

      只可惜“浪花淘尽英雄”的下一句,不过是“是非成败转头空”。

      “呵,野心家。”
      我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短笛来,打算去后山,再看看我的“蒹葭海”。

      人间万事,总要有消磨尽的一天。
      百年之后,又是一地的英雄冢,在落日的余晖里,佐证着谁也没见过的当年。

      大河学姐万寿无疆!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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