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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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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牧楠笔端一顿,浓墨于宣纸晕开大大一片。他凝望那摊墨迹良久,才道:“呈上来罢。”
小厮喏喏称是,将信封托举至头顶,极尽卑微姿态。
牧楠接过信件打量许久,觑向那小厮“递信人面目如何?”
这小厮还没留头,他搔搔脑袋为难禀道:“使者甚也没说,只叫小的亲手将信交给大人,毋过他人之手。”他努力思考来人神情态度,最末还是什么也记不清。
牧楠见他神色为难,遂重重垂下眼帘,摩挲信封字迹道:“下去罢。”
小厮还欲挣扎片刻,见主上如此态度只好怏怏作罢。
这,便是他所要的真相了。
世上从来不乏品评案件的判官,一段尘封往事众人心中早生定夺。他是从众人口中知晓故事始末。可是,这个真相他并不信服。
她是什么样的人呢?不与相处之人有甚资格评说!他就是这样想的。
好些年了,他一个人苦心孤诣着。无谓载入胜者为王的史册,只为争个身后名,也盼着,她能在碧落黄泉处还是那样骄傲的过活。
如此而已。
日光正好,虎皮猫小小一只缩在窗棂处晒起太阳。檀香自瑞兽香炉中吐纳,袅袅的是她欢喜的味道。牧楠轻启信封,就像以往翻看不甚得了的诗书,逐行逐句格外认真。
渐渐地,他笑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后来恶人怎的了?
自有他的因果。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为人生四喜。这些他都经历过,可是,哪一件都比不得现下的欢喜。
牧楠渐渐眯缝起双眸,他仿佛听见有人唤他,那声音熟悉又陌生,说,阿恕谢谢。
那人自远娉娉婷婷行至牧楠跟前,朝他敛身行礼,牧楠未起身,语调不知比平日轻快多少,他说,谢甚呢!
她垂下若水双眸,他却开口“云柯,你还好吗?”
那人抬眸不待应答,他竟被管家吵醒。老管家喜气洋洋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方诞下个姑娘,在等大人取名呢!”
牧楠揉揉眉心提笔写道——灵应。
……
延绥十七年,定远侯及其庶长子宋长川身故,长忆不得不成为扛起宋家门楣那人。
他弃文从武过起祖上刀头舔血的日子。修文院中失去一位侃侃而谈的公子贵胄,牧楠就此缺少一位同窗玩伴。
那时,北境还不太平。本是血气方刚时候,牧楠也动了投身行伍的心思。他小翼同父亲透露些许,怎料惹得父亲勃然大怒。
十五岁的年纪难免叛逆,牧楠就此收拾行囊出门游历。
至闵州绵江,骤雨,商旅不行。
牧楠不得不蜗居江畔客栈。闲暇时总爱下楼朝店小二要一坛浊酿两碟酱牛肉同人对饮。对饮之人商旅有之,官吏有之,儒生骚人亦有之。
大抵因着天气思及所经世事,无不是一番喟然。牧楠到底还是少年,听得多难免不无病呻吟起来。
是滞留此地的第九日吧?
牧楠照旧下楼吃酒,遇见个少年,十五岁上模样,抱一坛浊酒与他拼桌。
此时,客栈熙熙攘攘,谁也没留意一少女蹬蹬自楼上下来,梭巡片刻又疾步行至少年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拎起少年耳朵“还喝还喝!脑子本就不甚灵光,怎对得起你这十年寒窗!”
拂梢民风不拘,牧楠并不见怪。只心下暗道一句:这姑娘恁厉害呢,谁娶她可真是要倒霉!
少年对他讪讪一笑,转而连声对少女道“是浊酒,不醉人的。”
那少女与行露差不多年纪,却是极有主张的“浊酒也不成!”
少年就被少女拎着,模样十分不妥,因着少年没同他寒暄几句便经此一遭,感到十分抱歉,龇牙咧嘴与牧楠撂下句“再会”。
牧楠缩起着脖子,揉了揉耳朵再喟一番英雄气短云云……
旦日,天晴。
客栈中人无不喜气洋洋,商旅客舟亦是破晓时分就撑起船帆,载人搭物预备驶往更远地方。
牧楠早望着日星当空,就此一览绵江盛景。奈何银钱于客栈喝酒吃肉散去大半,眼下不过囊中羞涩一介书生。是以筹谋搭乘货筏。
筏主是个黝黑汉子,年纪不过四十岁上,蹲在江边抽起旱烟顺带揽些生意。牧楠见价格合适,付给筏主十个铜子率先上筏。那汉子不肯就此走,牧楠索性爬上一处箱笼大略平坦处,将新买的斗笠扣在脸上拢身合衣竟眯起觉。
不多时有人至,是一对少年人。那少年人也是读过几本书的,为人却肤浅得紧,他有意向另一个卖弄,反惹牧楠连连掀笠嗤笑侧目。
日头渐大,一袋烟毕。筏主磕净烟灰将烟杆塞入后腰带里,起身开筏。
牧楠听厌少年言语,兀然起身把周遭众人皆吓一跳。
少年认出牧楠欣喜开口“明恕兄!”
牧楠打量少年半晌,这才想起是昨日同他一道吃酒那少年,叫什么来着?唔,似乎是唤李沾。他故作热情招呼那少年,复而审视少年身侧另一位少年:那少年人头戴一顶儒生帽,着一件千峰翠色织银竹纹样圆领袍衫尽显修长高挑,靴头扁扁的,显见这双皂靴并不合脚。
只一眼,他认出是个姑娘。
牧楠拱手朝她行礼“浔洲沈明恕。”
少女不知羞赧,执扇回礼道:“在下宜城云柯。”
所谓一见钟情换个下流些说法大抵便是见色起意。
少女形容干净,不比客栈时泼辣,牧楠惹侧目,忽的问道:“不知阁下‘云柯’二字作何解?”
两岸青山连连,渔歌不断。暮春时节河风都是绵软,牧楠眼中的她以漫山春花为衬,眨了眨眼,仍旧拱手道:“山川之气谓之云,草木之茎谓之柯。云柯,由此得。”
牧楠大赞抚掌“好生风雅!”
李沾多时插不进话,伺机而道:“不知明恕兄此去何方?”
两人多半是方结束游历预备归宜,牧楠久居浔洲此番游历便是感受拂梢风物,去往何地并不打紧,由是说:“此去宜城不知同路否?”
李沾将其视为知己,喜出望外“真巧,我与云柯正是归宜。”
牧楠敷衍一笑。
云柯亦呵呵道:“好巧,好巧!”
途中有家书追来,是问归期。牧楠想了想只道两字:好久。
谁会想呢,那个好久不消十日光景。
再至江畔便是归程,云柯身着梅青色襦裙同李沾比肩不甚言语。牧楠见状不由挑逗“怎么,今日不说话,不是挺能说的么?”
“谁……”云柯梗着脖子,她一贯于牧楠面前不多言,这厮真真有问题!
是日,三人于酒肆煮酒论道,论到最末只有牧楠云柯在辩。
云柯自然是论不过他,但他不介意放水。
三巡以后皆有醉态,李沾已是趴在桌前打起鼾,那丫头迈着醉步一把推开了窗,明月如盘,皎皎之光撒入室内。连明烛于月下皆作暗淡。
那少女顶着朗朗月色,诗书文章于秀口吐露,她晃悠悠的转身,觑了月色一眼,口中锦绣戛然,又晃悠悠的同牧楠举杯道:“花无千日好,明月不长圆。举杯畅邀处,我见如青山。”
牧楠嗤笑出声,应道稼轩公词句,意有所指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姑娘仗了杜康的胆,又道:“既觅同知己,何处不清欢。”
牧楠朗笑“共勉!”
几巡以后云柯亦伏案,牧楠笑呵呵的坐到她的身前,女孩眼睫有如小扇,阖目见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
牧楠觉得有趣,抬手去碰两把小扇,尚未触到云柯狠狠打了个喷嚏,牧楠这才收回妄念,狠狠打翻那只作案未遂的手。
沈牧楠一贯是自傲的,此刻竟有些唾弃自己。
经此一事,牧楠将自己关入屋舍,推说身体不适婉拒李沾所有邀请。
那些斗酒纵马强抢良家妇孺的公子哥儿,他最是不齿。然今思索,那点子唯我独尊的恶霸气,尚需几分魄力。
牧楠没有这般魄力,只能灰溜溜的逃回浔洲去。
李沾没能尽足地主之谊就道:“下次,明恕兄下次再来我李沾定要奉陪到底。”
牧楠勾起唇角,笑容浸不去眼里,说:“待到春闱放榜殿听面圣之时,沾兄若是不嫌,还可再聚。”
这话说的委实刁钻。牧楠就是嘴上客气客气,以李沾资质能过院试叫阿弥陀佛,过了乡试叫做天方夜谭。而此地,牧楠想着这辈子都不会来了罢。
踏上小舟牧楠如此作想,可是,谁教世事难料呢!
来年殿听,李沾当真叩响丞相府大门。
沈寒听说他是来参加殿试,特特委身作陪宴前,言谈间李沾并无半分长进。牧楠派人去查,果真探出不少阴司。他还在思考要不要发作,李沾便被人告了上去,衔位自然被一撸到底,并且三代不许入仕。
拂梢一向看中科举,李沾如此舞弊,这个惩罚委实算不得重。
昨天还意气风发一少年转头跌进尘埃里,牧楠不是个会宽慰人的,就说:“回去吧,云柯还在等你。”
李沾戚容叹“云柯呵,如何才能让她瞧得起!”
延绥十八年初夏,下了好大一场雨。李沾佝偻脊背像个老翁,牧楠想了想只说“再会。”
李沾怔怔然望向牧楠良久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多半是牧楠道听途说。
……
李沾离开浔洲并未归去,托人给云柯捎封书信叫她等他混出个名堂,便一猛子扎往西北做起皮毛生意。牧楠闻及至此不禁气道:好大的脸呢!姑娘家的怎和你耗得起!
那些时候北边驳骨等地盛行瘟疫,牛羊病倒一大群。他还不及入关那些皮毛便被边关兵士销毁,唯恐他将时疫带到城里去。
为此,李沾还被羁押好几日。
李沾出狱就更穷了。他抱着一只破碗边行路边行乞,思及去见云柯比先前更加落拓,又向并州方向去。
宜州春夏秋三季是极好的,可一入数九那几日尤其潮湿阴冷,他听说那里遍地煤矿,李沾想着做个卖炭翁也不错。最好是卖银丝碳的。
要说李沾时运当真不济,眼见矿主就能结工钱给他那矿就塌了,还砸死好些人。矿主被下入大狱。李沾辛劳月余只得半筐最劣质的煤烟碳,卖出去不过银钱半贯,也就更不好意思回去。
他想往西将丝绸瓷器贩到那里,可是西土众人身着呢衣更能抵御严寒。他想将茶叶贩到更南地方去,最后发现南边似乎有更好的茶叶……由此而已,不胜枚举。
他一迳的筹谋思考,也一迳的四处碰壁。
转机是他被招作上门婿。
李沾和定州裴氏女结为连理。成亲以后便在裴家商号学做生意,待到裴家二老故去,李沾虽不得叱咤商场风云,可挣些饭钱还是无虞。
由此再过两年,便是延绥二十年。
李沾与裴氏商议渡江南下去到宜城开拓市场。宜城是为李沾故里,裴氏还算通情达理,遂允。
谁道呢,实是李沾放不下少年时分心中那轮明月罢。
那时,云柯尚处闺中,是个冰人踏破门槛的年纪,可呀,她还守着指腹为婚的约定不愿嫁去。
李沾荣归故里,是云柯所念,可与他比肩立着的那女子打碎她的梦。
他成亲了,妻乃定州富家女姓裴名芸。
李沾想她念她,可是家中已有妻室就问“委身做妾可愿意?”
彼时的他今非昔比,士农工商虽处最低级,也能甩潦倒云家十八条街。
云柯嗤笑,乜斜他道“你呀,好大一张脸呢!”
“随你。”他轻笑道。
以后,便再没有人向云家提亲。
云母试图请人去到从前青眼于她的人家说和,可是都失败了。云柯知道谁在捣鬼,似乎对他尚存几分情谊就问:“你可许我什么?”
李沾思忖良久道“除了名分皆能与你。”
除名分么?可是除了名分于女子而言哪般是重要的?
云柯是想投缳自尽的,可尚有含辛老母她放弃了。
当云母再次抱病而她拿不出一分药钱时,那点骄傲终于因现实凉薄而消弭。
她说“你抬我入府吧,但你要医好我母亲。”
李沾说好。此时的他浑身戾气。就想呀,会读书又怎样?到头还不是委身做他的妾!
云柯着红衣自侧门入府,云母亦被接入府里。
她这一嫁没能换回云母的好身体,云母还是在那年盛夏去了。亡故时身侧不曾有一人侍奉。
她与李沾自商铺归来收到这消息,心都要碎了。
裴氏端坐正堂,啜一口茶才道:“你娘就是那副烂身体,怨得了谁?”
云柯临行前云母还同她道,归家时做她最爱的樱桃煎给她,可不消半日人却归西。
樱桃煎已成,人却归西。她囫囵将云母做成的樱桃煎吃了个精光,李沾瞧了心疼,迭声唤起“云儿”。
裴氏这才晓得这些年他唤过自己那么多声“芸儿”原以为是对自己情深意切,到头只是笑话。她仰天大笑几声,再容不得云柯。
妻不容妾,故逐之。
云柯想到做李沾姨娘前李沾的承诺“除了名分皆能与你”。
全是屁话!
李沾对此十分抱歉,就拉住她的手问此后有何打算?
云柯甩开他手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我不忍毁伤分毫。就入云泽观做个道姑罢,那里离我母亲坟冢很近。
李沾迟疑片刻说,我会常去看你。
云柯讥诮道:我不过你手中一个玩意儿,如今你已弃我便无半分情分可言。你若说顾念往日种种,我看大可不必!
李沾哑口无言。
她出家做了道姑,名声远比待字闺中时能文善墨名声还大,原因呵,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她于清修之地与多名男子相交。
本应仙风道骨的姑娘沦为一介笑柄,是负着多大怨气!
牧楠听闻此事,也因这一荒唐名声。他不顾乔晚赐婚踏舟又至宜城。尘封脑海深处的情谊随江风涌起,他来到云泽观,望着一身道袍的姑娘在同一男人咬耳朵,气不打一处来,要去同李沾理论。
她冷呵道,你是我何人!
牧楠一时语塞,他是她的何人呢?
“我…是知道你与他订了亲的,不知他待你如此过分……”牧楠低头轻语“我以为他会待你极好的……”
“贫道与公子不过泛泛之交,公子不必如此。况且人各有命,终会得各自缘法。”她呀,此时真像个道姑。
牧楠还欲再言,云柯眸光流转又道“公子至此是烧香还是算卦?”
“来看人。”
在她心底牧楠大抵是和李沾是不同的,遂她又问一遍“公子至此是烧香还是算卦?”
牧楠复言“来看人。”
她没料到他会如此轻佻,就道:“往事俱矣,公子自重。”
她让他自重,可她知晓否,是他最先对她心生歹意。
李沾对她还有几分挂念,牧楠撞见前来探望她的李沾。遂埋伏在道观门口,将这个负心汉一顿暴打。
李沾此去私密,不曾带来半个小厮,自然没人助他,他同牧楠喊道,大胆何人?那气势比牧楠见过仗势欺人的狗官还要猖獗几许,牧楠讥诮道,我么,你惹不起!
他在道观中住下,小道姑见他如此模样,不免有心动的,暗地里没少说云柯坏话,大都类行为不检,有辱道门废话些许。
牧楠听闻也不恼,只道:柯儿从前不是这样的,到底受了多大委屈?
小道姑们只讪讪,不作言语。
李沾又来,云柯这次可失了当初的好脾气,她闭门掩户,他就在门前窗下徘徊。
她不见,他又来。
他又来,她还是不见,他照旧停在原处徘徊。
就当牧楠瞧出几分快意时,云柯在李沾徘徊处洒下肉汤,杏花微雨过后,肉汤残留处一一生绿苔。
云柯小动作牧楠看在眼里,他有些吃味的说,院子都生苔了,真是个邋遢姑娘,赶快扫了罢!
云柯倾身去抚翠色苔花,说:苔深不得扫。
牧楠复问:是不想扫吧?
云柯以为牧楠会就此离去,怎料他赖来在云泽观不肯走了。云柯无法只能由他。
她习惯同他一道插科打诨时他却离开了。
一连几日,她神思不属。
他又至观中,同她道“云柯你知道么,我成婚了。庆幸那姑娘并不欢喜我。”
云柯有些生气,牧楠又道:“我与她商量好要还她自由,这下好,再没什么配不配的了,你…嫁与我可好?”
这个理由她有些想笑就问:“你家夫人何许人也?”
“嗯…你知道抚阳殿下么,就是她了。”
云柯拍开他的手“浑说什么!”
牧楠见她不信,少倾,沉吟“当我胡说的罢!”
与他玩笑够,云柯正色道:“你还是同她好好过日子罢,别来了。”
旦日,牧楠归浔,未与云柯道别。
她有些自作多情的想,那些话呀他终究听了进去。
云柯取来扫把,怎料一片苔花被她滋润的极好,当初呵护如今真真成为“不得扫”的道理。她复又取来一柄铁锹,连根将青苔铲起就像当初未与牧楠半分转圜余地。
那个公主配他,刚刚好。
他走后,太阳照旧从东方升起,空中悬月亦然盈昃不改。什么都没变,只有臣服于她石榴裙下的信众们发现,她似乎对他们失去兴趣。
李沾远行前又至云泽观,再见云柯如此情形,似乎又回到过去。李沾心念一转,又起几分旖旎心思。他一贯知晓云柯口齿伶俐,待她啐毕半晌,才憋出句“珍重”负气离去。
李沾那点阴司终也流入裴氏耳里,裴氏抚掌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初夏,云泽观做法事。也是那般时候,牧楠再至宜城。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去见云柯,云泽观中乱作一团。
听说,云柯将掺了砒霜的茶水递到掌门师太手里,那师太于法坛之上暴毙。有人是替云柯讲话的,自告奋勇替她洗脱冤屈。
可是好些杯茶水,缘何那杯有毒的偏生予到予最是看她不上的师太手里?她经人盘问多次,茶是她煎的,至始至终不曾离开茶炉半步。
查来查去,最终查无可查。
云柯被押至诏狱,牧楠见到她时一身素白道衣成了灰色。云柯见来人是他,退缩几步道“见笑了。”
“云柯,人是你杀的吗?”
“你听外人怎的说?”
牧楠黯了神色“我不信,可是我要听你说。”
堂前证供桩桩件件皆对她不利,只有他愿意听她去说。云柯吸了吸鼻子,说,不是。
牧楠眸光一下被点亮,像暗夜繁星“就知道不是你。”
云柯忽的想到什么,说:“你走罢,莫再来!”
“咱们往北境逃,好不好?”
“你…走罢。”
次日拂晓时分在渡口她见到牧楠,他将她劫了出去。
“明恕。”
“嗯?”
“给我一件趁手武器行吗?”
“有我护你要它作甚呢!”
“求你,给我一件好吗?”
裴氏势力极大,云柯知道她逃不出去,可牧楠不知。
牧楠将袖箭给她“小心些,别弄伤自己。”
她说,好。
两人没等到接应他们的渡船,衙役先至,将二人团团围起为首的喊道:“大胆何人,还不速速就擒!”
牧楠冷笑亮出腰牌“吾乃右丞之子沈牧楠,尔等,什么东西!”
言行神采狂妄恣意,县令眯了眯眼吩咐身旁那人几句。
瞬息,那枚腰牌打落入江。县令又问“右丞之子可有证物?”
“大胆狗官,竟对小爷不逊!”
那县令略显得色“来人将人犯抓回去!”
他被人打得很惨,没能护住云柯。
牧楠不明白县令等人为何故意为之。乔晚欲降罪沈家消息传的这样快吗?
云柯又被抓去,任牧楠使多少银钱狱中关系始终打不通。他还年轻,却并不认为宜城政要多么清廉,他知道有人比他使更大的钱欲置云柯于死地。
他使了更多的钱只求问斩之前再见她一面。
那身白衣更加脏污破败,灰扑扑的周身不知被什么沾染黑褐的颜色,牧楠认得是血痂。
“你受伤了?”
她面色灰黄,低垂着眉眼再无初见时风采“已经好了。”
“对不住。”
她笑了“是我对不住你罢。”
“明日不要来,行不行?”
“为何,不叫我送你最后一程?”
云柯不知与他坦诚是以如何表情,索性面无表情的道:“我骄傲过,也自甘堕落过,可是直到欢喜上你才发觉自己何等卑贱。”
“我的欢喜,使你负枷而行,我承受不起;你的欢喜,使我自惭形秽,我更加承受不起。”
云柯抹一把脸“倘若你当真心悦于我,今日以后便离我远些罢。”
牧楠哽咽说,好。
她不忍让他见她身首分离模样,那样的她多丑呀!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她也知道,这个执拗的少年定然会躲在某处茶楼酒肆,来看她生前身后那一眼。
云柯从草垛里翻出袖箭,没能等到第二天。
……
牧楠收到云柯身故消息,去到宜城义庄翻遍所有尸体。他是在河溪畔寻到她的,此时的她通身脏污未着寸缕,一道伤口自腰窝贯穿脊背,肉绽之处牧楠能瞧见森森白骨。其余创口不胜枚举。
可见生前受过多大的罪。
死了也好。
牧楠一面咒骂,一面为她擦拭长发,抹上桂花油。
“对不住了。”牧楠柔声道:“我们擦一擦脸,换干净衣裳好不好?”像是在哄不晓世事的娃娃。
他将云柯扶正,自然亦不覆寸缕。
云柯双目微阖唇角微微扬起,平静又安详。牧楠为她擦净面颊点好绛唇,目光渐次下移。
胸口处一个新鲜伤口周围血还未凝。
牧楠凝视那伤口良久,他认得这是袖箭留下的痕迹。他哑然望向毫无生机那人,狠捂住那个深深的小洞,哭了。
牧楠似乎也被袖箭贯穿心窝,他捂住胸口同云柯一并栽倒在地。
真疼呢!
他还是被疼醒的,云柯还是那般模样,他洗净帕子轻轻揩净四周血迹。为她换上一身嫁衣,他为她梳了昨日方学会的发髻,对她讲“下辈子我等不及,不若这辈子就娶了你。”
他将她背出义庄去到城中最大的棺材铺,要最上乘檀香木棺。
掌柜问谓谁?
他答“吾妻。”
……
牧楠相信恶有恶报,因他便是李沾裴氏的报应。
承泽末年,李沾夫妇及其子女流放西北不毛之地。罪名么,牧楠买一赠多,许他们好几个。
永宁年间,最是春风得意时。
牧楠踏舟至宜,为云柯移棺。她有了新称谓:沈云氏。
棺木双穴,是以百年以后与她合葬之人正是葬她之人。
同年,牧楠娶妻。
妻端静秀丽,和她一样的雅人儿。
灵应三岁,妻肚子不见动静,遂请大夫过府看诊,说是生产时伤了身子难再有孕,妻欲抬个姨娘生下庶子也是好的。
牧楠自知对妻不住就说,只你生下才是我的嗣子,其余的,我不认。
灵应五龄,到了好问的年纪。某次问牧楠为何名为“灵应”?
牧楠面容素来不苟,他呷口茶道,那时父亲手边有本书正是《灵应传》。
小灵应显然对这答案不甚满意“宋家哥哥的名出自诗句,宋家弟弟的好歹也有含义,灵儿的怎么这样草率呢!”
小灵应缠住父亲,大有父亲不说出个一二三就不放他走的架势。
可是,那含义怎又能说?
《灵应传》有句叫做:潜遁幽岩,沉冤莫雪。
很隐晦,但也就这个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