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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青萍

      (一)
      门前的桂花落了,小少爷从外边归家了。
      我偷偷摸摸地往嘴上抹了点儿胭脂。

      我叫青萍,十二岁了,从两岁就进了这个家,成了小少爷的童养媳。

      小少爷比我大了七八岁,却已经在外读书了好几年,我和他上次道别的时候,家里的看门狗才是一只奶声奶气的小狗崽子,如今少爷回来,狗崽子已经成了好几窝新狗崽的狗妈。

      太太把我叫过去,“青萍,少爷回来了,你劝劝他,叫他不要总想着出去念书,好好成家立业才是对得起祖宗啊!”

      “我劝他,他能听?”

      “那你总要试试!”她拍了拍我的长辫子,“你也大了,多为他想想,是应该的。”

      我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才去敲少爷屋里的门。

      少爷正在写字,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

      一别数年,再相逢时他变得让我有些陌生。他稳重了不少,变成了一个真正青年人的模样。他剪了洋头,穿着白色的洋装,倒是显得跟这古朴风情的小楼格格不入,我犹豫了一会儿才进门,“少爷在写什么呐?”

      “给女朋友写家书。”

      “女朋友是什么朋友?”

      “我在日本有个爱人,”他温柔地笑了笑,“以后要要结婚的。”

      “啊?”我有些难以回神,“少爷这么快就要纳妾了?”

      “那可不是。”他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来,“现在已经是民国五年了,以后国人都该一夫一妻,不纳妾。”

      我顿时嗅到了巨大的危机。
      “少爷打算休了青萍?”

      他起身,和蔼地摸了摸我的头,“青萍啊,你还小,你不懂爱情。你不需要跟我成亲,我也不需要娶你,童养媳这几个字本来就是愚昧的、错误的,你以后都会懂。”

      我感到了晴天霹雳。

      我哇得一声嚎啕了起来,藏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我消沉了好几天,也没从这巨大的哀伤中缓过神来。

      我针线活做得好、身子骨又好,少爷凭什么就不要我了?
      左思右想,我决定跟太太去诉苦。

      太太安慰了我,“那些个花花柳柳都是虚的,有父母做主,他能不娶你?他不敢对不起祖宗!”
      我点点头,拿着太太给的养身子生儿子的方子,让管家去抓药了。

      路过后院,又碰到了少爷,他正在捣鼓刚买的自行车,见我来了,突然招呼道,“青萍,快过来!”

      我别别扭扭地过去,他教我怎么骑那个歪瓜裂枣的自行车,我坐上去,脚却够不着车蹬子。我摇摇晃晃地骑了一会儿,他一松手,我便摔了。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吭声了。

      “还生气呐?”

      “青萍不敢。”我赌气道,“您是少爷,我是下人。青萍从来不敢生少爷的气。”

      他叹了口气,“什么下人上人的,以后别这么说了。”

      我没吱声。

      “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跟进了屋子,他递给我一本花花绿绿的画本,我摇摇头,“字太多了,我看不懂。”

      “不多。”他掀开,“你看,都是些画。”

      我定睛一看,果然都是些惟妙惟肖的插画,我看到一对高鼻深目的洋鬼子,男的一身白色洋装,女得也一身白,露着白花花的胳膊,伤风败俗。
      “他们在出殡?”

      “他们在成婚呐!”小少爷无奈笑道,“白色在西方是圣洁的颜色,咱们穿红嫁衣,他们穿白婚纱,向来这样。”

      真是匪夷所思。
      我撇撇嘴,又翻了一页,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一身曲径通幽的旗袍,撑着招摇的纸伞,搔首弄姿。

      “好看么?“

      “好看。”我点点头,“太太定会说,这个看起来要不少钱才能逛一夜。”

      他捂了捂眼睛。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谁都这么说话啊。”我不服气,“少爷临行前,跟这里所有人都一样,怎么出趟远门回来了,反倒变了呐?”

      他扯了扯嘴角,神情有些复杂。

      不多时,他又寻到了一本书给我,我打开,“这是什么?”

      “这是地图。”少爷耐心地翻开,“外面的世界很大。”

      “是啊。”我也觉得这话有道理,“县城外还有省城,太大了。”

      “省城外有什么,青萍知道么?”

      我仔细想了想,“省城外有座观音庙。”

      他又笑了,眼睛弯弯的。
      “你还小,没出去看过,你不懂啊。”

      我无端有些自卑,“青萍不如少爷见多识广!少爷见笑了!”

      “好啦好啦。”他摸摸我的头,穿上了外套,“我出去一趟,屋子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翻看。”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走了。我低头难过了一会儿,东瞅西瞅了几眼,发现少爷竟然忘了给抽屉上锁。一股强烈的好奇驱使着我去打开,竟然是一本日记!

      少爷竟然在记日记!

      日记本扉页上夹着一张照片,我摸起来一看,那是少爷和一个姑娘的合影,那姑娘看着十八九岁,一身花枝招展的洋装,披头散发,画着妆,靠在少爷肩膀上,笑得很甜。

      少爷笑得更开心。

      我“哇”得一声又哭了出来,冲向了太太的房间。

      (二)

      少爷回来之后,就被罚关禁闭了。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爷对少爷妄图跟人私定终身的想法气急败坏,少爷被关,还是据理力争,“包办婚姻是错误的!我们要的是自由恋爱!”

      “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太太痛惜地摇头,“你看看他那日记!什么情情爱爱的话都敢说!他怎么不干脆抄写一遍金瓶梅?!”

      “你看看你那个不学无术的模样!”老爷狠狠地骂他,“还学那些人去参加什么青年会!整天革命革命!等有天把你老子的命也革跑了,这么大的家业干脆被你败光!”

      “成婚!现在就安排他成婚!讨了老婆总得老实些……”

      家里风云变幻,我沉默着吃了晚饭,还是有些伤心。

      少爷是嫌弃我见识短,才被外面的女人迷了心窍么?
      我是少爷的童养媳,若是他不要我,那我不就嫁不出去了么?那我这辈子不就完了么?

      我坐在连廊上伤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少爷还没吃晚饭。

      我去厨房收拾了点儿点心,偷偷摸摸地送进了少爷的屋子。

      他见我进来,也不生气,“怎么,告完状后悔了?”

      “不后悔。”我赌气地摇头,“下回还告。”

      “好啦好啦。”他接过我手里的吃的,“外面的那些人都没救了,他们被旧社会的思想纠缠了半辈子,改不了的。你不一样,你还小,你还充满希望。”

      “我更没希望了。”我又摇头,“你不想娶我,我就彻底嫁不出去了,我嫁不出去,那就是守活寡,跟去死也没什么两样。”

      “你才十二岁啊!”他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还小,你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在日本,你这样的小姑娘都只在上小学呐!小姑娘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我不小了!”我跺跺脚,“隔壁三丫头比我还小一岁,去年就嫁人了!”

      “那你羡慕她?”他突然认真了起来,“你真心想嫁人?你真心觉得成婚生子很有意思?你真心想这么做?”

      “我…”
      我突然语塞,是啊,我是真心想的么?

      我低下头,“她们都这样做。”

      “她们都这样做,都是心甘情愿的么?”少爷循循善诱,“隔壁的三丫头从小就喜欢画画,喜欢翻家里的账本,喜欢拿桑葚泡酒,喜欢种花。”他顿了顿,“等嫁了人,若是夫家不许她这么做,她还会开心么?”

      我愣住了。

      “可…可是…”

      “那你呢?小青萍?”他和善地看着我,“我从小就知道,你喜欢布娃娃,喜欢养小鸡,喜欢跑去省城吃糖葫芦。”他停下,静悄悄地打量我,“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喜欢嫁人、喜欢生孩子、喜欢伺候人呢?”

      “那…”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我不喜欢,就可以不做么?”

      “在外面就是这样。”他点点头,“没人逼你做这些,你不去做,也没人取笑你。”

      一股神秘的波涛在我胸中汹涌着。
      我感觉自己被唤醒了什么。

      他默默地观察着我,我感觉他的目光划到了我的双脚,他沉默了一会儿,“青萍,你去打盆热水来吧。”

      我照办了,以为他要洗脚。少爷却让我坐下,他半跪着身子,拿了一把剪刀出来。

      嗯???
      我有些不解,“少爷是要做什么啊?”

      “帮你疗伤。”他皱了皱眉头,“你这脚,现在还会痛吧?”

      “已经没有先前痛了。”我想了想,“这缠脚布已经带了快两年了,早就惯了。”

      “拆了吧。”他认认真真地看向我,“摘了之后养一养,就彻底不疼了。”

      什么?!

      我连连摇头,干脆地把脚收了回来,“少爷!这可使不得!大脚的姑娘没人要的!是要被乡里乡亲看不起的!太太和老爷是要发脾气的…”

      “可现在是民国了,孙先生明令废止了缠足。”少爷耐心地抬起了眼睛,“若是有朝一日你长大了,你走出这小小的清风县城,走到省城的大道上,走到上海滩,你会发现周围和你一般大小的姑娘都穿着漂亮的高跟鞋,耻笑着你的一双畸形残疾的脚,你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可我…万一走不了那么远呢?”我心平气和,“我见识短浅,又没读过什么书。太太、老太太还有老老太太,她们一辈子都在这座大院子里打转,偶尔出门去转转,连省城都很少去。她们不穿那些洋装,也碰不到穿高跟鞋的人,我怎么会碰到呢?”

      “你会的。”他放下剪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世道变了,人心也会变的。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院子里的一朝一夕也该变了。”少爷顿了顿,“信我,你会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会有无限的可能在未来等你,你明明不喜欢这段裹脚布,那就丢了它,别让它缠到你连这小县城都跑不遍。”

      “我不喜欢裹脚。”我迷茫地看向他,“可我要是不裹了,太太定会打我。”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

      “咱们逃婚吧,我本就要走,如此一来,也带上你吧。”

      我大惊失色地望着他。

      我知道“逃婚”二字是什么意思,也听说过哪里的一对男女因家里反对私奔出走,也见过谁家的姑娘或是公子抗婚离家,可为了抗婚一同出走的,还算是头一次。

      “为…为什么啊?”

      “母亲既然已经开始张罗婚事了,我若是自己走,你定也会不好过了。”他细细思索了一会儿,“不如我带你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吧。”

      外头的世界?

      我一直以为这间大院才是我真正锦衣玉食的家,外面有什么呢?

      “外面有看不完的风景。”他拉过我的脚来,认认真真地开始拆解那一层层的布条,我几乎麻木,茫然地看着他的动作。此时此刻我方才明白,原来现在的他早已不是我儿时那个天真无知的玩伴,他被这院子外的风景浸润了一身,早已脱胎换骨,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痛么?”

      “不疼。”我痴痴地看着他,看他雪白的衬衣所掩盖着的流畅青春的线条,油灯温润的光将他面庞的轮廓镀上了柔辉,他的黑发遮住了一点儿眼睛,那眼神正在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的双脚。我感受到了他手上的温度,一时间竟明白了,原来老爷常念叨的那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少爷。”我咬了咬嘴唇,“我这一走,死后也不能埋进赵家祖坟了。”

      “那又怎么样呢。”他温柔地看向我,“生前事都想不明白,身后事还能管那么多?等你百年的那天,这神州日新月异,你只管在温暖的大床的高枕长眠,听着窗外的雨,你脸上的释然就是对后人的慰藉,至于埋在哪里,让他们操心罢,你别管。”

      窗外的雨、温暖的洋床、行将就木的我…
      这一系列画面太过生动,我不由得反复去想我这一生的终点该是什么样。也许少爷是对的,埋葬我的人从来都不是我自己,我操那份心干什么?

      我沉默了许久,直到窗外下起了雨。

      “我在阁楼里藏了不少压岁钱。”我唐突开口道,“少爷,咱们怎么走?”

      他看向我,突然笑了。

      雨声越来越大了起来。

      (三)

      我们坐了一夜的马车,又坐了一天的火车,辗转来到了上海。

      我一下车,就几乎被迷了眼。

      果然外面的风景就是不一样。

      少爷带我去投奔他在上海的朋友。这位姓王的朋友家里看着比少爷家世还要好,连女佣人都略施粉黛,穿着得体的小高跟鞋。我有些羡慕地看着主人家那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女孩,她一身洋装,头发还带着卷。

      “这个妹妹叫爱丽丝。”主人家和善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呀?”

      “我…”我有些脸红,“我叫青萍,是少爷的…”

      “是我妹妹。”少爷打断了我,“她没怎么出过远门,怕生了些。”

      主人家还是很和蔼,不停地让我喝茶吃点心,那女孩好奇地打量着我的衣服和布鞋,我突然觉得有些自卑。

      到了晚上,少爷带我去主人家的书房里看书。我认得的字不多,看到王家那一丝不苟的红木地板,突然觉得更加局促了起来。

      “青萍怎么了?”

      “没事。”我摇摇头,“青萍这名字老土,给少爷丢脸了。”

      “没有啊。”他笑道,“你可知当年父亲为你起名字的用意?风起青萍之末,多好的意境啊。那时父亲定是觉得,我叫赵风程,你叫青萍,一听便是匠心独运。”

      “那她叫什么?”我气鼓鼓地抬头,“你在日本的女朋友,叫什么?”

      “她呀。”他一提起她来,眼神中全是止不住的温柔,“她叫凉宫云子,很美的名字吧?”

      的确很美,怎么听都比我这丫鬟一样的名字好听。
      我不由得更难过了起来。

      过了几日,少爷的朋友帮忙把我送进了惠中女校,少爷自己坐船回了日本。

      我心中不安,只觉得他将我独自丢在这大上海,何尝不是对我的折磨?

      我换上了一身校服,少爷说的没错,原来这里的姑娘真的的都不裹脚。班上的老师很亲切地让我做自我介绍,我不会说上海话,只是一句“我叫青萍。”说出口,下面便有人笑了。

      “不许取笑同学的口音!”

      老师训斥了一下,便又回头问我,“哪个青萍?”

      “风起于青萍之末那个青萍。”

      “哦,好名字。”老师点点头,“那你姓什么呢?”

      “我…”我一时语塞,我在赵家生活了那么久,可我姓赵么?

      “我…我姓青罢。”我搓搓手,“我姓青。”

      又是一阵笑声。

      我几乎颜面扫地。

      可这才是我在这里度日如年的开始。

      我被寄养在王家,那一家人虽然和善,却不如我在赵家大院里熟悉。我每每放学回来,看到他们在聊刚买的留声机、在说起上海滩的红男绿女,总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在学校里,我也处处局促。

      我的乡音蹩脚,花了很大功夫也学不会吴侬软语的上海话。同班的姑娘们没听说谁缠过足,也没听说谁从小便定了亲。她们算术、英语都娴熟得很,而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七扭八。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这种人注定就属于那四四方方的大院?女校和上海,都不是我的秀场,要不然我怎么连头发都不舍得剪掉呢?

      到了中秋,我终于越发想起了太太和老爷。

      这么多年来他们待我不薄,我没打声招呼便远走高飞,并且过得并不好。

      这日下了学,我没回王家,懵懵懂懂地开始走向上海火车站。这一路上的繁华依旧,我发誓我不是想突然回家。

      我拐过一个小巷,天上开始淅淅沥沥飘起了薄雨,我一抬头,一柄纸伞撑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的眼前倏然一亮。

      那是一个画报一样打扮的上海女郎,她眉毛细细的,嘴唇红得像是新鲜的樱桃。她腰肢纤细,一身锦葵紫的曼妙旗袍,脚上的高跟鞋上还镶着珠子。

      像极了当时少爷给我看得画册。

      “小丫头下雨不回家,还哭什么?”

      我抹了抹眼睛,“哭完了我就回家。”

      “你迷路了?”

      “那倒没有。”我摇头,“我记得怎么回家。”

      她淡淡地看着我,娴熟地抽了一根烟出来,又苦于一手打伞没法点火,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乡下小姑娘就是喜欢哭鼻子。”

      “我不是乡下人。”

      “哎呀---不过我当时刚到英国读书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她自顾自地讲起了故事来,“那个鬼地方总爱下雨,一下雨我就想家,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打包了行礼想坐船回国,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淡淡一笑,“船票丢了。”

      “……”
      真是个粗枝大叶的上海女郎。

      “不知怎么地,看见你这个衰样,就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了。”

      “哦。”我点头,“我其实也没那么衰。”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很齐的牙,从小手包里翻出个东西,扔到了我怀里。

      “送你了。”

      “什么啊?”我接过,便反应过来,这东西我在画报上见过,跟我们那里的胭脂盒不一样,上海人管它叫口红。

      “打扮鲜亮了,心思也就开朗了。”她转身,“赶紧回家吧,路上坏人多,你别去寻死就行。”

      “我不想寻死!”我冲她跺脚,“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她把伞往我手中一塞,自己扭着身子溜了。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手中的口红上还带着一丝丝香水的气息。我转身,就着身后的橱窗,试探地往自己嘴唇上涂了一抹红。

      眨眼之间全世界似乎都精神了起来。

      耳旁的冷雨似乎变成了欢快的西洋交响乐,我的小黑皮鞋溅上了泥点子,可我突然感觉,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了下来。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玻璃的橱窗里面竟然摆放着一件支支棱棱的和服。

      那衣服蓝色打底,衣摆上绣着行云流水的云纹,与我淡然相对。

      我恍然大悟。
      少爷在日本的爱人,定也是个衣着精致,喜欢涂口红的女人!

      (四)

      民国八年,随着在巴黎和会上的外交失败,中国各地的青年游行运动以井喷式爆发起来。

      这一年,上海工人开始举行大规模罢工活动来声援北平的学生运动。不多时,在校学生也开始彻底罢课,加入这场史无前例的浩大游行中来。

      这几年我的个子倒是长高了不少。

      我的长发已经留到了腰,看着那满街浩荡的场面,突然觉得这其中也该有我的一份力。

      省城外有上海,上海外还有英国、法国、日本,如果我当年并没有跟着少爷跑出来念书,如果我是一个闺阁待嫁的身份,裹着小脚,看着他们洋溢的朝气,可会明白何谓“外争国权,内除国贼”?

      三年了,如今的我,已经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到了当年太太一下下为我梳头的场景,那时的她眼里满是慈爱,“小青萍啊,等你头发留长了,少爷也就回来了!”

      “少爷回来了之后呢?”

      “之后啊,你们就拜堂成亲,你不就成为我赵家真正的儿媳啦?”

      “成为儿媳之后呢?”

      “那就要延续香火。”太太那时越说越开心,“你身子骨结实,定也有那个子孙满堂的福气!”

      子孙满堂的福气?

      那个时候的我一直没搞明白“子孙满堂”这回事为什么是福气。

      现在我明白了,福气不福气的,都是自己说了算的。我心甘情愿地信了,读书写字是福气,不裹小脚也是福气。

      我抄起剪刀来,刷刷两下把辫子剪掉了。

      一瞬间竟感觉畅快多了。

      我带上发卡,跟着同学走上了大街,我看到那条幅已经拉了满路,午后的太阳很热,上海的夏天闷得像是蒸笼,我混在人群里,却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感氤氲在胸间。

      理发店的老板娘慌不迭地擦着我脖颈间的碎发,“姑娘,你方才,就这么上的街?”

      “比这还丑一些。”我诚实地回答,“那会儿最热,我满身都是汗,头发一缕一缕,像顶了十几只章鱼。”

      “唉,你说你们这些学生啊!”年迈的上海老太太摇摇头,“这样走几圈图什么嘛!”

      “图救中国。”我指了指门外飘扬的条幅,“阿婆,生在乱世,就得认命么?”

      “该不认的时候不认,该认的时候认。”她掸了掸自己灰白的卷发,“只要是不认命,这世道就能不乱么?就能等来太平年么?”

      “那倒未必。”我仔细想了想,“只要是不认命,总有人会等来太平年,未必是你我。”

      我还想多说几句,老板娘已经为我剪出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学生头,我正要继续说教,却看见镜子里映照着熙熙攘攘的街道,闪过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我疯了一般跑出了门。

      我冲进了街道,转眼之间却被淹没进了一支刚开始游街的工人队伍里,我的额头一不小心磕到了谁的胸脯,再抬头时,口号声已经此起彼伏。

      “不除奸佞,国将不国!”

      “赵风程!”我昏头转向地被人群裹挟着向前走,磕磕绊绊地踩着别人的鞋子,我趁着一句口号声落下,赶忙叫出他的名字来,没错,我确信我看到了他。

      “中华不亡!”

      “赵风程!赵风程!”

      “外争国权,内除国贼!”

      “赵风程!你在哪里啊!”

      “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赵风程!我是青萍!我是青萍啊!”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风程哥哥!”我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急得几乎哭出了声,却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枪响,人群瞬间开始混乱,“警察来了!有人开枪示威了!”

      我躲闪不及,被重重撞到在地,刚想起身,右手却被人狠狠踩了一下。我挣扎着要爬起来,后腰撞上了不知谁停到这里的黄包车,车上拉的一堆纸盒子摇摇欲坠,眼看着要劈头盖脸地砸向我,我正要闪躲,却被人用力一拉,堪堪躲过了危险。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熟悉的面孔。

      我紧紧拉住他,哇的一声,泪流满面。

      风声、枪声、脚步声、呐喊声……

      种种杂乱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周遭的人群奔走,熙熙攘攘,混乱不堪。

      我看着他,哭着哭着就笑了。

      三年了,如今他已彻底褪去少年的清涩感,长成了真正的青年人的模样。可那股由内而外迸发而出的温柔与坚定却从未改变过,此次重逢我坚信他又受到了新的洗礼。

      “你怎么回来了啊!”我哭着抹抹眼睛,“我还以为你要在日本和人结婚成家,再也不回来了呐!”

      “我读书本就是为了中国。”他说话还是不紧不慢,“青萍啊,我就猜到,学生运动的队伍里,必然有你。”

      “可我没让你看到我真正游街的时候。”我瘪了瘪嘴巴,“那时候数我喊得声音最大……”

      “好好好。”他笑道,“下次吧,我和你一起。”

      我哭着点点头,“你怎么又回上海了啊?是不是想来看我啊?”

      他笑了笑,正要开口,那理发店的老板娘却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出来,“小姑娘!你不付钱怎么就跑了!哎呦呦!这刚剪好的头发哦!怎么突然乱成鸡窝了?!啧啧啧,可惜可惜啊!”

      我眼泪汪汪地理了理头发,“哥,你带钱了么?我钱包好像挤掉了……”

      (五)

      赵风程这次回来,只在上海待了五天。

      我猜到他必然不是因为想看我才回国,可是我却没猜到,他在国外交到了新的朋友,他告诉我,有一种新的思想,正在这古老又饱经沧桑的国土上发芽生根。

      我本就罢了课,如此以来便有工夫陪着他四处奔走,他见了几个朋友,组织了几场演说,我站在台下,看他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我知道,他这几年一定问心无愧罢。

      去火车站的那天,空中飘起了薄薄的雨。

      我看向他,他也看向我,我们聊了一路,如今竟觉得相顾无言。

      “回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到了北京,就给你写信,据说香山的红叶很美,我摘一片下来,寄给你。”

      我鼻子一酸,“可我想跟你一起看。”

      他微微一愣,睫毛似乎颤了一下。

      “回去吧。”他的声音依旧和缓,“会有那么一天的。”

      火车即将开动,他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冲我摆手。我不愿意离开,一股巨大的难过冲撞着我的内心,我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刚刚离家去外求学的一幕。那时的我还年幼,只是目睹着他上了马车,便哇哇哭出了声。

      “赵风程!”火车开动,我终于忍不住,边跑边嚎啕,“我回去也要去读卡尔·马克思!下次我也要公开演讲!”

      “青萍!”他的眼尾有些红了,“你快回去!你小心别摔倒了啊!”

      火车越开越快,我也越跑越快,我的眼泪顺着两颊轻快地飞落,我忍不住了,“你在日本的女朋友怎么没跟过来啊?!”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近乎哀痛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
      我气喘吁吁,狼狈不已。

      “我和她……”

      汽笛声倏然一响,他的声线被彻底淹没在了这篇嘈杂里。我慢慢停下脚步,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越来越远。

      我蹲下身子,缓缓抱紧了自己。

      原来人这一生就是一场聚少离多的盛宴。

      民国十二年。

      入了夏,我也要高中毕业了。

      这么多年来花开花落,我悄悄长大,突然有些释然。

      不知道赵家的双亲,如今是不是还好?

      我踌躇许久,将一封寄往家乡的信,放到了邮筒里。

      信上我不仅问了二老安,告诉他们我和风程都过得很好,顺带打听了下,当年我的亲生父母,为何那么轻易就把我卖到了赵家。

      高中毕业礼结束后,王家的哥哥找到了我,“青萍,你也大了,该做些打算了。”

      “是啊。”我点头,“这么多年多亏了你们照顾,读书这条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路了。”

      “你明白就好。”他笑了笑,“青萍啊,我托人为你在汇丰银行找了份记账的工作,过几日就去报道,你准备准备吧。”

      “嗯?”我不解,“不是,我没说我要去银行啊…”

      “我知道。”他点头,“可你是赵兄的妹妹,你在我王某人这里住着,我就要栽培你,为你负责到底。”他看向我,“银行是多少人求着都不能进去的地方,你去了就知道好了。每日工作不累,薪水也高。”

      “可我还不想工作。”我摇摇头,“我想去读大学,我想学建筑。”

      “可你这次并没有考上大学。”他蹙眉,“青萍,人不要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你年纪也不小了,读大学还要花那么多钱、读那么多年,你自己算算值得不值得吧。”

      我没吭声,手指交叠在了一起。

      到了晚上,我睡不着,跑到露台上去数星星。

      却意外碰到了王家妹妹在这里抽烟。

      我寄住多年,她却常年在外读书,我与她交集不多,一眨眼她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我只觉得光阴似箭。

      “来一根?”

      “我不会抽。”

      “真没劲。”

      “嗯?”我不甘示弱,“抽就抽。”

      她咧嘴一笑,却把烟掐了。

      “你惆怅些什么啊?”我默默问道。

      “人都有要惆怅的东西。”她仰头看向浩渺的星海,“我不想去英国工作,想留在上海,他们不愿意。”

      “为什么啊?”

      “山河飘摇,民不聊生。”她的眼神有些哀伤,“民国没有希望的。”

      “那你为何想要留下?”

      她沉默了许久,突然看向我,“因为希望,都是想留下的那些人,创造的。”

      我大为震撼。

      我们吹着晚风,一直聊了许久许久,印象中这是我们自相识以来第一次促膝长谈。谈到古今中外,谈到国计民生,谈到生活与梦想,我还谈到了赵风程。

      “我觉得你应该嫁给他。”她笑了笑,“如果他真的不是你亲哥的话。”

      “可我早就跳出童养媳那层身份了。”我耸耸肩,“我不该。”

      “那你就以自由恋爱的身份,表达你对他的思慕罢。”她看向我,眼神中有些狡黠,“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或许吧。”我想了又想,“反正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了他,反正我也不喜欢别人。”

      “这就对了。”她笑了,“喜欢都喜欢了,喜欢上还不去追求,盼着让给别人?”

      我低头不语。

      又过了几个月,我整理着旧书,在银行工作了一阵子,已经入秋了。

      老街上的梧桐叶黄了,我回到王家,就看到了赵风程。

      我手中的纸袋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六)

      多年不见,他明显清减了不少。

      即便是穿着旧日的白衬衫,也难掩疲态。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人,终于离他越来越远。

      我和他在上海的街道上走了许久许久。

      他身上混杂着烟气,脖子上有血痂,脸上还有淡淡的伤痕。

      有些话踌躇许久,还是问不出口,只能浅浅道,“你怎么又来上海了呀?”

      “来这里,接一个朋友去广州开会。”

      “哦。”我默默点头。

      “顺带帮你庆生。”

      我猛然抬起了头。

      我的眼前闪过年少时他过生日,却把荷包蛋悄悄喂给我吃的场景,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一直记得我今年几岁么?

      “走吧,咱们去西餐厅。”他看向我,“先给你买件新衣服吧。”

      我默默跟着他进了一间又一间成衣店,他显然不会给女人挑衣服,只是含着笑意看向我。我的手划过那一件件形态各异的裙装,突然心思一动。

      “我想要这一身。”

      老板和他都很诧异。

      这是一件婚纱。

      这件婚纱并不繁琐,裙摆处点缀着轻纱玫瑰,端庄而素雅。

      他看向我,愣了几秒。

      “眼光不错呀。”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润,“那就要这件,包起来罢。”

      “不。”我咬了咬唇,“我这就换上吧。”

      秋风一起,老街上的梧桐纷纷飘落。

      我换上衣服,坐上了一辆黄包车,秋风吹起我的黑发,吹起我轻薄的裙摆,梧桐的黄叶扑簌而下,我悄悄涂上了口红。

      他在默默地打量我。

      吃过午餐,他带我去江边散步,凉风习习,我看向他,他也看向我。

      “听说你还想去念大学。”

      “是啊。”我看向远方,“可惜了有点儿难。”

      “我这次来,为你多存了两千块。”他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去吧,不想工作就不工作,好好筹备学业吧。”

      我愣住了。

      “可…可是…”我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考上。”

      “考不上怕什么?”他看向我,“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考一直考,直到你哪天真心想放弃了,或是金榜题名了。”

      “可我…”我还在踌躇,“我年龄也不小了,跟我一样大的同学朋友,有很多都成家啦。”

      “你怕这个?”他突然笑了,燃了一根烟。

      江风吹起他的黑发,我饕餮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读书那么多年,所忧心的早已变了。”他的目光投向那遥远的长天,“你该去忧心这乱世下的国计民生,我中华子弟的未来。”他顿了顿,“如今的中国内忧外患不止,百姓民不聊生,如此情势之下,尚有一代代人舍生忘死、上下求索。”他回头,“你只是忧心年纪,岂不有些可笑了?”

      我愣住了。

      江涛拍岸,我突然有些震撼。

      他没说话,又燃起一根烟来,带着我慢慢地散步。我给他讲起来我这些年的经历,从校园讲到工作,从总是拿着教鞭的女副校长,谈到带着厚眼镜片的银行老会计。他多数时间只是在静静地听,碰到坑坑洼洼的路段便帮我提起裙摆。我又沉默了一会儿,“风程哥哥,你有什么故事么?”

      “有的。”他停了十几秒,“我这些年,读了一些新的书籍,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有了共同的事业。”

      “什么事业?”

      “不能轻易说出来的事业。”他扶了扶我的手臂,“青萍最近都看些什么杂志书籍么?”

      “我…我…”我想了半天,“我只看些建筑专业的书。”

      “若是有时间了,还应多看些政治、经济类丛书。”他补充道,“多了解了解国家大事,还是好的。”

      “嗯。”我默默应允,突然福至心灵,“那…你还想着闹革命么?”

      他笑了。
      “这个…还真不好说。”赵风程展眉道,“若是民族需要,我便投身其中,九死不悔。”

      我呆呆地看向他,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七)

      时机恰好,赵风程买了两张游艇的船票,带我去徐徐的江风里共进晚餐。

      他扶我登上船,我在上海多年,多次听说过有哪个同学家里在游艇上过生日办聚会,但是我自己倒是一次也没被受邀前去过。这个时候的游艇上并没有太多往来客人,我拿起刀叉笨拙地切着半生不熟的牛排,他一直在看我,微笑着。

      “笑什么呀?”

      “想起来小时候属你嘴馋,每次我过生日,母亲亲手给我下长寿面,你总要在一旁,含着手指流口水。”

      “亏咱们还是大户人家。”我摇摇头,“我连个荷包蛋都要嘴馋,出息全进肚子里去了。”

      “你倒挺会打趣。”他靠在椅背上,“青萍啊,等你年纪再大点儿,我送你出国长长见识。”

      “那要花不少钱。”我摇头,“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要出国也是我自己赚钱供养自己。”

      “有志气。”他赞叹,“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我俩没聊几句,便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凑了上来,那些人彬彬有礼地跟赵风程问好,他也从容地起身,只是刚开始那个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警惕动作像是想要掏枪,他的手绕了一个弯,才回应对方的握手。

      几个人似乎再用俄语交流,我一句也没听懂。

      待人走之后,赵风程又燃起一根烟来,目光投向了江面。

      “他们是从北边来的?”

      “是。”他点头,“一年前见过,今天真是凑巧了还能碰见。”

      “哦。”我若有所思,“哥,你…你不会又想去俄国?”

      “这倒不想。”他嘱托我,“青萍啊,以后别人问起来,你别说你认识我。”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他的语气突然严肃,神情中染上了清凉的日光,“我怕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拖累了你。”

      “哥!”我急了,“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还谈什么拖累不拖累?!”

      “你不懂的。”他灌了自己一口洋酒,“生在乱世,身不由己。”

      我咬咬牙,埋下了脸。

      午饭过后,我们一同在甲板上散了散步,坐在长椅上吹着江风。他的身上有烟气、警惕,还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疲倦,他在做什么我不敢问,只是有些心疼。

      “哥?”
      不知道何时,他竟然睡着了。

      凑近了看,才发现他现在的状态其实并不算好,我印象里那个永远文质彬彬的懂事少爷,不知何时也生长出了一身乱世的窘迫气象。只是眼前的景象不知为何让我大为震撼,那长睫低垂的样子一下子把我带回童年时代,印象中,我已很多年没见过他的睡颜。

      我悄悄摸出了他上衣口袋的烟盒,又向侍从要了半根铅笔。

      这几年我为了考建筑专业一直在练习绘画,素描人像什么的早已手熟,可是要画起他的模样,还是觉得万分紧张,总害怕自己手笨,亵渎了他今生风华的模样。

      小像画到了烟盒上,我紧张的满头大汗,又将东西悄悄塞回了他的衣服里。

      这一日过得太快,转眼天色将晚,我和他又要各奔东西,上海的梧桐道上黄叶渐渐落得多了,我白色裙摆上,终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污泥。

      他将我送回住处,便有人开着辆黑色小车停在了路口静静候着,他冲那人摆摆手示意多等一下,我看向他,他看向我,他的眼神中终于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悲哀。

      “我会好好的。”我拼命忍住眼泪,一字一句地坚定告诉他,“哥,你多保重。”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不过化成了这句保重,原来所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说得不过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看了看我,伸手向前似乎想抚摸一下我的黑发,却又收了回去,低头抿了抿唇。

      “回去吧。”他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等下次路过上海,我再来看你。”

      天空中开始飘起薄薄的细雨。

      我越来越悲伤难以自抑,徒劳地看着他跟我又一次挥手道别,一步一步地退回那辆汽车里,我甚至在幻想,如果我追上去告诉他,从此我要跟他走,他能答应我么?

      汽车慢慢发动了起来。

      我忘记了躲雨,忘记了回家,不由自主地追着那辆车就要跑。还没开出几十米,那车又骤然停下了,我诧异地愣在了原地,却见他从车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半旧的书籍,小跑着走向我。

      “青萍!”他推着我到屋檐下躲雨,我茫然地跟着他,他飞快地帮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将那本书,郑重地递到了我手中。

      我接过,无言地看了看他,他突然抱紧了我,一瞬间,那种昼思夜想的思念突然满足,短短几秒,我甚至忘记了我还有过去和未来。

      “保重。”
      他在我耳畔,重重地放下这两个字。

      秋风一起,黄叶扑簌之间落了一地。

      一九二三年的秋天,他匆忙而去,带着我无数的、从未讲出的思念与眷恋,在梧桐落叶的季节从我眼前告别,晚日寒鸦,满江畔的风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

      从此,我便又一人走着脚下的路,乱世巍巍,太平难遇。我复读一年去念了大学,学了建筑,毕业后去了德国人开的公司工作,每年都去看看赵家父母。我从容地答应了同事的求婚,写信让赵风程来参加我的婚礼,却没有回音。

      战争结束,我带着孩子举家迁到了北京,开国大典上天风猎猎,红旗飘扬之处尽是崭新的面貌,我在那一派宏伟的新气象中,尽力想找到那个人的影子,那么多年来我也逐渐明白了他当时是做着什么样的事业,如今太平年终于来到这满目神州,那么盛大的日子,他怎么能不来呢?

      又过了许多年,我漫漫人生越来越接近终点,他却依旧杳无音信,我问过很多很多人,都说谁也没听过“赵风程”这个名字。

      有时我甚至怀疑在我那些年的他不过是我的年少一梦,梦醒了,我长大了,他也便无处寻踪了。

      又过了许久,我牵着孙女的小手接她放学回家,北京的秋天总是满街银杏的落叶,秋风一起,不由得使人忆起了当年。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黑沉,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躺在卧室的大床上,人上了年纪之后既容易昏昏沉沉又容易东想西想,我想起了儿时那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天井里还有我养过的小鸡,那个时候的赵风程年纪小,赵家父母其实也不老。二十年前赵家太太病逝,我站在病床前,一时竟然分不清我该叫“太太”还是“母亲”。

      毕竟是养育了我一场的人。

      雨越下越大,卧室暖黄色的灯光却让人心中越来越静,白墙上的钟表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小孙女蹦蹦跳跳地推门而入,“奶奶!奶奶!这个字读什么呀?”

      我接过语文课本,见孩子已经自学到了新的课文,《伟大的地下工作者亓秋水同志的一生》。

      想必她定是不明白“亓”字怎么读了。

      我接过铅笔来,给她工工整整地标注上了拼音。妞妞挠挠脑瓜,“奶奶!后面后面,我还有几个字不认识!”

      我向后翻了一页,一副黑白的插画却直接撞进了我的回忆里。

      那是一幅小小的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位清俊青年的侧颜,他清瘦、温柔,正静默地睡着,毫无防备。

      我的内心瞬间风起云涌。
      那是我为他画得唯一一副速写。

      满目山河,落花风雨,我这一生飘摇将近,却不想再次听说他,他已被这举国上下传唱着、赞扬着,他的事迹早已铭刻进了历史,只不过他隐姓埋名才让我无处寻踪。

      亓秋水,本姓赵,原名不得而知。

      1919年,他在多地领导了学生运动,1923年入党,1927年,为了掩护同志撤离不幸被捕,两年后在狱中牺牲。

      他是地下工作者,隐姓埋名,唯一的肖像是一副留在烟盒上的素描。

      有人发现,那画像的背面,还被他亲手题上了一句小诗。

      “此地一为别,独思佳人晚。”

      一别四十年,我终于泪如雨下。

      我还记得,他当年赠送给我的那本马恩选集,扉页上他的字迹,原来是这首诗的下联。

      “今生已许国,卿当勿念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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