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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关山月

      三个月之内,大梁十万铁骑扫荡关外,北寒兵马节节败退,亡国灭种的愁云笼罩在这异族小国每一座城池之上。

      北寒都城之内,老国王一病不起,王后和公主侍奉在病榻之侧,眼前的国王形容枯槁,病气微微,一双眼睛里却满是不甘与愤懑。

      “李平…”国王发出一阵低吼,“算是本王看错了人!看走了眼…咳咳咳…本王就算魂归天狼,也不会放过这阴暗卑鄙的小人!”

      “父王!”乌兰婧公主攥住了国王枯瘦的手掌,“父王!保重身体!朝安他…他会带楼兰救兵回来的!”

      “指望他?”老国王突然怒骂圆瞪,生生吐了一口血在白虎皮被衾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指望他?!他可是梁人的儿子!他跟他那阴险歹毒的父亲定是一丘之貉!我的公主啊!你…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眼见情况不好,王后赶紧将公主推出了门。可怜的小公主握着那半截骨笛,长廊里的灯火昏暗,她迷茫地望向无垠的夜空,心酸不已。

      这才几个月,她清澈无忧的年少时光,便一去不返。

      故事,还要从二十年前讲起。

      二十年前,中原富庶,北寒部落虽身处长城以北,但数十年来与大梁摩擦不断,两朝的恩怨无从说起。那一年,大梁皇帝遣大将军李平带领传说中的“十八影卫军”镇守边关,却不料被北寒的骑兵围困于阴山。最终,李平归降北寒,北寒王以礼待之,还将养在北寒国都的楼兰圣女素音珠许配给他做妻子。

      谁料二十年后,李平趁着北寒苏格里将军带大军远征突厥未归、北寒王年迈卧病,与守在玉门关的大梁将军霍尧相互串通,理应外合,眼看大梁的铁骑已经围困了北寒国都。

      可怜那一生戎马的老国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世间竟还有人二十年中连叛两朝。可怜那天真稚气的小公主乌兰婧,明明是灿烂如花的年纪,昨日还如草原上的雏鹰一般自在尊容,今朝便美梦成空,被迫卷入亡国之灾中。

      这其中,还有一处微妙的变数。

      当年李平投降北寒之后,与楼兰圣女素音珠成婚,还有了一个儿子,取名李朝安。这位小公子虽说是梁人后裔,却生得丰神俊朗,天资卓越,深得北寒王喜爱,自小便长在王宫里,与年幼他两岁的公主乌兰婧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乌兰公主心中,他与身边的所有年轻男儿似乎都有些不同,她见过太多草原上骑马的少年,他们或披着繁冗的兽皮弯弓射虎,或围着篝火披星畅饮,但李朝安却总是出众的。纵使他穿着北寒的服装、混迹在北寒少年的摔跤斗马的消遣里,他也总是俊秀几分的。那种中原气质与草原骨血结合在一起的微妙清冷感令她着迷,曾几何时,她曾为他向往过大梁。

      李平起兵谋反后,北寒王便下令将李朝安关进了水牢。

      正值隆冬,塞外的冬天寒冷刺骨,少年只穿着一层单衣,眼神中是雪山崩塌后的荒凉感。从李平谋反直到现在,他几乎一言不发,平静地脱下华服迈入昏暗肮脏的水牢里。公主去看望他的时候,他正微微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手中紧紧握着母亲的遗物,一支淡青色的骨笛。

      少年的清俊的侧颜被火光映在石壁上,小公主倏然一抖,眼泪便落了下来。

      “公主。”李朝安带着沉重的镣铐,艰难地行礼,“公主受惊了。”

      乌兰公主含着眼泪,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良久,方才开口,“你敢不敢…你敢不敢向长生天发誓?你拿自己的生死、拿自己的灵魂向长生天起誓!你发誓你父亲谋反与你并无关系!你发誓!若是你也知情,你必将不得好死!”

      “公主!”
      恍然间,那少年早已沉重一跪,“我李家辜负王上深恩,本就罪无可赦,朝安万死难辞…只是,公主,眼下若是还有生路可去,公主可愿再信朝安一次?”

      “生路?”她颓然冷笑,“大军围城,还要什么生路!”

      “公主莫要如此。”少年坚定地抬起眼眸,“我母亲是楼兰圣女,她生前曾密告于我,若是日后北寒不敌大梁,可凭此信物,到她的母国楼兰去借兵。”

      公主定睛看向他手中的玉骨笛,那淡青色的笛子上雕刻着楼兰特有的云山纹,一从十年前素音珠离世,这笛子便被李朝安日夜带在身旁,却从不曾吹起。

      “公主。”少年的眼底渐渐微红,“当今楼兰王是我母亲的表兄,我母亲曾说过,她入北寒为质,换来了两地二十年太平,问他借两万骑兵,楼兰王不会不愿。”

      “若是公主能放我出去…我便从将军府西北侧的暗河中出城,那里有我母亲生前亲自准备好的小船。”他的眼眸渐渐低垂,“就看公主…信不信我了。”

      一刻钟,两刻钟,两人对视的时间仿佛是过了一年那么久,少年的额头渐渐浸出了汗水。

      又是许久,公主突然解下了脖子上的蓝松石项链,慢慢递给了他。

      李朝安伸手接过,他这才看清,那光润的松石表面,竟然被公主刻上了一个略显歪曲的汉字,“安”。

      再抬头时,公主的眼神里满是悲伤,

      “你若是负了我,负了这北寒。”她一字一句,“黄泉碧落,我必再也不见你。”

      “咔嚓”一声脆响,玉骨笛在李朝安手中断成了两截,他郑重伸手,将一半递到了公主手中。

      与此同时火光骤然熄灭,无限的黑暗中,她听到对面的人低语道,“李朝安,领命。”

      乌兰公主私放李朝安出宫,北寒王手中再也没有能够掣肘李平的棋子,国王大怒,却又怎么也不忍心在这危急关头责罚唯一的女儿。不多时,大梁的兵马已经将国都围得水泄不通。公主登上城楼,见城外的大旗森然林立,为首的玄色玉龙旗子上,分明是个刺眼的“李”字。
      原来这便是所谓黑云压城城欲摧。

      北寒国都人心惶惶,李朝安与公主约定的七七四十九日只剩下了最后三天,皇宫中曾经豢养的赛马都被宰杀充入了粮仓,公主再去看望父王时,他的精神略微好了些,与十几旧臣商议大事,一半人都希望尽早归降大梁。

      她慢慢走进了殿内,悄声道,“归降后,诸位叔叔伯伯可盘算好新家盖在何方了?”

      “你出去。”北寒王面色阴骘,公主偏偏不听,她转向一位老迈的武将,“图南将军,你那些魁梧如熊的儿子呢?如今大敌当前,怎都不见身影了?”

      公主转身,“呼弥伯伯,你从开始便让我父亲投降大梁,是早为他选好了墓地么?”

      “住口!”老国王气得面色发紫,言语间王后直直地冲了过来,伸手给了她一耳光。

      乌兰公主揉揉脸,见王位上的北寒王正捂着胸口,“你…你这野狼一样的逆子!我当初就不该让你母亲把你生下来!你就活该被烧死在火盆里祭了长生天!”

      “王上息怒。”图南将军不动声色地起身,“也请公主息怒,老臣有子七名,其中一子尚在襁褓之中,因城中缺药,于昨日病亡。一子在阴山一战中失踪,生死不明,其余各子皆在上个月内战死。”他抬眸,没有怨怒,也没有悲伤,“公主可知呼弥将军为何力劝王上投降?”

      她愕然无语。

      “二十年前,突厥人残害大梁商队,嫁祸给了北寒。”他打量了一眼少女逐渐衰落的神情,“大梁将军霍尧血气方刚,烧了我北寒百里牧原。当年王上大怒,派我于阴山峡谷伏击大梁十八影卫军,也就是那一战,李平将军归降。”他顿了顿,“大梁自古以来从无降将,他们看我们,不过是蛮族小国,如此奇耻大辱,大梁怎肯轻饶了北寒?”

      “那…那你们还劝我父亲归降!”

      “公主不知。”呼弥将军缓缓起身,“若是开城归降,不仅可以救了全城百姓,等老臣一行人被押解到大梁国都,我便在腹中藏有暗器,届时行刺大梁皇帝以报亡国之恨。”他看向大殿,“我等十八人皆可为此举效力,只是不敢让王上与公主冒险,老臣还有残部三千人,可拼死送王上夫妇与公主出城向北逃离,公主以为如何?”

      乌兰公主愣在了原地。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半截骨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向后,少女葱白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父王,李朝安他会回来的!”

      “晚了。”图南将军心痛地摇头道,“有密探来报,说是李朝安他…他为了躲避梁军,只身爬上了玉龙雪山…前几日的雪崩掩埋了他的一切,公主,还请节哀。”

      小公主只感觉眼前一黑,竟有开始慢慢站不稳。大殿外忽然一阵鸾铃响动,报信人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王上!不…不好了!不好了!他们…他们开始强攻了!他们用上了□□!是□□!”

      一时间轰鸣声震天,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淹没了塞北荒凉的风声。北寒王气力不支,被王后搀扶着宣了王医,乌兰公主鬼使神差地跟着图南将军走上了城楼,□□轰鸣的声音不断在耳边炸响,公主勉强站稳,落了满头的灰烬,狼狈不堪。恍惚间她看到李平将军正在百米开外的战马上,一脸肃然地看向城楼。

      炮声突然戛然而止。

      大梁的士兵听到鸣金声,停止了进攻,回退了一段距离。一位中年大梁将军慢慢策马近前,他声如洪钟,拱手道,“图南将军,别来无恙!”

      图南将军没有会话,他两道浓眉皱在一起,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马上的人,手中的短刀被握到咯吱作响。

      “几日前,我大梁皇帝有话传来北境,托在下转告北寒王,还请将军代为传达。”

      小公主这才看清了他身后的行军旗,原来那是个“霍”字,这必定是霍尧了。

      “霍将军请讲。”图南微微向前走了一步,“我自会转达王上。”

      “那就有劳将军了。”霍尧将军欠了欠身子,“陛下有言,二十年前北寒违约开战,使我大梁众多兵马无辜命丧阴山,还扣下我朝大将,我堂堂泱泱大国,如此受辱,实不应当。”

      风声忽然一紧。
      只听那人从容道,“陛下说了,若是北寒王甘愿向着我朝自刎谢罪,则此事可一概不究。我十万兵马即日便撤回阴山以南,二十年内,边境太平,否则,定血屠十八城池,告慰孤魂。”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北寒城楼上瞬间如同点着了烈焰一般士气高涨,倒在血泊中的残缺士兵试图站起来,他们朝大梁的兵马扔着长矛,无言地宣布自己对王上的忠心。

      小公主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去,“李平何在?!你这个奸诈的败类!你…你简直对不起我父王!你对不起整个北寒对你的厚待!你为了背叛都可以罔顾家人性命!你不配做将军!”

      “公主此言差矣。”李平缓缓道,“我李家五代忠良,我李平怎敢辱没先人,多年来蛰伏异邦以待时机,还望公主海涵。”

      “李朝安可是你的亲儿子!”乌兰公主几乎嘶喊了起来,“你连他的生死也能不顾么?!”

      对方沉寂了一瞬。
      “还请公主放心。”李平缓缓道,“前日里正碰上朝安出了都城,霍尧将军已派人护送其回长安,与我李家族人团聚。”他的眼神冷静而沉着,缓缓掏出了一个熟悉的物件,“本将在此,谢过公主好意了。”

      是另外一半骨笛。

      相隔百米,乌兰婧瞬间就看清楚了他手里的东西。她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半截骨笛,她浑身颤抖,一时间眼前茫然一片血雾。
      李朝安背叛了她。
      她的心中只有这几个字在盘旋,吞噬着一个少女的所有期待与幻想。她的手缓缓松开,居然有些想笑。
      她笑自己真是万分痴傻,怎么会心甘情愿去相信一个叛逃者的儿子呢!

      “王上…您怎么来了!”

      耳边传来一阵声响,北寒王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城楼。他分明是个病气微微的白发老人,在登上城楼的那一刻,那股坚韧、威严的使命感依旧令人不由俯首。那个老人的眼睛扫过那装备精良的敌军,扫过战场上的万般狼藉,又扫过城墙上疲惫不堪的北寒将士。
      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北寒王缓缓开口,“大梁皇帝的话,可当真?”

      “君王从无戏言。”霍尧拱手道,“若有违背,万劫不复。”

      乌兰公主听到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

      “王上不可!”图南将军下跪道,“还有…还有周旋之策!王上!不可啊…”

      “城中早已弹尽粮绝,纵然周旋,也不过三日了。”北寒王亲自将图南将军扶起,“就让本王,最后一次为北寒尽些微末之力吧。”

      “王上!”众人齐齐跪倒,呼弥将军哭道,“王上一生慈悲爱民,勤勤恳恳,何故受此下场!若是您---若是您执意要去!我等必然誓死相随!我都城上下必定誓死不降!我等当血战到底!”

      “将军忠诚,本王心领。”北寒王和声道,“还望众将士保重,莫要让本王死不瞑目。”他回身,“我本就行将就木,几代人的恩怨战火,该就此了结了。”

      “王上!”整个城楼之上突然想起了连绵不绝的塞上曲,乌兰公主缓缓起身,她看到所有人脸上的不甘与愤恨,看到父亲那一身的坦然与从容,她慢慢向前,以长生天的献祭礼,拜给了父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请父王,传位于我吧。”

      风云突然一静。

      她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
      “请父王传位于我。”

      图南将军正要去扶她,公主却突然起身,迅速夺过了父亲腰间的传国金刀,几步便跳到了城楼边上。

      “女儿!”北寒王正要近前,那公主却迅速将短刀架到了自己细细的脖颈之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梁的兵马也逐渐静默无声。

      “霍将军。”她开口,沉静如钟,“我乃北寒公主乌兰婧,是北寒王唯一的孩子。”她顿了顿,“如今我父王年老,无力治国。已将王位传让于我,传国金刀在此为证。”她看向那辽阔的草原长天,“如今我作为北寒新王,依约赴死,还望将军遵守誓言,勿辱国风。”

      “公主!”
      城楼上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冲向那个即将自刎的公主。霎那间,一声尖锐的声响却呼啸而来,直直地射落了公主手中的短刀。
      金刀掉下城楼,公主后退了几步方才摔倒在地,这时,不知是谁欣喜若狂地叫喊道,“是李朝安!李朝安他带着救兵回来了!”

      顷刻间三通战鼓擂响,红色铠甲的楼兰士兵从四面八方冲向猝不及防的大梁军队,城楼上的北寒士兵骤然回神一样加入了这场厮杀中去。乌兰公主一抬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公主受惊了。”他缓缓跪下,“臣李朝安,来迟了。”

      隔着血光、时间、生死,两人不知为何便相拥在了一起。那一刻真实的体温和触感终于让公主相信了,这不是梦。
      这真的不是梦,他回来了。
      恍然间她发现自己正细细发抖。

      这一年,因为有楼兰的及时相助,大梁暂且退兵,两方人马僵持在了阴山南北。

      当时李朝安被大梁士兵俘获之后,李平听信了霍尧的话,将他送上车,强行送往长安,却不想半路被他出逃。
      李朝安此次回来,还带回了一个重要消息。二十年前李平投降北寒时,大梁皇帝便下旨灭了其九族,圣旨上只有四个字,“国法难违”。得知此消息后,李平羞愤自刎,大梁不战且退。

      再后来,北寒全族继续往北境迁移,路过一片石碑前,只见那块巨大的碑面上,刻着两句巨大的汉字。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李朝安一身蛮族衣装,对着这华夏遗迹,萧然无语。
      他摘下公主赠与自己的,刻着自己名字的项链,留在了石头上面。

      继续北行,生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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