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良辰》莫若千颜

13、13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勤奋的高傲，他回了学校重新开始学习。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总要等很久才能接起，然后低着声音说：“我在图书馆呢。”每次听到这句话，心便开始抽痛，我的表弟，终于长大了，以一种极为残酷的方式长大。他的嬉闹还有玩世不恭全部收起来，再也不给人看。我很怀念那个他，带着桀骜，笑起来很邪恶的模样。满脸的不在乎。即使，因为距离而跟他的小女朋友最终分手，也只是潇洒的摆摆手，看着她走远再转身，朝我笑。他说：“赵良辰，我就是活得这么洒脱。”只是，现在的高傲再也不洒脱了。
　　星期六下午下课，远远的看见何夕走在前面，我跑过去打招呼。
　　“今天不打球啊？”何夕问。
　　我“嘿嘿”笑了两声：“今天有要紧事。”
　　何夕看了我一眼，会心一笑，问：“他要来了？”
　　她知道我和裴羡阳的关系。因为上一辈有交情，现在又是客户，裴羡阳跟秦天的关系很好。我们四个人偶尔在一起吃饭。
　　“嗯。”我点头。现在已经是三月末了，三厦公司的管理软件制作终于结束，裴羡阳五天前刚刚带着他的手下回青岛，说今天会来看我。
　　“周末过得愉快。”何夕说着，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像通往校门口大道上的盛开的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想到这句话。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我接起来。
　　“妈？”我说。
　　“良辰，生日快乐！”我妈在那边说。
　　“谢谢！当年辛苦你了。本来打算晚上给你电话的，想不到被你抢先了。”
　　“你今天不回来吗？”我妈带着惊讶问。
　　“哦，我这几天要准备公开课，有些忙，就不回去了。”我撒着谎。为了不至于夜不归宿被我爸妈知道，我继续租着那套公寓。有了这个幌子，他们也没起疑。
　　我妈在电话那端“哦”了一声，却半天没有挂电话，欲言又止的模样。
　　“妈，你还有事？”我问。
　　“啊？”我妈像是被我惊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问你还有没有事？”我觉得好笑，那个课堂上，学生任何微小的讨论都逃不过她耳朵的高级教师居然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没……没事。那我先挂了。”电话“咔”的一声被切断。
　　我纳闷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的字样，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今天过生日么？”何夕还在等我。
　　“哦。是啊。”
　　“不好意思，我预先不知道。”何夕很抱歉的笑。
　　“哎呀，你不用这么客气的。不就是生日么？我也不过的，只是每年会收到我妈的祝福而已。你也知道，她们在乎这个。”
　　“那，”何夕看着我，很认真的说：“生日快乐！”
　　我笑，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眼睛的余光却瞥见门口的场景，不笑了，改成嘴角抽搐了。
　　“怎么了？”何夕问。
　　“那个，是不是你们家秦大少？”我指着门口那个带着头盔的人。黑色的紧身皮裤，夹克。虽然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但是看见那辆拉风的哈雷，我还是可以断定那一定是秦天。那辆哈雷是他们结婚的婚车。当时我是伴娘，对那辆重量级的车子印象深刻。
　　何夕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黑着脸，快步走过去。我赶紧跟上。
　　“你又玩什么？”何夕的声音冷到极点。
　　“啊。”秦天推开头盔前面的挡风玻璃，一双魅惑人心的眼睛就这样瞧着何夕弯起来，“你出来啦？”然后他看到我，朝我点点头，“嗨，良辰。”
　　“Hi.”我挥手，然后拍拍何夕的肩膀，“你们聊，我先走了。”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何夕许是被关注惯了的人，所以很讨厌被当成焦点。秦天开着这么拉风的哈雷，她肯定不开心。虽然，那辆哈雷被拖出来当婚车的时候，何夕很开心，因为不用坐会晕的汽车舒展了多天紧锁的眉头。但是，现在又不是结婚。秦天又来招摇，还是在学校门口。唉，秦天啊，我在心里喊，你自求多福吧。
　　我走到公交站牌下，看到刚刚停稳的公交，赶紧跳上去。然后转两次车，到了裴羡阳住的小区。因为他说会把业务转过来，所以当初租的公寓已经买下来了。他跟售房处接洽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他把我的名字填在表格上时，我一激动，差点把那张薄薄的纸给撕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冲业务人员笑，“我想这里面有误会。”然后我拉着裴羡阳往无人的走道走去，问：“青岛冬天很冷么？把你的脑子冻坏啦。”
　　“是你把我的脑子冻坏了。”他笑着说。
　　“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我扬着手里的纸。
　　“买房子啊。”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我气结，半天顺过气，“这个房子不是我买的。”
　　“是我买给你的。”
　　“我不要。”
　　“为什么？”
　　“接受你的东西，我会过意不去，很觉得自己很可耻。”
　　“为什么？”
　　我瞪他，“什么为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我拿不动。”
　　“傻丫头，”他揉我的头发，“给你买东西是应该的。你要记着，我是你的取款机。”
　　我突然就笑了，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朝他眨眼睛：“你说的没错。老公是老婆的取款机，但问题是，我没有卡……”
　　没有结婚证这张卡，我怎么能取到取款机里的钱呢？
　　“等我一年。”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
　　我拉过他的手，用力的握了握，“我说过的，如果是你，一辈子也行。可是，这真的不是我能接受的范围。”
　　“哦。”他点点头，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笑道：“好吧。”
　　虽然房子不是我名下的，不过，我却有钥匙，来去自由。
　　打开房门，他走了五天，灰尘也不是很重。不过，还是需要打扫一下。我围着围裙便开始打扫。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虽然我成绩不错，但是动手能力却相当差。所为“高分低能”，说的恐怕就是我这种人吧。我会吃，不会做。家里的家务活，我基本上插不上手，除了打扫房间这种砸不到盘子摔不着碗的活。寒假的时候，我有下决心跟我奶奶学做菜。当年的特级教师，退休后潜心研究菜谱，做的菜相当美味。用裴羡阳评价我拉小提琴和写毛笔字时说的“不可同日而语”来说奶奶和我妈做的菜，实在是很贴切。我奶奶对我的要求倒不是很严格，只要求熟了能吃就行。刚开始的几天，她站在我旁边监督。那是一场炼狱，我觉得。
　　“哎，那是糖。叫你放盐呢。”
　　“锅里有油呢，放什么水？”
　　“蒜呢？怎么不切好？”
　　……
　　当了多少年的好学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差劲。我在我奶奶面前都抬不起头了。学了几天，我奶奶放心了，决定让我独立做一餐饭。我乐呵呵的跑去买菜，在超市里看见冻豆腐，丢在推车里。奶奶说这个放在肉里面烧会好吃。
　　按照步骤，我烧了三个菜。青菜盐多了。我爷爷皱眉头了。芹菜是我尝的，觉得还凑合。肉是我奶奶尝的，她夹了豆腐放在嘴里，然后吐出来。
　　“你放醋了？”她问。
　　“对呀，你不是说烧肉的时候放醋可以除腥味么？”我回答的很无辜。
　　“可是，”她夹着一块豆腐递到我嘴边，“豆腐吸收了醋味，酸的不能吃了。”
　　那以后，我都没敢再进厨房做菜。乖乖的打扫卫生。今天生日，裴羡阳早早的打电话来说乘上午的飞机过来，奇怪的是，都到吃饭的点了，他居然还没出现。我停下手里的拖把，掏出手机，按了他的号码。
　　“羡阳？”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没了以往的温柔。三厦的项目结束之后，他回青岛，我们之间的通话便开始少了。虽然能感觉到异样，我却没有问。商人嘛，生意场上的事情复杂。我要是问多了，他肯定也会不耐烦的。他不是老师，我不是学生，没必要样样事情都解释的很清楚。
　　“你在哪儿？”我问。
　　“我在……”他顿顿，那边很安静，却突然响起一声咳嗽，很突兀，“我在打高尔夫。”
　　“高尔夫？”我愣了愣。
　　裴羡阳是有打高尔夫的爱好，不过，天都黑了，还能打么？
　　“哦。什么……”我想问什么时候回来，却突然改口，问：“跟什么人打？”
　　“秦总。”
　　秦天？秦天带着何夕去打高尔夫了？何夕有那兴趣么？她只喜欢睡觉和看电影的。
　　“那你早点回来。我还没吃饭呢。”我笑着说，摸摸肚子。
　　“知道了。”他声音沉闷的说了句，然后挂了电话。
　　话说，今天大家都这么奇怪？我妈是，裴羡阳也是。
　　把卫生搞好，我看看墙壁上的钟。6点30。以往这个时候，我都吃过晚饭一个半个小时了。我撇撇嘴，进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我还是怕鬼，所以把这个房子所有的灯都开着。有了一点点安慰。等人是件很无聊的事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翻个身，趴在床上，拨了何夕的号码。很快接通，那边是秦天不停的道歉声。“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骑摩托去你们学校门口了。老婆，我真的错了……”
　　“正教训人呢？”我笑。
　　“某些人就是欠教训。”何夕哼了一声道，然后语气恢复正常，问我：“找我有事？”
　　“哦，你们在高尔夫球场么？”
　　“高尔夫？你不知道我不喜欢运动么？”
　　“……”像一记闷锤敲下来，呼吸窒住。
　　“良辰，那个，不好意思啊，刚才只顾骂秦天，饭还没做。我去做饭了，回聊。”
　　“好。”我挂了电话。
　　裴羡阳骗我？裴羡阳居然骗我？跟秦天打高尔夫？
　　裴羡阳，我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样想着，心里觉得委屈，泪水便配合的下来。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很快就渗进去。被子上深蓝色的花纹幻化成了黑色，我居然哭的昏天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