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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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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宫内殿里,处处弥漫着诡谲的沉默。
皇帝光着膀子坐在床沿,而龙床上躺着的,是本该在玉泉山行宫修行的侍君。
皇帝背上的痕迹不言而喻,王羌只装作眼瞎,小心翼翼地替侍君把了把脉后,忙就放下那白得晃眼的手,片刻也不敢多碰。
“他这是怎么了?”萧容已从恐惧里恢复了神色,勉强道:“朕收着力,也并没怎么他……如何会晕过去?”
王羌逼着手站在一旁,踌躇半晌道:“回陛下,此皆是侍君身体孱弱之故,也不妨事,待侍君醒了,用些安神固元的药便可无虞了,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萧容点了点头,看着豫轩苍白的脸,心如擂鼓——自己当真是混账,怎能说出那些话来羞辱他……
“吩咐下去——”萧容揉了揉眉心,“明日早膳备些侍君喜欢的吃食,就放在御花园里,朕陪着侍君用膳。”
陈平听了,自然喜欢,忙笑道:“奴才遵旨。”又道:“侍君既已回来了,陛下何不下旨复了侍君的位分呢?”
“是,你提醒了朕。”萧容情绪复杂,竟有些心虚地问道:“朕复了他的位分,可表示朕十分看重他?”
“那是自然的。”陈平笑道:“这天下尊贵之人,再莫过于皇后的了。”
“那就拿笔墨来!”萧容定了定神道:“朕现就复他皇后身份,只盼他醒来不要与朕生了嫌隙才好……”
陈平不解这话,但忖度皇帝的面色,心里却有些不安,忙就去拿了笔墨来,又陪笑道:“皇后既肯回宫,便是惦记陛下,又怎会与陛下生嫌隙呢?皇后从行宫来却带了两只锦盒,方才匆忙未呈上,陛下可要一观?”
“快拿来!”
陈平忙就去拿,一时抱了一大一小两只锦盒过来,萧容起身先接过那只小的,打开后却是一愣。
那里头装着两样东西,一枚是他前日送去的玉韘,一枚是早年他赐予豫轩的白玉环。
萧容托着锦盒半晌没有动静,陈平不免担忧道:“陛下?”
萧容喉咙一动,合上盒盖,低声道:“那只也拿过来。”
陈平连忙送上,萧容硬着心打开,里头放的却是两卷书。
萧容有些疑惑地拾起一本,书无书名,翻开墨香扑鼻,字迹工整,是豫轩的笔迹。
他翻了几页,陡然明白,这是豫轩与他讲过的“开中法”!
彼时豫轩身体不好,萧容不忍叫他劳心费神,只说春后再议,岂料豫轩年前便寻了短见,萧容本想着待自己精神好些,再召集群臣顺着豫轩的意思再议此事,没想到豫轩竟先整理成了书册……
萧容往后翻,越翻越是心惊肉跳,豫轩在书中写道:【开中】实为开良中和之法,彼时若边塞粮食充足,官员见持有盐引有利可图﹐奏讨盐引﹐转卖于盐商,可致官员勾结腐败,权贵霸占,而至商贾私营无能为继耳,若再行开中之法,定是弊大于利,此时当如此改革云云……
豫轩言简意赅,语句精炼,萧容看过一遍,早已铭记于心,忙又翻开第二本。
这本说的是大衍良将奇缺而文官却又冗余,实为拖累,劝陛下以宋为鉴,效汉武而行察荐制,令郡国举孝廉、贤良、方正人等进京培养,扶持军机、强兵练马,以成陛下开疆扩土之心愿。
这字力透纸背,笔酣墨饱,他连魂魄都还不稳,是如何端坐在案写下的这些?
萧容双目噙泪,他紧握着书,再看那两枚玉器,突然明白了豫轩的意思。
这是来与他道别的。
萧容只觉心口剜得生疼,他回过头,一步一步,仓皇地坐在了豫轩床沿上。
他何德何能,被这样一个人心无旁骛地爱了这些年。
萧容舌根生出苦涩,喃喃道:“朕还留得住他吗?”
陈平与王羌对视一眼,上前劝道:“陛下何出此言呢?陛下与侍君都还如此年轻,往后经年,自然尽释前嫌,言归于好了……”
萧容听了,半晌,含泪笑了一声,“自然的,他一向心软,最是不记仇的,只要朕对他好一些,他便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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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大衍的这位皇帝自登基后,一向宵衣旰食,除去沐休日,这几年来只辍朝过一日。
那日还是因把右相家小儿子给宠幸了,不得已留在宫里哄人才辍了一日,是以,今日一早众臣来殿,听着陈公公传旨辍朝,不免都生出几分怀疑来。
“诸位今日若有事,请自来承乾宫回奏,陛下早膳后便可处理政事了,请诸位大臣都散了吧。”
沈通忙问:“今儿这是怎么了?如此突然,可是陛下龙体不适?”
陈平听了含笑道:“陛下没有不适,是侍君身子略有抱恙,陛下正陪着呢。”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纷纷望向豫云,豫云心中惊骇,忙上前问:“公公是说侍君昨夜已回宫了?”
陈平含笑点头,“正是,过几日侍君身子好些,右相倒是可请旨进宫瞧瞧他。”
豫云听了神色复杂,忙道了谢,这里众臣也慢慢散去,一出殿门,有相熟的便就结伴私语起来。
“老夫所料如何?右相复职,自然是那位有动静了,如今回宫,自然要复位分,这一荣俱荣,倒是真的。”
“大人呐!莫要再言此话,你我同为衍臣,吃朝廷俸禄,为的不过是陛下。侍君在时,陛下倒勤勤恳恳,从不去恋酒贪色,可见这就是俗话说的「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他们扣上环儿了」!如今侍君归来,既已安定,你我也该劝陛下早日延绵子嗣才是正事!旁的事也休要再提了。”
那几个大臣彼此看了看,都道:“这倒是正事,只是眼下陛下自然没心思,只等过些日子再去劝吧。”
这几人搭讪着散了,沈通有心,略微迟了几步,等豫云出来,便笑着迎了过去。
豫云经了这些事,竟老了许多,两鬓都有些发白了,他虽复了职,却没了往日之精神,且在革职期间,上下等事都落在了沈通身上,如今朝中清贵势力也是明显的左盛右衰,不复从前了。
“右相且慢,且慢!”沈通迎上去笑道:“大人如今复职,我也终于难得消闲些了,倒是有许多事要移交给大人,还请大人光临寒舍小叙一番,不知肯赏脸否?”
豫云正心事重重,因前些日子轩儿送回家的那封信,夫人时时都要问轩儿是否回宫,若是今日回家不小心说漏了嘴,恐叫夫人悬心,豫云正欲在外躲上一躲,今见沈通如此盛邀,倒是碰在心坎上,便也笑道:“如此,倒是却之不恭了。”
于是二人上车,先后而行,一时至沈府,沈石迎上来,先行了一礼,“右相。”
豫云颔首笑道:“念瑾这些日子去锦州,瞧着倒是瘦了些。”
“为陛下岂有劳累的。”沈石笑让道:“右相请——”
三人复行至厅中,各自按礼坐了,沈通便命备酒布菜,又笑对豫云道:“论理,早该请右相一叙的,只是近来我这身子也差了,又有痛风,实在难忍,着实是老了,幸而陛下复了大人职位,于我倒是乐事啊。”
“左相过谦了。”豫云笑道,“实不相瞒,待亭儿回京,我也打算携家眷回石门养老去了,只待陛下闲了,便去请辞,大人手上这些事,可要恕我不能接了。”
沈通听了大为震惊,忙道:“好端端的,怎要请辞?眼下侍君好容易回了宫,大人竟欲辞官?这……这如何是好呢!侍君前儿还拦了许自芳,大人突然要请辞,就是侍君也不能答应啊!”
豫云笑叹道:“此事我已请示过侍君,侍君首肯,这才下了决心,这话先与大人通个气儿,大人倒不可对外人语呀!”
“这……”沈通苦笑道:“这倒是叫我不知如何劝说了,怎么侍君竟肯同意呢?”
豫云喝了一口酒,想起十日前,一个小沙弥前来敲门,送进一封信来。
“施主,侍君说了,请施主看完信后,莫要多问,忖度而行。”
小沙弥说完一合十,转身去了。
豫云不知所以,手抖着拆开信,只见信中写道:
【儿乘月跪禀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自弘景之年始,家中上下倍受飘零,今外祖已故,军权即释,父又受辱,我亦自身难保,兄长与永安侯家婚事也因此耽搁,虽外人看来,乃是大厦将倾,殊不知不幸之中却有大幸,今柳暗花明,正是抽身之时,儿劝父亲早日丢开,与母亲同回祖宅,今只有远离京中沆瀣,方得平安此生。
至于兄长,身为男儿自当报效于国家,一琴一鹤,清洁自矢,方是道理。弘景与我虽有嫌隙,倒也并非是非不分,不用多虑。只因听其近来性情有变,故临行之前,欲再进宫劝谏一次,此非顾惜往日旧情,而是为臣之道,父亲教诲,儿实不敢忘。
后,儿便与谢遏同去北遗,且闻外祖葬于禹州,当去一祭,儿去后,为蒙羞之故,再不敢踏大衍河山一步,请父亲母亲谅儿不忠不孝,勤勤珍重,切莫挂念。
儿乘月跪书】
豫云看了,不免老泪纵横,只因恐有燕影卫监视便忙忙收了信,他与夫人商量后,预备找个时机写信辞官,哪料陛下突然复了他的职,眼下又听得轩儿业已回宫,实在十分烦恼。
豫云便道:“近年来,内人身体欠安,大夫说必要寻个清净之地养病,我也胡子花白,五十岁上的人了,在这京都待了一辈子,也是时候回祖宅渔樵耕读、闲云野鹤了,只怕大人还要羡艳呢!”
沈通自然也感慨不已,他与豫云都是地方上考上来的清贵,在皇亲贵胄下爬到如此显赫位置,做了这么多年对头,到临了,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来。
沈通把酒劝道:“今侍君归来,自然也就尘埃落定,大人这辞官之事,理应该三思而后行啊。”
豫云摇摇手,笑叹道:“罢了罢了,不提这事了,我倒是羡慕沈大人骨肉齐全,得享天伦之乐啊!”
沈通听了,笑叹道:“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乃圣上旷恩,大人如何羡慕起我来?今贵人回宫,实是苦尽甘来,往后自然拨云见日,繁花似锦了,大人倒不必再悬心。”
昔日对手,今日倒成了纾解之人,二人对盏笑饮而尽。
沈石在旁添了温酒,豫云道了谢,又听沈通问他:“既这么着,那大公子与永安候家的亲事可还再续?”
豫云摇了摇手,“永安候既避嫌,我们也不好累及人家。”
沈通点头道:“可见这京都里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啊!如今侍君回宫,只怕永安候眼下肠子都要悔青了。”
豫云笑着换了话头,“说起来,念瑾岂非与我家亭儿同岁?怎也不谈婚论嫁呢?”
沈通摆手冷笑道:“你问他么!我难道不是胡子花白?连个孙子也不曾抱过!”
沈石斟酒含笑道:“只没遇到良人罢了。”
沈通冷哼道:“良人?真真笑话了!我且问你,你一个男儿,要去哪儿认得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你母亲常来往的几家姑娘就很好,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偏你特殊些!”
“大人——”豫云笑劝道:“就随他们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沈石也含糊敷衍了过去,沈通今日多喝了两杯酒,送走豫云后,便指着沈石道:“右相提醒了我,你这婚事,却是一件大事,这么着,我明儿去问问你母亲,若有适合的姑娘,就去定下,说起来这京都上下,想要与我沈家攀亲的,那可是踏破了门槛的!”
沈石道:“儿子并无成亲的打算。”
“嗯?”沈通冷笑道:“怎么?你要出家?”他多喝了两杯酒,也就诌道:“不论是侍儿还是丫头,总得放两个在房里,你不要人,难道你……你……”
见父亲目光渐渐狐疑,沈石忙道:“儿子并无隐疾。”
沈通一拍手,“那是为何?”
沈石心里一动,模模糊糊道:“儿子倒也有个倾心之人,只是……。”
“什么?”沈通忙问:“是哪家的姑娘?”
“不是姑娘。”沈石道:“是个男儿。”
……
死一般的沉静。
可怜沈大人憋了半晌,从大衍律法想到大衍皇帝又想到那中宫男后,硬生生把“不可”二字憋了回去。
半晌他幽幽地道:“既然如此,是哪家的男儿?父母是何官职?想来官职也大不过咱们沈家,只别是宗室即可,那宗室男儿都是纨绔,最可恨的!最好是清贵之家,左右都不妨碍,就是家中贫寒,也无妨,只要性格温和些……”
沈石淡道:“儿子娶不得,他已嫁人了。”
“嗯?!”沈通一听,又立刻转忧为喜,既然嫁人了,自然可以不必娶男妻了!这沈家的嫡系香火也就不必断了!他刚要乐,转念一想,陡然察觉这兔崽子竟有胆子与别人家男妻勾搭!
“你!”沈通立刻拉下脸来,“人既然已成了亲,你从哪认得人家!你可小心着别被人家夫君给打死!”
沈石哂笑道:“他夫君对他倒无真情,不过是早年依靠丈人发了迹,如今兔死狗烹,恩将仇报,他在夫家不过煎熬罢了。”
“那也是人家的家事!”沈通斥道:“人家既未休妻,你便不许掺和!”
沈石目光炯炯,“若是休了呢?”
沈通好似白日里见了鬼,纳闷道:“你堂堂相门公子,多少男儿女儿要不到?你就非要个嫁过人的男子?你得失心疯了?”
“儿子没有失心疯。”沈石应着,突然跪下,“儿子有一事要恳求父亲。”
沈通一惊,竟微微退了一步,“何……何事?”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生怕有个好歹,忙道:“你、你稳着些,若是人家已经休了,那便准备聘礼,上门提亲就是……”
“父亲……”沈石垂目道:“儿子深知身份悬殊,不敢妄想求娶那人,只盼父亲能救他一命。”
沈通一脑门雾水,“什么?身份悬殊?你要难道要娶公主?”又问:“救命?救谁?”
“父亲……”沈石抬起脸来,情绪隐忍,“请父亲劝陛下,放侍君一条生路。”
“什么!”
沈通猝然瞪大了眼睛,“你……你……”
他瞪着沈石,当年殿试也没如此紧张过——你这畜生说到现在,说的竟是豫轩!
“你、你这是犯上!哎呦!哎呦……”沈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作孽的畜生!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父亲!”沈石忙扶住他父亲,“父亲息怒!父亲若有好歹,岂非儿子的过错!儿子不敢强求!父亲切莫生气!”
沈通气得脸色发青,他点着沈石,刚要说话又陡然生出恐惧来,他忙四下看了,又静静听了半晌,见园中细风和和,鸟语花香,并无不妥之处,这才低声怒喝道:“你痰迷心窍了!发什么癫!”
“儿子知错!儿子并无越矩之处!”沈石复又跪下,“此事困扰儿多日,眼下尽言已轻松许多,日后也不会再提!还请父亲赎罪!”
沈通听了,心中着实惊惧,他颤抖着去拿茶,那与豫轩有情的两个男人,一位是大衍皇帝,一位是中乘半佛,就是那话本满天飞的大将军夏侯倾对上这二人,都不够看,更别提念瑾!
简直是在找死!
“此事休要再提!否则我先砍了你再去请罪!”
沈通说完,只觉背后汗津津的,一摸竟全是冷汗,他细想了想,还是得进宫一趟,探一探豫轩的意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