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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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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内苦菊寒香,庭霜圃露,赤舄踩着素面方砖拾阶而上,月光在地上投下巍峨高大的身影。
皇帝独自前来,并无承乾宫宫人通传,是以椒房殿接驾不及,个个惶恐,跪了一地。
“奴才等叩见陛下!”
殿内药香比往常愈发的重,七八个宫女太监捧了脸盆、巾帕、玉碗等物正从寝宫出来,见了皇帝也急忙行礼,萧容面色不愉,“皇后今夜身子不爽利?”
一位模样稍长的宫女忙答道:“回陛下,皇后夜间受惊,施针后醒了一次,略用了些安神药后已睡下了,眼下江太医等都守在里头,奴婢等出来再换些热水进去。”
萧容眉头微蹙,刚要抬步,就看见了跪在地上那个小小的丫头。
他自来不喜人哭,再加上豫轩眼下又病了,心情本就烦闷,声音也不由冷了几分,“你哭什么?”
小燕儿最怕皇帝,听见问她,吓得一个激灵,忙抹了一把泪,“没……没有哭……”
萧容听了拧眉,“年纪小小,性子倒是随了你主人!朕还不能替你做主么?说实话!”
小燕儿红着眼,模样宛如受惊的小鹿,燕影卫见状便忙道:“微臣等该死!皇后今晚身子虽有不适,但江太医与夏公公等皆未曾派人向外通传,想来皇后并无大碍,所以姑娘闹着要出去,微臣等碍着禁令没让,还请陛下赎罪!”
萧容听了,呵斥道:“姑娘年纪小,一时情急,那是她的孝心,你们该劝解她,反惹她哭泣,各自去高统领处领十板子!”
“是!”燕影卫忙道:“微臣叩谢陛下!”
萧容便走过去将小燕儿拎起来,语气也微微温和了些,“皇后病了,你要来找朕?”
这丫头的神情活似逮着了自己不着家的父亲,生怕他又抛妻弃子似的“哗”地流出泪来,“陛下……陛下……您快去瞧瞧皇后吧……”
萧容瞧这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儿倒也心软了几分,便将她交给随后赶来的陈平,“夜深了,带姑娘去歇息。”
陈平连忙答应,萧容便径直往寝宫去,众人见着皇帝进来,都欲行礼,被萧容挥手免过,御床上,豫轩浑身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双目紧闭,乌发散落,乍一看,竟然与那符上的画像别无二致。
萧容心中一紧,忙走过去拿手背贴了贴豫轩温热的脸,“皇后眼下如何?”
江同等在一旁守着,见问忙道:“回陛下的话,皇后脉昔一切正常,那风寒也好了,只是今夜不知怎地,受了些惊吓,急火攻心晕了过去,微臣已替皇后扎了针,人已无大碍,眼下小师父正念《清心经》替皇后除祟。”
萧容点了点头,“既如此,小师父留下,你们去外头守着。”
“遵旨。”
一时众人各自退出,萧容坐在床边,他如今细看,才察觉豫轩竟瘦了这么多,这个人原本就清瘦,这些病症,不大不小闹来闹去的,熬得人越发的干瘦,眼下受这血月影响,又不知要难受到何田地,乍看活脱脱的一个大病之人,哪还有半点活泼?萧容瞧着,亦不免有些愧疚。
高放早就禀报过京都细作一事,这些人一个个按捺不住地冒出了头,若是只为皇后一人,未免太过于兴师动众,眼下谢遏既舍不得杀豫轩,萧容乐得将计就计——血月临空,皇后魔怔,这个消息宫中不会封锁,反会闹世人皆知,引蛇出洞需要点手段,而大衍的皇后如同那艳丽的蛇果,已成了让蛇王馋涎欲滴的引子。
是以,那些符纸燕影卫本可就地缴获,反是皇帝故意任其流入民间的。
萧容抚摸着豫轩这张瘦脱了相的脸,心情复杂,好在《清心经》倒有些安神的作用,萧容定了定神,便问尘明:“小师父,今晚这轮血月,可有什么讲究么?”
尘明闻言念了一句佛,道:“自古以来,崇岳、莽原、广川、密林、大江、巨泊,正因与人曲折离奇地同褒贬共荣辱,故而瑞征、凶兆、祥云、戾气、兴绪、衰象,无不似隐实显,普遍感知。此涉天象,贫僧不该妄言。”
“但说无妨。”
尘明想了想道:“天竺国人瞿昙悉达曾在《开元占经》中言:月已蚀而青者,为忧,月已蚀而赤者,为兵。又有《京房易》中文,“赤气覆月如血光,大旱,人民饥千里。不过,贫僧以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
萧容心中微动,道:“朕记得语本《礼记.昏义》一节中有言: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如今月有异象,岂非于皇后不利?”
“皇后今夜确实是中邪之症。”尘明迟疑了一下道,“皇后昏过去之前,念着一个名字。”
萧容眸间划过一丝冷色,“什么名字?”
“谢遏。”尘明道:“皇后想是将贫僧认成了这个人。”
“皇后将你认成此人,可有什么异样?”
尘明道:“皇后似乎很害怕此人。”
萧容落下眼睑,见豫轩的额角又渗出一层薄汗,便拿了热帕子替他拭去盗汗,此时尘明已念完最后一句经文,起身合十道:“皇后已经睡下,贫僧也就告退了。”
萧容点头,尘明出去后,他便解了外袍,放下帷幔,将豫轩搂进了自己怀里。
这一夜豫轩睡得并不安稳,约莫到了四更天时,萧容刚有了些困意,怀里的豫轩却突然不安起来,萧容一惊,霎时困意全无,“轩儿!”
豫轩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浑身战栗,四肢绵软,泪汗交杂,鬓发湿透了沾在脸上,将脸衬的雪白,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氤氲得明亮,可神色却很恐惧,像只受伤的小兽。
萧容看着十分心疼,忙将豫轩抱在怀中,迭声安抚,“不怕!不怕!轩儿,夫君在这儿。”
“你不是我夫君。”怀中人痴痴道:“你不是。”
萧容微微一惊,生怕他说出谢遏的名字,迟疑了一下问道:“那我是谁?”
“皇帝。”
萧容微微松了口气,目光温和,他抚摸着豫轩莹白的脖颈,轻叹一声,“傻瓜,你是皇后啊。”
豫轩摇了摇头,他精疲力尽,不愿辩驳,伏在这个人怀里,很快又昏厥了过去。
这几日,皇后一直在混沌中,白日昏睡,夜间盗梦,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闹得皇帝几宿未曾合眼,连眼下都有些青了,太医院上下提心吊胆,朝臣个个不安,连太常寺的和尚们并尘明都日夜在外默诵心经,祈求皇后安康。
可此时已入隆冬,往后越发寒冷,皇后本就体弱,又添了这精神上的毛病,身子更是难济,清醒的时候还知道喝药,盼着自己能好起来,糊涂的时候便谁也不理,终日闷坐,若是皇帝兴起要去宠幸他,他便只是哭,说皇帝骗他,时常弄得不欢而散。如此折腾了足足一两个月,直至大寒时节才渐渐有所起色,此乃后话。
如今且说杜青一案,当日笔鉴官呈上证据,燕影卫与刑部将其在禹州的私宅翻了个底朝天,查出黄金、绸缎、白银并北遗进献等物折银共两万两有余,证据确凿,三司无异,终于尘埃落定,皇帝亲下令收押,所有财产一并查抄,剥其服,革其职,念其年迈且曾有军功,饶其一死,流放岭南,因时已隆冬,暂且收押于诏狱,于立春遣送。
杜青既倒台,豫家再无兵权,朝堂上下趁愿者众多,不能计数,是已多处暗流涌动,波云诡谲,京都的天也慢慢有了些变化。
“大人,近来老太傅又去宫里向陛下进言了。”
左相府里,家人们正忙着扫尘植花,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预备着年下祭祖,沈通清早起来,披着一件猞猁狲大皮袄,正给池中金鱼喂食,闻言淡淡道:“又进宫去说什么?”
“后妃们入宫也有大半年了,个个没有动静,据说……”大理寺卿唐田附耳过去,“据说敬事房的册子上并没临幸后妃的记录,把老太傅气得不轻……”
沈通不以为意,“皇后眼下病得厉害,陛下自然要多陪着他。”
“再如何疼他,他也生不出皇子来。”唐田悄声道:“眼下杜青倒了,豫云自身难保,宗室对皇后不满的大有人在!如今太傅也着了气,这正是几股绳子扭成一团的好时机!大人也该替陛下想想,陛下如今二十有六,难道不想有子嗣?再说,皇后总不许嫔妃们去椒房殿请安,沈嫔娘娘入宫这么久,连陛下的面都未曾见过,大人也该替沈嫔娘娘做主。”
沈通看了一眼唐田,顺手将鱼食全部扔入池中,引起满池鱼儿翻涌出来争抢,热闹不堪。
沈通接过婢女送来的帕子擦了手,淡淡道:“食虽在眼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福气消受,吃多了,只怕会爆肚而亡。”
唐田微微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沈通道:“依你看,杜青这件事,倘若陛下当初真想按下不查,你觉得真有人敢查下去么?”
唐田忙道:“此事乃是韩栋当廷责难,陛下又岂能不查呢?”
沈长眉一挑,冷笑一声,转身进屋,“本相只劝你一句话,别跟着宗室去凑热闹。”
唐田忙跟上去道:“此时四处发难,又并非只有我等。民间流言嚣上,都说皇后是……”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才道:“都说皇后是妖孽,所以才受那血月影响。陛下不计较不过是碍着夫妻的情分罢了,若是将这男后斗倒,沈嫔娘娘再一有孕,岂非皆大欢喜?”
沈通坐回太师椅上,接过婢女送上的茶,闻言将茶重重搁在案上,“糊涂!陛下动了皇后的母家,叫你们个个神清气爽,所以都生出了胆子,竟要中伤皇后了?”
唐田面色一变,忙道:“下官绝无此心!”
“你当真以为陛下不知朝臣与宗世对皇后虎视眈眈?”沈通冷冷道:“你可细想过,一个花甲之年的杜青,已是告老还乡之人,他还能翻腾出什么风浪?陛下为何一定要将他收押回京都审查,弄得满城风雨?”
“不过是要打压豫家的气焰罢了。”唐田道:“豫家权倾朝野多年,陛下自然是来个杀鸡儆猴。”
“你的意思,是要做给旁人看的?”
“自然是。”
“你倒也不笨,陛下自然也是这个意思。”沈通冷笑一声,复端起了茶,“眼下众人皆知皇后母家遭了难,也就都猜测皇后在宫中未必受宠,所以放心者有之,踩豫家者有之,趁机向皇后发难者更有之。我且问你,这杜青手上的兵权,如今虽是缴了,可陛下却未下放,而是收归自己手中,这是何道理?”
唐田微微蹙眉,想了想道:“陛下这是不放心旁人。”
“你再看看豫家其他人,豫亭年纪轻轻,就已是五品光禄寺少卿,豫云更是坐稳右相之位,豫家不过只是倒了个年迈的节度使罢了,可纵使倒了,这大权也未旁落给别家,你难道还看不透?”
唐田忙道:“可眼下弹劾豫相的人也不少啊!”
沈通嗤笑道:“倒是难为了他们。”
唐田明白沈通在嘲笑什么,只能道:“陛下眼下虽未理睬,心中未必没有计较。”
“计较?陛下若真要计较,早计较了!还轮得到叫人弹劾?”沈通冷笑道,“皇后病的这些日子,先是禁足,后是豫夫人抱恙,免了进省,这椒房殿严实的像一口铜钟,半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为了瞒住老匹夫的事就做到如此,陛下哪里还敢动豫家其他人?这椒房专宠,以前不过是野史传闻,没想到本朝倒真有其事了!”
“可……可……”唐田支吾着,还是找出那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再怎么着,圣人他也不能生啊!”
“那又如何?”沈通道:“陛下尚在壮年,如今皇后病了两个月,他竟连嫔妃的屋子都不曾去,只怕皇后在他心里的地位是你我不能想象的,就杜青这事儿,陛下在宫中还不知怎么安抚那个豫家小儿呢!”
沈通略一沉吟,继续道:“我思来想去,总觉着处理杜青这事,未必没有陛下为皇后的心。”
唐田知道这话中有话,忙道:“还请丞相大人明示。”
“皇后是个男子,生不出孩子,这本是最大的不妥,陛下宠了他这些年,如今竟也不顾他的体面,处置了杜青。都说是杀鸡儆猴,但儆的是哪只猴可得仔细想想——陛下既拿了杜青作威,未必不是告诉众臣,他连皇后的体面都不在意,朝臣世家又算的了什么?若再有人蹬鼻子上脸要去责难皇后,体面倒是小事,可别忘了琪王是怎么没的。”
唐田从未想过这一遭儿,一时有些冷汗,忙道:“这……陛下当真有这个意思?”
“前些日子陛下处死那个宗世的燕影卫已是给宗室点了个醒儿。”沈通道:“我且劝你,等着看戏罢了,有的是人比你急,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触陛下的霉头。”
“多谢沈相相告。”唐田不免有些后怕,“晚生谨记!”
沈通点头不语,只听外头有人问候,“公子家来了。”
唐田看过去,廊下大步走来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身高腿长,朗眉星目,模样十分周正,唐田笑道:“念瑾回来了。”
年轻人微微欠身行礼,“沈石见过唐大人。”
“哎!”唐田忙虚虚一扶,又笑向沈通道:“前儿恍惚听见有人来讲亲事,竟被念瑾回了?”
沈通冷笑道:“你问他么!多大的人了,也不成家,那豫家老大也就快成亲了,爬的没人家快便罢了,做亲都赶不上趟儿!”
唐田闻言心领神会,只见沈石面无表情道:“儿子去请母亲安。”说着就走。
见沈石走了,唐田才陪笑与沈通道:“那豫亭毕竟沾了那位主子的光,公子如今虽是大理寺狱丞,不过两三年,也就官至少卿了,沈相放心,都在晚生身上。”
沈石脚步微微放缓了些,将这些话全听了去,他蹙了蹙眉,抬步就走。
沈石一径来到上房,向自己母亲问了安,沈夫人正与陪房女管家拟着过年请年酒的名单儿,见他来了,忙拉他坐下,“念瑾啊!你来的正好,母亲这正有一件烦难的事要问你。”
沈石正脱了外袍,见问忙笑道:“何事?”
沈夫人便指着一张女眷的名单子, “咱们今年可请不请豫夫人吃年酒呢?”
沈石知道母亲担心豫府的变故,怕有牵连,便道:“豫夫人乃诰命,又是皇后的母亲,她能来,自然是最好的。”
“可豫府不是……”
“只要皇后还是皇后,豫府门楣依旧是高的,母亲莫要以小失大,到叫人说咱们沈府见人下菜碟儿,反倒不美。”
“你父亲向来与豫相不和,母亲也不过想着女眷之间常多来往些,可以调和调和,既然如此,便还是如旧罢!”沈夫人便添了豫夫人的名字,又问:“皇后的病可好些了?”
沈石坐下来,闻言笑道:“皇后久居深宫,外人如何得知。”
沈夫人便叹了口气,“豫夫人很是思念皇后,前些日子我去府上瞧她,她也瘦了许多,你不知道,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情,当娘的便如有感似的,也是夜不能寐,所以我倒劝她放宽心些,只是她也未必放得下心。”
沈石道:“陛下对皇后很是上心,太医院的人都换了几波儿了。”
沈夫人笑叹道:“也怨不得陛下宠他,你可见过皇后?你想必未曾见过他,这孩子我倒见过几面,生得雪团子似的,也不知怎么就那么白,我那时候怀着你妹妹,还向豫夫人讨经来着。皇后模样也生得乖巧,小时候也是活泼的,后来中了毒,身子不行了可人倒是更要强了,他那时候跟她母亲住在上房,看书写字一坐就是一天,真真可怜见儿的,叫人心疼!哪像你们,一玩就疯了似的,家也不回。”
沈石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外头有人传话,“公子,燕影卫有人要见公子,请公子即刻回大理寺。”
沈石起身掀了帘子出来,“燕影卫找我?唐大人呢?”
“方才唐大人也被家中小厮叫走了,说也是燕影卫来找,公子快去吧!”
沈石微微蹙眉,他不过是大理寺狱丞,一向与燕影卫并无往来,燕影卫找他能有何事?也不及细想,便忙换了衣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