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少女》御剑骷髅

3、古怪一天 去见她

　　臆想症
　　03

　　坐在火车硬座上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萧珂做了一个梦。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面无表情的盯着她，萧珂有些悚然，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萧珂，你觉得你这样对吗？”她缓而又缓，像是压抑着什么。
　　“我？”萧珂不明所以，皱着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指责。
　　萧珂忽然觉得她眼中是浓厚的失望：“你始终在逃避着，一次又一次。”

　　她像是过于疲倦，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她脸上落出一片影。她喃喃自语：“虚假的美好……你明明自己也知道，我也是……”

　　萧珂觉得她很难过，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变得难过了。
　　她抬头，萧珂看到了闪烁的泪光，“你能告诉我真实与虚假你会选哪个，嗯？”

　　她露出了一个很苦涩的笑容，萧珂便明白了，她并没有在期待自己的回答。
　　“选择很重要吗？”萧珂鼓起勇气问面前这个奇怪的人。
　　“当然。”她凌凌的目光注视着萧珂，“是美好的死去，还是依旧痛苦的活着？时间不多了。”

　　“我选吗？”萧珂指指自己。她点头。

　　“我不知道。”良久，萧珂诚实的摇摇头，“但现在的话，我可能还是会选择活着吧。或许未来会有所改变？我不确定。”
　　她忽然怔住了，萧珂感觉她的眼睛透过自己看到了许多许多，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哑声道：“说实话，我有些羡慕你了。因为我们的未来不一样。”

　　什么？

　　萧珂不太理解。
　　我刚刚提到了什么？……未来？她说我们的未来不一样，她羡慕我……

　　因为，因为我说未来可能会改变想法，不再活……

　　也许没有见到林约蒙的话，我就……

　　“你是我吗？”萧珂惊诧的看着面前的人，她垂下的手不自觉的颤抖。
　　“是呀。”她低语着。

　　“你是未来的我。”萧珂笃信的说，“我未来选择死亡了，是吗？”
　　“嗯。”她垂着眸，看不出来情绪。

　　萧珂忽然迈了一步，抱住她，带着哭腔：“辛苦了，很难过吧，我知道的……”
　　她僵着身体，眼泪倏然落下。

　　“我以为你会怪我懦弱，”她不自在地回抱住萧珂，“但是……我突然意识到……”

　　“我们是同一个人。”她和萧珂同时说。

　　“你的喜怒哀乐，痛苦挣扎，消极或是堕落，我都理解的，因为我也经历过，也那么想过。”萧珂说，“很高兴，真的好高兴能够遇到一个完全理解自己的人。好开心啊。”

　　她听到萧珂的话也笑了：“嗯。”

　　但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挣出怀抱，看着萧珂：“时间不多了……”

　　她说：“反正我没有主意，那怎么选择就全靠你了吧。我也想看看这个比我更生机勃勃的人会怎样选择。”

　　“无论是苦酒还是毒糖，我都接受。”

　　“以及，玫瑰之下布满荆棘，玫瑰执着想要留住你，你多注意。”她带着深意看向萧珂。

　　“我不想过多干涉你，提醒这么多就够了。你会记起来这段话的……在此之前，先醒过来吧。”

　　醒来之前，萧珂恍惚间听到一句话。
　　“原来曾经的我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啊。”

　　.
　　怎么哭了？这是做了什么梦啊。
　　萧珂摸了摸脸上已经冰凉的泪水，内心困惑不解。

　　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退着、退着，前方的路又源源不断的被补充进这一方窗内，就像是没有尽头，停止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

　　萧珂低头看了眼表，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好开心。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了。
　　萧珂抿嘴笑着，竭力去压制想要欢呼雀跃的冲动。

　　再快一点、快一点，如果能够在下一秒就能见面就好了。

　　已经好久好久不见了。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萧珂忍不住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身侧看到的是或疲倦歇息或充满期待的旅人，在这一节节车厢里，被运往远方。

　　远方是什么？
　　是姜束绡。

　　萧珂又悄悄地笑了。

　　.
　　终于到了。

　　萧珂随着人流下车，一抬头就看到了前面百无聊赖等着她的姜束绡。她看上去有些困，还打了个哈欠。

　　萧珂绕到她的背后，猛地一拍她的肩。
　　她打哈欠的手顿在空中，扭头看了一眼萧珂，无奈道：“祖宗诶。”

　　“好久不见！”萧珂抱住姜束绡，对方也回抱她。
　　“是呀。都半年不见了。”

　　“走，”姜束绡拉住她的手，“我猜你是没吃饭就赶来的，我领你去最好吃的饭馆，补偿补偿你。”
　　萧珂得寸进尺道：“那你要请客哦。”
　　“当然了。”

　　在萧珂用筷子拌面的时候，对面的姜束绡又打了个哈欠。萧珂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姜束绡。

　　“没事，就是有点……困。”说着说着她又打了一个。

　　萧珂：“啊。”

　　“好吧好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忽然做梦了。”姜束绡坦白，“但做什么梦一醒过来又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了。”

　　哎？

　　“而且在梦里好像情绪很激烈似的，有时候我早上睁眼发现枕头都是湿着的。”

　　哎？？

　　“太奇怪了吧。”她托腮，“我这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的前兆？”

　　萧珂沉吟：“嗯……说实话，你的症状我也有。”

　　姜束绡疑惑道：“什么？比如做梦？”
　　点头。
　　“呃，醒来记不清？”
　　点头。
　　“情绪化？”
　　点头。

　　“……”

　　姜束绡偏头看一旁：“可能这是什么流传性感染疾病吧。”
　　萧珂虽无言以对，但也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我不行了，太困了。”姜束绡擦了一下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我眯一会儿，你过段时间叫我哦。”
　　“嗯。”

　　姜束绡迷迷糊糊地说：“真是抱歉，本来应该我陪着你的……”
　　萧珂本想说“没事”的，但再一看她已经趴着睡着了，便低头安安静静地吃面。

　　吃完面了，萧珂不忍叫醒熟睡的姜束绡，又掏出作业来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萧珂正沉浸于数学计算中，忽然一个声音把她吓一激灵。
　　“这道题不能取等吧。”姜束绡嗓音微哑，她纤长的手指现在一道题上。

　　萧珂扫过那道题：“啊，确实。”修改过答案后她合上本子。“下一步去哪儿？你熟悉，我听你的。”

　　姜束绡甩甩头：“你最迟呆多久啊。”萧珂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3:05了，车程要两个半小时，平时都是九点左右到家，如果再算上回家的时间的话，她答道：“我可以陪你到六点。”

　　“时间不要太充足，不去玩了，干脆来我家吧。”姜束绡撑起身子，些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她打了个哆嗦。
　　萧珂见状把自己塞进书包的秋季校服外套披在姜束绡的身上，她愣了愣，又伸手裹紧。

　　萧珂背起书包：“走吧。”

　　到了姜束绡的家，在把人安顿好以后，她疑惑地问着：“你这次来，你爸妈能同意吗？”
　　萧珂摇头：“他们不知道。”
　　“哎？你是翘课了？”姜束绡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是。”萧珂白了她一眼，“是我们学校突然放半天假，他们不知道这件事，我还得在放学点准时回家呢。”
　　姜束绡点点头，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他们真的能不知道吗？如果是班级群里发通知，或者是家长间得闲聊，朋友圈的合照……这些都有可能暴露。”
　　萧珂一愣，对啊，姜束绡说的有道理，为什么当时她没想起来？

　　为什么？

　　姜束绡眉蹙得可以夹住一枚硬币：“太危险了，萧珂。要不趁现在时间还不算晚你就先回去，否则一旦他们知道了你在隐瞒，你会吃一阵子苦头的。”

　　萧珂听进去的，但此时又有另一件事盘旋在心中，像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她在想，当初为什么没有意识到。
　　作为一名智力正常的高中生，不至于连这点小小的细节都注意不到，那么当初是因为什么呢？

　　林约蒙对她说“放心”，于是她就真的把心放进肚子里了吗？

　　真的就没有问题吗？

　　不安像噬骨的蝼蚁一点一点吞食她的骨肉，从脚尖开始，慢慢攀上脚腕，向上……仿佛她只剩下一副骨架。

　　“回家吧。”姜束绡看出了一些什么来，抱了抱萧珂，“足够了，你来找我我就已经非常开心啦。”

　　“不要。”姜束绡顿了一下，萧珂在她耳边用气音小声说道，“我不想走……”
　　姜束绡无奈地笑笑：“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但是此刻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以后，如果被发现得话，可是要被‘棒打鸳鸯’的哦。”

　　萧珂只是死死咬住唇不语，不知何时她只觉得自己处于一片恍惚之中，隐约听到谁在哼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唯有别离多。”

　　“不要走……”萧珂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耳边徘徊的是破碎的旋律，愈来愈尖锐，愈来愈刺耳。她伸手堵住耳朵，却无济于事。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她撕裂，萧珂无力地跌坐在地，痛苦的抱着头。她无暇抬头，也就看不到姜束绡焦急的神色。

　　些许是疼痛已经超过了她的极限，萧珂忽然一下子放松了起来，尽管她的身体依旧蜷缩着，但精神仿佛脱离身体的禁锢，轻松地旁观。

　　萧珂的“精神”看到她自己死死捂在头上的手，手腕上的表指着时间在3:37。

　　她又看到不远处的姜束绡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以后，随手抹了一下脸颊上的泪水。

　　姜束绡在……因她的痛苦而痛苦。

　　萧珂忽然被无边的愧疚感卷袭了，一个宛若信号不良的画面忽然出现在眼前。

　　“长亭外，古道边……”这是一个很耳熟的女声，熟悉到仿佛才刚刚听过。
　　“芳草碧……连天……”声音断断续续，能够听出来声音的主人在竭力压制着哭腔。

　　那个人一低头，萧珂于是就看到了她手上拿着的药瓶。
　　她还在唱，“晚风拂柳笛声残……”药瓶倾斜，一颗颗药丸被倾倒在掌心，一些顺着指缝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容易被忽略。

　　“夕阳山外山。”这一句完完全全地跑调了，唱完这句，那个人右手一松，空药瓶掉在地上，这回是清脆的声音。

　　她把手中的药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努力地咽下去，但有一些卡在喉咙里，是令人焦灼的窒息感。
　　但她不管不顾，只是一心一意地把药咽下去。

　　然后……萧珂感受到，熟悉的疼痛出现了，和刚刚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摔在地上，身侧是那些掉下去的药丸，萧珂“看”到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萧珂心里升起一阵莫大的悲哀，像是明白了什么。

　　萧珂转头，见到地上有一张被撕下揉皱的日历，标的日期是7,19。

　　“醒醒……”
　　萧珂上一秒还沉浸在荒凉的痛楚中，一下子又回到明亮温暖的环境中，茫然的看向面前的人。

　　姜束绡叹了口气：“你再不醒来，我就要叫救护车了。不过，大概没用……”
　　萧珂还是不太清醒，甚至无法分辨出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假的。

　　萧珂犹豫地问她：“姜束绡，你是真的吗？”

　　“我当然是了。”这是萧珂想象中的回答，但出乎意料的是，姜束绡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萧珂。
　　“你觉得呢？”

　　“我有点分辨不清了。”萧珂垂下眼。
　　姜束绡缓缓的摇头：“我觉得你倒是还在睡着。”

　　“好了，小公主，该回家了。”姜束绡叹了口气，把萧珂扶了起来。

　　萧珂坐在火车上时，心里想着的是姜束绡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再见吧。”

　　萧珂望向窗外，火车依旧还是那个速度，也依旧是那个风景，心情却完全不同了，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