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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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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了。
提着书包走出教室,一眼就看见了长廊尽头的他。
她顿了顿,干脆驻足,侧眸望向窗外。
三月,刚开学两周,天是阴冷的,卷云仿佛晦暝的触须,不断蠕动和延伸,成群结队翩跹的鸟像粒粒芝麻,钻进了阒寂的浓雾之中。
窗上有只漆黑的曱甴在爬。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盯着它细细密密的脚步,爬过风干的水渍和灰尘的纹路,快够着窗框罅隙时,她抬指泯灭。
指腹白皙,黏留半点黑红的污浊。
“周遥。”
有人叫她,她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易芊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道:“一起走吧?”
她点头。
“你看过成绩单没有?真他娘的变态啊,这不及格那不及格,我是完犊子了,回去我妈那老巫婆铁定得把我屁股揍开花。哎,你呢?”
“跟你差不多。”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下楼的步梯在长廊中间,隔开不同的年级组,对面是高三。
往步梯的方向走,目光就会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他。
他侧立在那,听个地中海滔滔不绝。
校服统一是西装款式,他领带束地很紧,双手抄兜,公子哥似的清矜斐然,少年感里又不失贵气,从这个方向望过去,能看见他立体的颌骨线条,以及凸出的喉结。
“你哥耶,不愧是校草啊。”
易芊吐了个泡泡,啧啧道:“人长得帅成绩又好又受欢迎,妥妥的梦中情郎啊。喂。跟这么一活生生的学霸同住屋檐下,怎么你还是个吊车尾的学渣?没让他辅导辅导你?”
辅导?周遥心下冷笑,“辅导”的可多了呢。
易芊又道:“啊,还是高三帅哥多,不像我们高二,净是些没长开的歪瓜裂枣,光看着就倒胃口。我找男朋友就要找高三的,你哥待的那学生会就不错,全是靓仔。”
那伙学生会的靓仔就围在少年身边,一块儿听地中海的教导主任长篇大论,也不知道在啰嗦些什么。
颜值的确超过平均线,很赏心悦目的那种,但周遥目光只落在少年身上,他个子比教导主任高,得微微低头,时不时颔首,示意自己在聆听。
一张脸老成持重,端庄正经得不行。
周遥轻嗤:道貌岸然,假惺惺。
许是兄妹间的心灵感应,感应到了这厌恶鄙夷的三连,少年侧眸,投过来的视线平淡如水。
周遥不着痕迹地撇开。
“卧槽,正脸更帅啊。”易芊又曲肘碰了碰她:“喂,他大不大?”
周遥拧眉:“你好恶心。”
“哈哈!这有什么啊,那伙傻逼男生不也经常在私底下讨论哪个女生的胸更大,哪个女生的屁股更翘?我只是问出了广大女同胞的心声。”
易芊满不在乎,笑容鸡贼:“我看过。”
周遥脚步停顿:“他?”
“想什么呢,当然不是你哥。隔壁班那大块头,校篮球队的,完全不成正比。”易芊竖起根食指,挤眉弄眼地笑:“就这么点…跟他妈一管口红一样,哈哈!so sad。”
“你把他甩了?”
“不然呢?”易芊捋了下耳边金发,直视着彼端少年,直言不讳道:“如果他不是你哥的话,我肯定会搞他,能把这么一个品学兼优的高岭之花弄上床,应该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高岭之花?”周遥像听到个笑话,漫不经心的神情里携着丝丝嘲弄。
“喂,不去跟你哥打个招呼?都放学了。”
周遥嗤笑,话问得中规中矩,什么心思却再清楚不过,她玩味似的说:“想去就去啊,男高中生都精/虫上脑,他们巴不得跟你来一发呢。”
易芊笑眯眯:“搞你哥也没关系?”
周遥勾唇:“没关系啊,就看他愿不愿意搞你。”
“要真有那么简单就好咯,平时见他那幅不苟言笑的样子就够害怕的了。”易芊打嘴炮一流,她收回视线道:“你没听说吗?校花脱光了衣服站他面前,他都只专心写作业呢,一点都不解风情…”
周遥只说:“恶心。”
易芊看她:“我算是发现了,你不待见你哥,你哥也不待见你,怎么的?有仇?”
她没说话,眸底的一丝笑意味深长。
*
傍晚时分,校门口往来人流络绎,俩人并肩而行,半途有人叫住她:“周遥。”
是个寸头男生,同班同学,叫樊城,易芊戏谑道:“哟,献殷勤的来了。”
“滚一边去。”樊城不鸟她,痞子似的眼神直盯周遥,他晃了晃手中车钥匙,大大咧咧道:“周遥,我送你吧,我爸答应把他的保时捷借我玩几天,一块儿兜风去?”
易芊率先搭腔:“你又没驾照。”
樊城:“那有什么关系?会开不就得了?周遥,周遥?”
周遥好像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几米开外停着辆低调的奔驰,白裙女人倚在车边等候,见人走近,笑吟吟地递上一杯热饮,又卸下他背着的书包往车里丢。
动作自然而亲昵。
“嗳,你妈来接…”
“那是他妈,不是我妈。”周遥打断她。
“好吧。”易芊讪笑。
女人眼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捕捉到她,立即眉开眼笑,冲她热情挥手。
周遥面无表情地别开脸,拉着俩人道:“我们走。”
一如既往的没得到任何回应——如果置之不理也算是一种回应的话——卢秋水面显颓然,冲他自嘲似的叹道:“我哪里对不起她吗?”
他没吭声,眼神紧盯着离去的倩影。
和那寸头男生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模样好不热络亲密。
“周游?”
卢秋水连叫他两声才回神,她状似无可奈何:“上车吧。”
“嗯。”
车辆逐渐驶入城际道途,她望着前方开阔的柏油马路道:“这孩子对我生分,先抛开我不是她亲生妈妈这点不谈,年龄摆在这儿,终归是代沟。你不一样,又同个学校,帮妈妈多照看她点,明白吗?”
周游淡淡应下。
卢秋水看他一眼,突然又觉得自己完全是在竹篮打水白费力气,兄妹俩同住屋檐下,却谁也不搭理谁,似乎比对她还生分,饭桌上偶有两句交流,也是冷嘲热讽针锋相对。
思及此她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当哥哥的,凡事多包容她点,多让着她点,懂吗?”
周游抿唇,眼神灯落似的渐晦。
*
8点,周遥回来得不算晚。
在玄关换鞋,“回来啦。”卢秋水试图去接她单肩挎着的书包,被她面无表情地躲过。
伸出去的手落空,卢秋水讪讪的,只好温言道:“去洗洗手吧,准备吃饭了。”
男人坐在沙发上看实事新闻,魁梧刻板的男人,愚昧暴戾的男人,迂腐顽固的男人,英勇慈爱的亲爹,养育者,周敬锡,冷眼纵观全程,厉声斥责:“哑巴了?跟你说话不知道答?这么晚回家,又跑哪儿鬼混去了?有没有点时间观念!全家人饭都没吃光等着你!”
劈头盖脸,接二连三。
周遥好像不仅哑巴,还聋了,目不斜视从旁而过,他又叫:“问你话!”
她置若罔闻,大踏步上楼,周敬锡火了,起身追到楼梯口:“一点教养都没有!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就不能像你哥一样让人省点心!”
回应他的只有门砰一声关上的巨响。
周敬锡更加火冒三丈:“怄气,你还跟我怄气!”
他抬脚就要冲上去好好教育这个不成器的女儿一番,被卢秋水拦住:“好了好了,别大吼大叫的,当心吓着孩子。”
“我吓着她?你没看见她刚才那幅目中无人的样子啊?”周敬锡冲楼上喊:“垃圾东西,小王八蛋,老子当初就不该领你回来!饿死你算完!”
“行了!”卢秋水拔高音量喝道:“有话就不能好好说?骂人算哪门子本事?!”
“再不管教管教她我看她非上天不——”
“看你的新闻去!”
卢秋水推搡着自己粗鲁暴躁的丈夫,又向全程作壁上观的儿子道:“周游,去劝劝你妹妹,让她下来吃饭。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
他没敲门,也没喊人,他知道门没有反锁,遂径直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少女平躺在床,盖了条薄被,眸色仿若荡漾湖水,双颊如同飞鸿涂抹。窗内暗香浮动,窗外月半黄昏。
楼下在吵架,她却在...
周游不动声色地反锁了门。
发现他进来,她既不惊慌也不羞耻,半眯着眼,继续。
周游走过去,一举掀开薄被,掌心裹住她手指,俯身亲吻她唇,低声说:“这种事你可以叫我。”
少年嗓音沉稳,有种独特的质感,压抑地相当动听,俨然一剂猛烈的药。
在他嗓音的催化下,不过须臾,她便溢出声餍足的、飘然的喟叹。
像幼猫吃饱了食儿。
而有人才刚刚陷入盛情的沼泽。
听他浓重的呼吸,感受他不餍足的抚摸,被周遥冷笑,高岭之花,品学兼优,好孩子,就不能跟你哥一样让人省心…
明明就是败类。
周游咬她耳尖,低声问:“笑什么。”
周遥说:“衣冠禽兽。”
不是不着寸缕,内衣裤都尚在,周游抬指拨了下她的蕾丝边,眼梢噙着点儿似笑非笑:“你是禽兽,我是衣冠禽兽,总结来说我俩的本质都是禽兽。”
周遥脚踩着他胸膛,抵住他来势汹汹的吻,冷眼道:“学生会知道你这样么?”
周游亲了亲她干净小巧的脚趾:“要他们知道干什么?你清楚不就得了?”
“那你妈呢?”
又发难,又呛他,周游不吭声,自顾自地亲。
偏生对方不依不饶,“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周遥捧起他的脸,视线两两相对,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睛,一具相生的躯体,一个相依的灵魂,五官眉目三分相似。能不相似吗?周游,周遥,连名字的发音都一样。
她要笑不笑地喊他:“我的好哥哥?”
周游卯足耐性说:“我和你又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周遥意味不明地哼笑,恐怕有些话他自己都不敢讲。
自欺欺人,胆小怕事,周游不是胆小的人,如若不然现在能抱着自己赤/身裸/体的妹妹没完没了地亲?
但他一定怕,怕很多东西,怕道德的完全沦丧,禁忌的彻底冲破,怕控制不住永坠深渊。所以他时时刻刻谨慎。
谨慎到从不在外表现,一个交换的眼神,隐秘细节中情愫的张扬,都被他收敛得当。他克制,谨慎,谨慎到整天正襟危坐,和她形同陌路,谨慎到始终不逾矩,生怕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应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挫骨扬灰,他们俩都是。
没有那么神圣,既不是伏羲女娲,也不是亚当夏娃,世界没有毁灭,并非仅剩他们俩,不在创世之初,不是不老的文明,纯粹被引诱着偷吃了禁果。
一生下来就背负了贪婪的原罪,相遇时便燃烧成了罪恶的熔炉,所以结局就该双双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莫名烦躁,被他亲得更加烦躁,适值枕边手机叮一声,有消息进来,周遥不客气地搡开他,手机却被他抢先夺走。
屏幕光照亮他面容,他鼻峰直挺,眼窝深邃,平行的内双,清淡中暗藏锐气,和她不一样,她是弧度较阔的外双,显得一对乌亮的葡萄眼愈发浓墨重彩的娇媚。
锁屏密码相互知晓,秘密遮都遮不住,他盯着屏幕看几秒,皱眉,转过屏幕质问她:“什么意思?”
和樊城的聊天界面,对方发了张衔着套的自拍照。
周遥笑了:“明天周末,他约我出去玩,他爸把车借给他用了。大概是想车/震吧,我答应了。”
闻言,周游一把拽过她后脖颈,突然怒吼:“少他妈作死!”
看看,方才还温柔似水的。
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撕破了端庄的假面。
败类。
他舐咬她唇瓣,力道很重,见了血,周遥倒嘶口凉气,他压低音量警告说:“你要是敢去…”
她冷眼泛起笑意,好整以暇道:“你就怎么样?”
周游将那口冲上喉头的怒压下去,在她侧颈间咬下一个鲜明的牙印,低声说:“我就打断你的腿,再杀了他。我说真的,不开玩笑。”
“你不敢,你连和我做都不敢。”
这句话很刺激人,周游眼睫轻颤了一下:“我不能…”
她嘲弄地愈发厉害:“你现在才知道吗,哥?”
“你给我闭嘴,你一天不刺激我就会死是吗?”
“谁让你整天装。恶心死了,你就是一恶心的变态知道吗,装什么良人?”
“你就不恶心?”
“我恶心,我认。反正我又没想着当什么道德楷模。”周遥抓起手机,滑了两下屏幕,拎着那截聊天界面冲他说:“我就喜欢这么直接的,懂吗?”
周游短促地哼笑了下:“你就想我/你。”
某个字眼的音节被他咬地很重。
周遥愣了一瞬。
如此直白粗暴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饶是双方矛盾激化到这种程度,仍不免倍感微妙,她心脏活像是被蚂蚁叮了口,浮动的痒。
周遥沉默半晌说:“你错了。”
她只是不想遮掩,不想被礼仪教条束缚,不想在隐秘里腐烂、无声无息地死去而已。
这该是种行止随心的自由吗?是,或者不是,转念想,自由的代价是伤害他人,那自由就是罪孽深重的。但如果全部痛苦只落到他们青涩的双肩上,是否又太过不公了呢?
左想右想,顾此失彼,在这杆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天秤上沉浮、挣扎、寻求得不到的答案,貌似是他们的常态。
她知道,他也知道,周游叹息,搂过她抱在怀里:“遥遥…”
“我要不装,由着你,明天我俩都得死。”
周遥额头抵着他胸口,嗓音发颤:“我恨死你了,我讨厌你…”
他只是亲,左一个遥遥右一个宝贝的叫。
这时门外响起卢秋水的呼唤:“遥遥?周游?”
过去老半天,饭菜热好又该转凉了,始终不见人下楼来,她只好亲自上楼催促。
呼唤点醒了沉浸在无望中的俩人,又将他们撕扯至更加无望的现实。
“你妈叫你。”周遥捡起衣服开始穿。
“换高领的。”他吩咐说。
她又冷笑。
真是时刻不忘谨慎,也是,进门一趟再出来脖子上就挂满草莓印,让那对夫妻该怎么想?总不能解释说自己嘬的吧?
下楼,吃饭,亲爹早已落座。家中的顶梁柱,话事人,掌权者,等得很不耐烦,斥责与批评几乎是习惯性要脱口而出,及至嘴边被贤妻良母的卢秋水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周敬锡冷哼,选了个小的瑕疵开炮抨击:“头发不好好扎,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
卢秋水在桌底下踹他一脚。
这才作罢。
卢秋水给她盛汤,笑容温和:“鲫鱼豆腐汤,我记得你特别喜欢喝豆腐汤,我按照网上的教程多加了高钙牛奶,尝尝。”
家,一个貌合神离的家,铁笼子一样的家,从始至终的面无表情之下是尖叫与呐喊。
试图置之不理,抬眸又撞见男人阴沉地好像要吃人的眼神,她一笑,端起滚烫的豆腐汤就往喉咙里猛灌。
“遥遥!”卢秋水惊呼,忙不迭阻拦,没曾想拦都拦不住,她三下五除二灌完了,唇舌口腔喉咙乃至肺腑都被烫地火烧火燎的疼。
她擦干净嘴,莞尔:“满意了?”
男人面色铁青,扑克脸隐约有发怒的征兆。
“你这孩子!”卢秋水匆忙去冰箱拿牛奶。
周游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被烫地红肿如烈焰的唇上。
转身想走,被周敬锡勒令禁止,厉声喝住:“给我坐下!”
周游:“爸,遥遥她——”
“闭嘴,这没你说话的份!”周敬锡光冲她喊:“聋了?老子叫你坐下!”
他们都是这权力结构之下被俘虏的弱者,被内倾隐晦的文化语言系统戕害的蜉蝣。
周遥闭了下眼,不自觉攥紧了五指。
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下就够恶心的了,还要一日三餐,朝夕相处,更恶心的恶心,简直令人痛不欲生难以忍受。
变相的折磨,永远是仇父的,此生不灭的仇父。现实鞭长莫及,精神上已经弑父千万遍。
弑父方能重获新生,她永远这么认为。心中暗揣梦想,渴望那一刀血淋淋地劈进现实,削除所有磨难,脱胎换骨,化茧成蝶。
阴暗又复杂的思绪回笼,她作了个深呼吸,规规矩矩地坐上桌。
卢秋水剪开牛奶纸盒的口子,倒进玻璃杯里递给她。
总是那么温柔,温柔地伪善、假惺惺,令人反胃的程度与亲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可以窥见不加修饰的真实,大概只剩周游,单独相处时的周游,禽兽本性赤/裸/裸地一塌糊涂。
胃里翻江倒海,周遥强忍住呕吐的欲望,接过牛奶喝了。
喉管被清凉润泽地舒爽不少。
无关痛痒的小插曲,周敬锡慢条斯理地嚼着卤肉,瞥向她道:“真哑巴了?谢谢都不会说?长嘴干嘛用的?你秋姨对你这么周到,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呢…”
周游和卢秋水的双管齐下都止不住他滔滔不绝的教育。
她使劲掐手心:“谢谢。”
“谢什么?都一家人,用不着。喉咙还难受吗?要不要再——”
她神情讷讷地摇头。
卢秋水略带迟疑:“…那就好。”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香椿到她碗里,“来,吃菜。”
饭桌上看似和平,实则被一团庞大的乌云笼罩,绝望在叫嚣,窒息逼近,无孔不入,腐蚀着每块地板,每个细胞。
也许只是于她个人而言,起码他们都在享受着温馨的胜利。
战火收敛,换成了永远不属于她的糖衣炮/弹,朝着另一个她甜蜜发射。
“听你们老师说,你下周要代表学校去省城参加数学竞赛,怎么样,有把握吗?”
周游点头。
他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拿了第一名,回头爸奖励你件礼物,想要什么?”
周游想了想:“吉他吧。”
“哟。”他怪稀奇地和卢秋水对视一眼,“我儿子还玩起音乐来了?行啊,挺好,咱这就叫做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样样都不落下。”
周遥咀嚼的动作微顿,不久前她提出过想买吉他,但被拒绝了。
“…你隔壁王叔还跟我夸你呢,说咱家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养出这么优秀一儿子…”
周遥听了冷笑。
她一直很好奇,他要是知道自己这个好儿子每天晚上都爬她的床,他会不会气得把他俩都给杀了?
哦不,应该只会把她杀了吧?
好儿子永远没错,好儿子还得继承皇位。
一声冷笑清凌凌的,像投进池塘的小石子,周敬锡看向她,嫌弃丝毫不加以掩饰——彼此仇视,这倒是唯一的真实——他哼道:“有人是没救了,也不指望。”
周遥扯了扯嘴角,看向桌对面的周游。
他无比熟悉她眼底那种玩味的笑,像一缕妖精的魂,时刻捣鬼和作蛊。
周敬锡掉头问他:“要去几天?是不是还有七中的学生?”
“嗯。”
“你自己一个人…算算日子,我和你妈都得上班,不然让你妈请天假,亲自送你去,放心些。”
“不用。反正也不…”话音戛然而止,他喉咙收紧,虚咳一声才接着淡淡道:“远。”
半秒的停顿像只是咽了下食物,掩饰地自然而然行云流水。
夫妻俩在计划筹谋,周游看向她,她浅莞,桌底下揉弄他大腿的脚尖愈发放肆。
不躲不闪,任她造次,绷紧的颌骨却分明显示他此刻有几分享受刺激的欢愉。
视线相对,风平浪静,又暗流翻涌。
如果目光有形状,那大约是两根相互缠绕相互侵蚀的藤蔓,两只不断抚摸慰藉的手,两条鲜红湿濡的舌头,彼此汲取又彼此啃咬。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都不年老,很多场景和画面却已然模糊掉了。
从她被领进家门的那刻吗?黄昏时分从窗子往下望,觉得这个陌生少年就像古井边一株青竹一样吗?还是被训斥地掉了眼泪之后,他递过来的几张纸巾吗?
从呱呱坠地那刻起便是相连的共同体,时光分割后再聚,陌生,敌对,像两头守卫各自领地的刺猬。
无奈相处的空间那么有限,点状的范围,被诡异的、微妙的泡沫塞满,走到哪儿都拥挤不堪。
追究这种泡沫的成分毫无意义,全部神秘的形象都只是为了眼神碰撞出花火的那一刻存在。血液里两枚细胞的流动、靠拢,基因的趋相像性,又或是亚当在本能地寻找他那根遗失的肋骨。
上帝的错误,让美丽掺杂痛苦,让禁忌充满迷药。是先知的荒谬。
不论是她,还是他,眼神不知不觉中就变了,变得意味深长,变得欲盖弥彰,变得电光火石。
她自诩起先该是种对抗折辱、打破铁笼的肮脏手段,但她渐渐被攫住,被腐蚀,最终从身到心都烂透了。
伊甸园里两只馊溃的苹果,求存之余用青春期的疯狂来披皮的朽蠹,一本欲语还休、浓烈又裹挟着悲剧内核的糊涂账。
自我厌弃无时无刻不存在,一缕深究的思绪足以摧毁所有风平浪静。
周遥作地更加卖力。
她看见他眼里有火。
周敬锡在问:“这学期就高考了,你还没跟我们说过你志愿呢。”
他忍住闷哼,巍然不动地说:“打算考法学院。”
周游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周敬锡瞥她眼,不想搭理,继续问,她收回脚尖,慢腾腾地喝了口汤。
考法学院?好在将来所犯下的罪行败露时为自己辩护吗?
想得挺周到的。
真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摇头低笑,面色忽滞,垂眸一看,报复来了。
她干脆敞开腿,挪地近了些。
周游没看她,只道:“我想好了,就考本地的A大,师资各方面都挺不错的。”
这败类惯来道貌岸然,装正人君子的本领堪称一流,表面坐怀不乱,私底下的动作露骨又恶劣。
玩了这么久,谁都没察觉到任何异样,不论是学校还是家庭。
夫妻俩围绕A大这一话题絮絮叨叨,与外省各种名校进行评比。
时间在游走,卢秋水和他一块儿坐对面,高谈阔论间,见她一直耷拉着脑袋,双肩微耸,指尖混着颇显凌乱的发丝撑住脸,长眉频颦,偶尔哼唧,很难受的样子。
遂问:“遥遥,身体不舒服吗?”
她抬眸,撞进周游那双清淡却暗藏锐气的眼里。
像墓地笼罩的迷雾,消散不了的业障,蚕食森森白骨。
他几不可察地笑了下。
又像开了朵渺小的桑花。
这么久,彼此都很知道对方的点在哪里,他稍稍一动,导致她话到嘴边,却被一声闷哼代替。
很明显的闷哼。
周遥暗自伸手,不客气地挠了下他脚踝,指甲抠出血痕。
对方眸底浮起隐晦的笑意。
又是半天没得到回应,卢秋水识趣,闭嘴不再问,周敬锡十分怄火,张嘴却被她截断:“我没事,有点热而已。”
卢秋水忙道:“那我把空调调低点。”
周遥拂开碎发丝,面颊染着些许绯红,对上男人眼神,她顿了顿,又用那种讥诮的嘴脸道:“谢谢。”
周敬锡冷哼:“群里说期中成绩出来了,考多少分?”
她直言不讳:“208。”
“啪嗒”,周敬锡顿时撂了筷子。
要不是卢秋水拦着,她觉得他很可能会将面前的菜碟一股脑砸她脸上。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废物!一个爹养的,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人哪哪都会,哪哪都行,你呢!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亏待过你吗?我缺你吃缺你穿了吗?让你用功都用到狗肚子里去了!”
“花那么多钱让你读书,有什么用!”
从木然变得森然,憋闷,喘不过气,她离席,不管不顾跑上楼,于是回应这一长串数落的,又是砰一声门关上的巨响。
“你个小王八——”周敬锡气到失语。
卢秋水温言相劝,周游跟着安抚,片刻后叫她:“妈。”
她懂,便立即催促道:“去看看你妹妹。”
周游顺理成章地上楼。
*
她趴在窗台上看星空,指间携烟,烟丝像蒸汽,醺她耳朵和浓密的睫羽,云光荡漾,往她眸底映出月牙似的影。
她喜欢发呆,总是望着窗外发呆,周游就喜欢看她发呆,看上几个小时,看上整整一天,永远也看不腻,自己都捉摸不透的邪崇的魔力。
余光瞥见他,周遥头也不回地说:“还有比他更失败的父亲吗?有时候我很可怜他,真的,他就像只绝望的蜗牛,到处大喊大叫。我希望他死了,我真希望他死了算了。”
周游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腰肢,凑在她耳边道:“要我替你杀了他吗?”
她顿住,回眸道:“你愿意吗?”
“当然。”
“你才不敢杀人。”
“为你我就敢。为你可以做任何事。”
“那你别当好孩子了,干脆摆烂。你这么努力优秀,只会显得我是个废物。”
周游笑了下:“我努力,是为了让你以后可以不用努力,当好孩子当坏孩子,随心所欲自在逍遥,我养着你。”
“嘁。”她深表不屑,“你养得起吗?”
他笑而不语,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也是在朝着这一目标前进的,只是这一过程中,似乎适得其反地给她造成了更大的压迫和困扰。
周游夺过她的烟,不小心擦灭了,他按下打火机,点燃了深吸一口,捻着短短的烟支问她:“又偷我的?”
她翻白眼:“谁稀罕你的货?易芊给的。”
就是从无意中窥见他吸食的那刻起,才发现他不为人知的、败类的那一面吧,谁能想到一届品学兼优的好孩子,私底下还干这类营生呢?
反正周遥是吃了一惊,他装得太精妙,处处形成反差。要说谁带坏谁,谁才是真正的坏孩子,那肯定也是他。
之前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是为了赚钱,存钱,然后某天有能力了,带她远走高飞。
带她远走高飞,哼,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又笑什么。”
她没搭腔,从窗台下来,靠着床头坐,接过他递来的烟轻抿,垂眸瞧着那截共同吸允过的、湿濡的烟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偏过头,挑眉笑:“易芊说想搞你,还问我你…”
“什么?”
她摇摇头,算了,太恶心的内容说不出口。
“想搞我,那你呢?”周游坐到她旁边,将她往里挤了挤,“哦,我忘了,你巴不得。”说着又凑过去,贴着她的脸低笑:“巴不得我/你。”
“变态。真应该让他看看你这个样子。”
周游干笑两声,别开脸将烟吸至燃烧的尽头,捻灭在烟灰缸里,旋即俯身封住她唇角,温热麻痹的气息尽数往里灌。
仿佛渡魂,刹那间是共同的飘飘欲仙,双生的心驰神往。
齐齐倒下去,鼻尖挨着鼻尖,周游抬指抚摸她脸廓,嗓音很轻:“知道我们能遇见彼此有多幸运吗?”
他一双眸晦明交织,灯影尽染,眼褶微微下陷,这么看过来时就会给人一种很深情的错觉。
所谓暗含风流的桃花眼,但周遥再清楚不过,这败类看山看水看麻雀看王八都是这种眼神,特别容易让人自作多情想入非非的。
她说:“这不是幸运,是惩罚。你我上辈子都杀人放火,缺德事干尽,才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嗯,惩罚…”他低笑,很温柔地亲吻她眼睛,几不可察地喟叹道:“我要是不爱你就好了。”
周遥要笑不笑的:“你分得清什么是爱吗?你和那群傻逼男生都一样,精/虫上脑。”
“分得清。我知道我爱你。”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啄,“遥遥,宝贝…”
周遥躺平了身体,望着白灿灿的天花板,四下阒寂,单调的眩晕如山如潮,她呓语道:“你不应该。”
“别说了。”他突然很烦躁。
“就是不应该。”
“你他妈一天不作会死吗?”周游脾气上来了,“你想怎么样?”
她别开脸不搭理。
总是喜怒无常,总是阴晴不定,浓烈的若即若离,像风一样,周游忍了忍,搂过她连亲带哄:“遥遥,遥遥宝贝…”
周游喜欢喊她遥遥,遥遥,一千遍一万遍,拖腔带调,温柔缱绻。经常面对面躺着,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光魔怔似的喊遥遥。
喊着喊着她就想哭,有时候真哭,然后他就将她的眼泪一点点舔干净,再然后彼此都沉浸在一种糟透了的禁忌之恋中。
地狱是无声的,大门朝着他们敞开,可怕极了。
周遥终于说:“你也死了就好了。”
周遥恨一个人希望他死,爱一个人也希望他死,总结来说只有不打紧的泛泛之交才配正常活着。
爱到极致就是恨,尽管于他们而言,这种祝死的希望是由更复杂的原因交织成的。
“滚。”周游低声笑骂:“我死了你活着?那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只说:“亲我。”
周遥的吻毫无章法,乱来,周游也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老手,但或许男生都有点无师自通的天赋,他既会引导,又懂撩拨,一寸寸诱她入迷,哪怕没做到那个份上,也能叫她黯然销魂。
没做到那个地步,顾忌的点太多,都满足,安心囿于良夜,又都野心昭昭,渴望天光坠落。
窗帘没拉,月上枝头,几圈滢亮的光晕,周遥神思飘了过去,又开始作了,她突然说:“我们不正常。”
周游埋首亲她锁骨,“世上哪有那么多正常人,不过都是在假装正常。”
这话很周游,她兀自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终被他堵住。
在理吗?也许吧,世界那么大,人类那么多,物种数不胜数,出一两个世俗所不容的怪胎很正常,而且,禁果是那般诱人,编织着美丽和痛苦,似乎值得为之一死。
分不清,时常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美丽而痛苦,还是因为痛苦而美丽。也许是后者,因为痛才美丽。
值得为之一死的美丽。
周游手自然而然地往下,周遥想看,尽管她早就知道了易芊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不许,押着她削肩转过她身体,带点自嘲的意味说:“变态自渡,有什么好看的?”
他扪心自问,的确变态,偏生控制不住,如果能,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又亲又搂又抱又摸。
开始他还安慰自己,起码没丧心病狂地突破最后一道底线,俩人都勉强算是清白的。
可即便如此又怎么样呢?雁过留痕,羁绊产生了,注定烙在彼此的命运当中挥之不去,最最隐秘的精灵,野火烧不尽,无可比拟的。
一步步沉沦、堕落,看似一路挣扎,实则畅通无阻,琢磨不清缘由,全都是本能。至此,于最后一道底线左右徘徊,他想,他和她彼此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它会发生的,或许在明天,或许在三年后,也或许就在下一秒。
它一定会发生的,谁也阻挡不了,除了死。
周游呼吸急促,她笑闹着,拿起手机朝着他沉湎在压抑的欢愉中的脸一顿拍,边拍边笑:“恶心的变态在自/渎。”
“滚。”周游骂她,扯下校服领带蒙住了她眼睛,又拽过她的手。
他靠着床头坐,曲起一条腿,气喘不匀,脸蹭她温软的颈窝,声线透着喑哑:“你哪天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周遥恶寒一阵:“你怎么不干脆奸/尸。”
他笑:“也行。把你低温冷冻,封存进冰箱里。”
“恶心。”她说,当看见手心的东西,又重复:“恶心死了。”
“说的好像你就不恶心一样。”
周游长出一声,略微满足,抽纸巾擦干净她纤细的指骨,周遥很嫌弃,生怕染上什么病菌似的,又倒了漱口水洗手。
周游哼笑:“让我/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洁身自好。”
周遥冲他竖起串中指。
11点半,她刚瞧了眼表,房门外就准时响起声音:“遥遥。”
每天临睡前都送牛奶,美名其曰补充营养。
“我来。”周游收拾好衣服,将衬衫的纽扣扣到最顶部,严丝合缝,整理妥当才打开门。
见是他,卢秋水的诧异之情显现于表。
说实话她没指望儿子能起到什么安抚作用,兄妹俩一点都不亲近热络,过去这么久,还以为他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
余光顺着眼尾往里瞟,少女在整理床铺,凌乱的床铺,空气里莫名闻到股浓烈又游离的气息,她心头浮起片密密麻麻的古怪,难以言莫,又不好明说。
周游不动声色,佯装不经意地挡住她全部视线,率先解释:“我陪遥遥写了会儿作业。”
“这样。”她恍然大悟,放下心来,“没事多陪陪她学习,挺好。牛奶也不用专门送你房间去了,喏。”
她递上两杯温热的牛奶,又道:“你外婆来电说风湿又犯了,这两天膝盖痛得都走不了路。明天周末,我和你爸打算去看看她,你和遥遥…”
“我和遥遥在家。”他想想,补充说:“我得准备竞赛,至于遥遥…”
不言而喻,遥遥不会想去的。
当然明白,卢秋水点点头:“想也是这样。我给你转点钱,这两天在家想吃什么自己买,买来自己做,别老是点外卖,长身体的时候,吃太多地沟油…”
絮絮叨叨地吩咐了好些事项,周游耐心听完,端着两杯牛奶将门关上了。
没走远的卢秋水听见咔哒一声响,是门反锁,那股不舒服的古怪再度慢腾腾地爬上心间。
她摇摇头,将各种荒唐的杂念轰出脑海,下楼。
“啰里八嗦的都说了些什么?”
周游把牛奶递给她:“他们明天不在家。”
“哦?”她挑起眉。
“哦什么哦。”他失笑,言简意赅地吩咐:“喝了。”
周遥没动,只问:“今晚一块儿睡?”
“不行。”
“那就不喝。”
“爱喝不喝。”周游火了,干脆将玻璃杯置下,片刻又端起来自己喝了口,通通往她嘴里灌,部分液体漫溢出嘴角,他伸出舌尖一舔而尽,怄火道:“别整天作。”
周遥只是笑。
他到底没留下,他依然怕,夫妻俩还在家,万一明早临走前找他,发现他竟然躺在妹妹的被窝里…
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所幸夫妻俩走得早——外婆家住得远,迢迢千里的外省,开车将近九个小时——七点钟不到,透过窗帘罅隙瞧见白色奔驰行驶出视野范围、彻底消失不见后,周游立即下床,转去推隔壁房间的门。
岂料推不动,反锁了。
周游气得失笑。
*
学校里有个数学小组,平时凑在一块儿做高等数学和钻研技巧,和周游约好了礼拜六去他家刷卷子,学习啊玩什么的。
优等生的聚会,周遥一觉睡醒,趿拉着毛拖下楼,就看到陌生的两男一女。大人不在家,写作业的态度十分随意,嚼薯片的声音咯吱咯吱响。
全都不认识,哦,除了那女的,传闻中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他也坐怀不乱无动于衷的校花,岑施。
她昨天怎么就忘了问问他这事儿呢?
岑施肤白貌美落落大方,真的无动于衷?
当下看上去可不是这样的。
岑施凑他很近,葱白的指将一缕垂落的发捋至耳后,露出润玉般的姣丽面容,正就着某个深奥的几何问题轻言软语地问。
周游显得挺有耐心,双色笔在题干上圈圈点点,讲解得比教师还专业。
周遥踢了下椅子。
凳脚擦过地砖,尖锐刺耳的一声响。
吓得一名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的男生惊坐起。
周游眼也不抬:“早餐在桌上。”他又看眼表,两点多,算不得早餐了。
岑施投来微笑,低声问他:“你妹妹?”
刻意压低的音量,不足几公分的距离,怎么看都像某种很私人的动作。
周游眼神微烁,依然没看她,颔首道:“嗯。”
周遥嘴角边泛起丝丝讽笑。
没去动桌上那准备好的早餐,她刚从冰箱内拿出罐牛奶,周游就说:“别喝太多冰的。”
她置若罔闻,又从橱柜里取下即食麦片。
周游眉宇拧起细微的褶皱,又要开始作。
他索性也不管了。
周遥泡了碗麦片,衔着调羹往沙发一躺,四处搜罗遥控器。
原先那名惊坐起的男生目光全程跟随,不为别的,周游这妹妹生得标致,一双白腿笔直又纤细,跟动漫人物似的,很难移开视线。
见她找,他也帮忙找,还真在自己屁股底下找着遥控器,忙不迭递给她说:“这儿。”
周遥一笑:“谢谢。”
男生顿时脸红了。
听见这温柔可人的语调,周游眉宇拧得更深,抬眸去看的余光却被岑施鸦青的鬓给挡住,他不着痕迹地坐远了些。
那双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曲成轻松的弧度,小腿紧致,滢润,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脚趾干净透亮,看两眼都能浮想联翩。
那男生游戏都玩不专心了,接连被队友开麦喷。
周遥嚼着麦片糊糊,换了好几个频道才停住,播放的是动画片哈莉奎因,小丑女一出场就举着大棒槌将男人膝盖给砸了个血肉模糊,男人惨叫:“…lot of pain——”
夸张的配音贯穿了整个客厅。
周遥笑得咯咯作响,宛若银铃。
几人齐刷刷看过去,尤其那男生,看得出神。
周游这妹妹是有所耳闻的,长得漂亮,学习不好,但也不是那种整天惹是生非的小太妹,她貌似很乖,像角落独自美丽的蔷薇。
关于漂亮这点,近距离细赏就更加毋庸置疑,巴掌小脸驼峰鼻,皮肤冷白,中长发带着点轻微的锡纸烫,随意扎了个高马尾,懒散不失清丽,有那么几分天仙妹妹的意思,不过她葡萄眼比较明媚俏皮。
留意到他直愣愣的、仿佛被迷住的目光,周遥又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她慢条斯理地舔了下调羹,唇边沾些白沫,眼神诱态。
大胆,暧昧,轻佻,男生眼角突突一跳,忙不迭扭过脸,满面通红地虚咳。
“余放。”周游甩了两沓辅导书给他,嗓音透凉:“要打游戏回你自己家打。”
还沉浸在那个颇具暗示性的挑逗动作带来的燥热里,余放只讪讪地翻开练习题,没敢吱声。
周游十足怄火的余光掠过她,她装作没看见,盯着电视机笑,小丑出场了,哦不,应该说其实他一直都在,只不过伪装成了市长。
“市长”扯掉血淋淋的、真人皮的头套,露出小丑缤纷又吊轨的脸孔,他拎着那张人脸咧开嘴笑:“I’m here…”
众人大吐特吐。
周遥笑音很动听。
周游无可奈何,岑施又在旁边试探性问:“要么去我家?你妹妹…”
周遥耳朵顿时竖成天线。
听得他淡淡拒绝:“不了。”
岑施有些失望,想想又鼓起勇气道:“晚上城东那边有变装晚会,班里好多同学都会去,一起去玩玩吗?我还一直挺想乔装打扮成贝拉的。”
他依然说:“不了。”
岑施可能真对他挺钟情的,连连被拒也不死心气馁,仍旧拐弯抹角地央求,周游也没一刀切,迂回地敷衍。
再敷衍下去都要应允了。
周遥心间冷笑,想了想,点开手机发了条短信出去。
岑施和他同级同班还同学霸,怎么看怎么的金童玉女,彼此似乎在学术上更有话聊,很多她听不懂的高级词汇接二连三地蹦跶,可谓热火朝天。
她直翻白眼,暗自腹诽了一通,很快门铃响起。
余放正想说应该是自己点的外卖,周遥便起身道:“我的。”
她欢天喜地地开了门,欢天喜地地将人迎进来,又欢天喜地地挽着人胳膊上楼。
樊城还以为就她自己在家,所以来得快马加鞭,岂料…
他顶着众人直勾勾的视线——特别是周遥他哥那阴沉到要杀人的眼神,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周遥还满不在乎道:“我们上楼玩我们的,别打扰那群好学生。”
岑施和余放都微微瞪圆了眼睛。
“你妹妹还挺——”岑施想跟他调侃两句,一见他脸色又被慑住了。
周游把笔一扔,冲两人道:“你们走吧。”
“周——”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门还是照常一样没反锁,横闯进去,那寸头在亲她侧脸。
周游火了,攫住领子就把人往墙上撞,樊城始料未及:“卧槽——”
“砰——”脸和墙壁来了个贴面热吻,碰了他满鼻子灰。
周游冷眼睨他:“滚,再缠着她试试看。”
樊城是真没搞懂这他妈是个什么情况,她哥溜出来凑什么热闹?他看向周遥,却没在对方脸上得到半点维护说理的意思。
“还不滚?”
见他踱步凑近,生怕再度挂彩,樊城忙说:“得得得,我滚我滚。”
他妈的,他暗骂一声,抓起外套如丧考妣般滚蛋了。
门一关——
“我他妈怎么跟你交代的?”周游攥她后脖颈,生疼,他压着音量吼道:“少他妈作!”
周遥反唇相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吗?我看你跟那女的不也聊挺开心的?!”
“她问,我答,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开心了?”
“她开心!我看她恨不能骑你身上!要是我不在,你们孤男寡女,保不准她衣服都脱光了!还叫你去她家…谁知道你有没有去过?!”
“你——”周游生生给她气笑了,她咬唇,沉默半秒又冷哼道:“反正我就是不许你跟她凑那么近,任何人都不行!”
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占有欲为什么那么强,看不得一点他跟别的女生好。她想如果周游以后真的谈恋爱了,那她一定会死缠烂打弄得他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
周游万分无奈。
基因吧,俩人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谁都看不得谁身边冒出什么异性,不,不仅仅是异性,范围很广,任何关系较为亲密的人。
看一眼就会抓狂、就会疯魔的那种。
彼此的身心都要牢牢攥在手里才行。
周游扬手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诘问道:“那你呢?腿晃来晃去别以为我没看见,想勾引余放?”
“哼,我还以为你只顾着跟那女的打情骂俏呢。”
“……”
醋永远也吃不完,总有那么一两个平常的动作、闲暇的几句话,却总能引起猜忌和疑窦,要反复确认,要无比确认,而确认的唯一方式便是温存。
没完没了地亲,没完没了地抚,周遥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喜欢他的身体,他的怀抱,他体表的温度,这是她能真切感受到的东西,也是唯一让她觉得放松的东西。
可能周游也一样,只是醉心于她的皮肤,沉迷于相贴的温存。
这所房子坐落在铁轨边,开春客运货运之类的很是繁忙,总能听见列车凄厉冗长的鸣笛,像什么人哭诉。黄昏应该有许多离别,遥远又陌生的。
周遥想,要是那儿也存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就好了,她和周游就可以去往神奇的魔法世界,整天骑着扫帚飞来飞去,多好玩,还没有大人。
但更多时候她想起的是大象席地而坐,摇摇晃晃的手持镜头,一些枯黄肌瘦疲惫厌倦的面孔,冲着滑行的绿皮尖叫,分不清是鸣笛更刺耳还是尖叫更刺耳。
她想尖叫,无时不刻。
周游说她疯了,他们俩都疯了。
窗帘拉了一半,穿过玻璃缝隙透进来的光像几何线条,照在墙纸花纹上,呈斜斜的四方形,两只手在光里相互勾绕,指骨间的灰尘细碎而迷蒙。
周游很喜欢她的手,筋线分明,干净修长,又软又酥,举起来对着光看的时候,皙白地像层玻璃纸,隐约可见皮下的青色血管。
当被这样一只手握住时,他所能想到最美妙最愉悦的事情,便是如此。
周游把玩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指尖轻撩,乘着日落的昏光,像一曲黑函之舞。周遥枕在他怀里,望向窗外,问:“他为什么这么恨我?”
这完全是没道理的不是吗?恨的理由是什么?她想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有一条能解释的清——他不是在恨她,他是在通过她这个影子恨着别人,兴许正是他自己。
归根结底,对她的愤怒是一种情感投射,因此她才可怜他,因为他恨都没有一个真真切切的、触手可及的实体对象。
有时候她也会怀念他怀念着的人——算不得怀念,只是不经意想起,想把好多问题述诸于口,面对面发自内心的问,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为什么你能完全做到脱离和割舍?我们不是一根脐带上拴着的生物吗?我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为什么我是那么轻易就可以丢掉的东西啊。
你让我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小狗,四处乞讨爱的怜悯。
她不知不觉就哭了,很小声,鼻腔酸涩,眼眶一圈圈泛红,周游很耐心地一点点吻干她的泪水,低声哄:“遥遥…别哭,有我爱你。”
她嗓音哽咽:“再说一遍。”
“我爱你。”周游亲她的泪眼,鼻梁,一遍遍温柔重复。
周遥将他抱得很紧,像与世界最初的联系,像躺在母亲的肚子里。
*
第二天,周游要去趟学校,处理点学生会的事情,周遥痛快地放行了,他离开后她便钻进浴室泡澡。
第二让她感到放松的事情就是泡澡,周游还给她弄了个便携式CD机,存了好多她喜欢的歌——她听歌不喜欢用手机。
CD机是个圆盘模样,安放在浴缸边缘,不用特地切换,随便一首都是中意的。她闭眼惬意地听了会儿,倏尔听到家门打开的声音。
这么快就回来了?
学校在附近,不远,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她喊:“进来陪我。”
没应,也没有人影朝浴室的方向走过来。
她皱眉。
难不成是夫妻俩?可他们不是说周一早上才能赶回来的么?何况怎么没听到那女人的叽叽喳喳?
小偷?入室抢劫?
念头愈发不妙,她果断起身,穿衣,推门之前还抄了个马桶刷在手。
“周游?”
小心翼翼探头出去,当看见那张刻板的面孔后,顿时长气将松,可等目光触及被他攥紧的手机时,散开的呼吸又瞬间凝回嗓子眼。
预感不妙是有原因的。
并非周游,并非小偷,而是她彼此仇视的亲爹——她倒宁愿是个小偷。更糟糕的是,他此刻抓着自己落在茶几上的手机。
很多不可为外人道也的秘密,和周游在一起时拍的照片,视频,接吻的,玩闹的…数不胜数。还有杀千刀的聊天记录。
从他那发白的脸色中可以判断出,他已尽数获悉。
周遥脑子嗡一声,直直地僵立着,像具被抓包的木乃伊。
明明她很期待他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不是吗?
还是怕。
周敬锡比她更僵——他突然后悔某天偷看她的锁屏密码且记这么牢了——活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魁梧的身板仿佛快开裂,嘴角边的细鬚都在打颤。
他目光缓缓投过来,伊始是震惊和不敢置信,渐渐的,被张牙舞爪铺天盖地的怒意掩盖。
“你…”他嘴唇颤抖,扬起大掌就猛扇了她一耳光。
“啪!”
无比清脆。
周遥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刚在地下车库停好车走进家门的卢秋水入眼看到的便是这一家暴的画面,她心惊,忙不迭置下挎包冲过去:“你干什么这是!好端端的怎么又打孩子!”
周敬锡气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也可能是因为缘由难以启齿去解释,他粗暴地搡开卢秋水,揪住周遥左右开弓:“小王八蛋!狐狸精!…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丢人现眼——”
周遥没反抗,也反抗不了。
他这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打断了全部顾念,全部牵连着的东西,像铁锤,将压在她嗓子眼的巨石通通砸碎。她觉得轻松,畅快,无比畅快,前所未有的,被打出血渍的唇边几乎是得意的狞笑。
卢秋水试图阻拦,无意中瞥见掉落在地的手机,没锁屏,还亮着,这不看还好,一看,浑身一怔。
顾不上劝阻了,她呆呆地蹲下身,捡起手机。
“婊/子,婊/子!”又是一巴掌。
周敬锡下手很重,周遥整张脸都快被扇麻了,隐约感受到眼眶和牙关的松动,她趴在墙角边,竭力仰脸,吐了口血沫气喘吁吁道:“对,我就是婊/子,混蛋生下来的东西是婊/子不是很正常吗?”
周敬锡气疯了,周遥又说:“我们都是婊/子。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你吗?就是被你逼的!就是因为受不了你!她宁愿当婊/子也不愿意和你一起过日子!你就是比婊/子还让人恶心!”
最后一句话她几近是歇斯底里吼出来的。
“你他妈给老子住嘴!”
声如洪钟的嘶吼周游在楼下就听到了,他眉微凛,飓风般冲上楼,冲向家门。
男人在打,在吼叫,女人在哭,在淌泪,那团缩成小小的影子在承受,咬着带血的唇倔强又森然地与之迎面对视。
他一开门看到的便是这幅混乱不堪的场景。
心脏像顿时被抽干了血液,紧涩尖锐的疼,他冲过去就用肩胛护住了她,替她挡下那一记重击,旋即狠狠地搡开男人。
周敬锡措不及防,给搡了个趔趄,他惊愕,不敢置信,又金戈铁马般奔腾的愤怒。
周游唇抿地很紧,双手握成拳,骨关节青白地像要冲破皮肉,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她身前,面色布满戾气,仿佛守卫的圣徒,丝毫不叫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冲上去将施暴者撕咬成肉碎。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转身,周遥给打得半死不活气息奄奄,他一看,烟眼圈猩红,几欲滴血,某种念头破土而出凌空跃起,横冲直撞地翻飞,膨胀。
他要杀了他,他真要杀了他。
“遥遥,遥遥…”他不停地亲她半阖的眼皮,亲她喘气的唇,拨开她垢面的乱发,打横抱起她说:“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周游!”周敬锡爆喝,铁掌钳住他肩颈不让他动弹,“你鬼迷心窍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你们俩…混账!混账!”
卢秋水也扑上来哭喊:“周游,你告诉妈妈,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你怎么能啊…”
周游只沉着脸说:“我要送遥遥去医院。”
三人争执,嘶喊,无休无止的拉扯,导致他怀里抱着的周遥都耷拉着掉了下去,像条死狗,周游发急了,曲肘一推——
他们家有个地下室,就在楼梯口,门没上锁,周敬锡强壮又笨重的身躯一靠,门豁然大敞,男人重心不稳,两脚踉跄,立即沿着狭窄深长的步梯咕咚咕咚滚下去。
四肢连翻带折,接连不断的关节错位的声响,到最后扭成了一团麻花,胸口抽搐,气若游丝。
“敬锡!”卢秋水失声尖叫。
周游双目通红,像头陷入癫狂的小兽,瞥见茶几上的水果刀,他二话不说夺过,飞奔而下,冲着男人余气尚存的心口猛刺!
凶悍的几刀下去,血液飞溅,迸了他满脸。
周敬锡眼睛张得大大的,像两只不解的铜铃,喉咙哬一声,就定住不动了。
终于死了。
卢秋水爆发出一声难以言莫的悲恸的叫声,简直分不清为谁而哭,她站不住了,再也站不住了,沿着门框怆然倒地,泪水狂涌。
周遥却支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挪到门口,直挺挺地立着,看着。周游一回眸,隔十几道台阶,她背着光,轮廓模糊,像撒旦的使者。
两人目光在暗色中相对,既平静,又悸烈如疯潮。
他想,大概他们俩的心脏跳动地都快蹦出肺腑。
他又三两步飞奔上去,飞奔至她面前,捧起她的脸低头就吻。
不是吻,是啃咬。
血液与泪水交错,黏糊彼此的脸和唇齿。
听清楚了,心跳如雷战鼓,只属于彼此的。
周游没亲多久,他停下来,擦了擦她脸上淤浮的血渍,问她:“还能撑得住吗?”
他目光灼灼,温度炽热,周遥点头。
周游说:“我去收拾东西,你等我会儿。”
钱还存放在房间里,他大步流星上楼。
他们要逃了。周遥心间有股飘渺的不真切感,像盘旋的鸟。他们必须得逃了,就算没有犯罪杀人,这里也容不下他们。
可哪里能容得下呢?天涯海角,黄泉碧落,处处有世俗的枷锁和禁忌的折磨。
但逃亡如此坚定,如此不疑,似乎注定是他们的宿命。
周游很快下来,单肩挎了个漆黑的背包,就是他平时上学用的书包。他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刚走到门口,身后卢秋水泣不成声地喊:“周游!”
他脚步顿住,但是没回头。
女人又泪哗哗地喊:“你躲得了我们,能躲得了社会吗?!”
周遥察觉到他扣住自己指骨的手紧了紧。
他还是没回头,只拉着她快步离开,年轻的脸绷出种勇往直前的义无反顾,一向清淡的双眸仿佛有烈烈大火在燃烧。
*
周敬锡专扇她的脸,导致她两耳嗡鸣脑袋发晕,周游本意先送她去医院就诊,可她说:“我不想去医院。”
周游很有耐性:“那你想去哪儿?”
周遥看着他。
夜深了,苍穹染着明月,仙雾似的云飘过来,荡过去,一半真实,一半虚妄。他们就盘坐在铁轨旁边,依旧没完没了地亲,没完没了地吻,将血沫咽下,连并着美和痛。
背包随意丢掷在旁,躺在背包上的手机锲而不舍地响铃,震动,荧幕来电显示的“妈妈”两个字也锲而不舍地亮,从未熄灭过。
山坡下是万家灯火的城,车水马龙的景,无数扇明明灭灭的窗,每扇窗都承载着不同的年岁与故事。离得远,风声呜呜,警笛显得很微弱,夜曲似的叫人心醉。
周游喊她遥遥,一直喊,说爱她,像一开始那样,像每时每刻分分秒秒那样,不需要别人的认定和评判,他就是爱她,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挖心掏肝剖肠削骨也要牵她的手,吻她的唇。
周遥处于某种玄妙凌空的境地,仿若重获新生,但又觉得很累,很疲倦。脸颊痛了太久已经感受不到痛了,脑袋昏着也不觉得昏了。
她听到周游急促含糊的嗓音说爱她,她看到周游疯魔似的脸,她眼里只剩下周游的影子。
她靠在他肩窝上昏睡了很久,做了一场苍白的梦,梦醒时分晨昏破晓,天的那边红日冉冉升起,像朵盛放的玫瑰,远处的隧道传来嘹亮的长笛,“呜——”的一声,铁轨轻微颤抖,黢黑的山洞像盘踞着头洪水猛兽。
她眯眼看过去,看见朝阳和翻滚的烟云,看见腾飞的青鸟,自由穿梭在空中。她轻声叫他:“周游。”
“嗯?”
周游抱着她,维持着最初始的姿势。
她没说话了。他们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然后起身。
天色呈现出一种苍白荒凉又迷蒙的状态,像千万道漂泊的影子,他们踩过干枯的落叶和细小的砂砾,踏着破碎的晨雾,迎向风和自由,走到那段铁轨前,齐齐躺下去,面对面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就像平时躺在床上,躺在地毯上一样。
光的羽毛飞过头顶,发出甜美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开往春天的列车来了。他们在朝阳里共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