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忆·离去 1 那天 ...
-
1
那天晚上，所有的人，轮番上阵，劝告舒苒，盛毅已经死了，死在了澜江湍急的江水里，可只有舒苒一个人不信，她双眼通红，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发疯了一般，扯掉自己手上的输液管，不顾众人的阻拦，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裸着双脚，直冲冲要地往屋外跑，力气大的惊人，任谁都拦不住。
她刚刚生产完，应该是最虚弱的时候，可是在旁的三个人愣是一个都没拦住。
两个男同志不敢随意的动手，女同志也顾及着她身上的伤，和她刚刚生产完虚弱的身体。
到底是哪里来的力量，又或者说是哪里来的信念的支持。
她推开所有要来扶她的手，费劲所有的力气呐喊：“你们都不信，为什么不信？他没有死。没有死......”
是的，这么多的人，只有她一个人不信，他没有死。
盛毅，也就是周会杰，那个毒贩，确切的说是那个在毒贩窝里刀尖上舔血的卧底了多年的警察，最后为了使唯一漏网的毒贩头目束手就擒，为了让他认罪，为了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和他一起从澜江上的大桥上跳了下去。
可他还没有死啊，他挣扎在冰冷刺骨的江水里，等着她去救她。
她在昏迷的睡梦中，清晰地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舒苒，苒苒，阿苒。”
“这样不行，快去，快去，还愣着干嘛？叫医生，还有陈队。”女同事小丽焦灼的神情，望向两个男同志，“实在不行，直接打镇定剂。”
“对，对，镇定剂，让她赶快情绪稳定下来。”围在旁边的两个男同志想要帮忙却插不上手，实在是束手无策，在还算是镇定自若的女同志的催促下，赶快跑出去去找医生和陈队。
她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可她知道，那点冰冷却远不上刺骨的江水。
她挣脱着出了病房的门，脸色憔悴，没有一丝的血色，嘴唇发白，细细的汗珠开始从她的额头渗出，每移动一步都是对她巨大的折磨，苍白的面庞因痛苦而扭曲。
可她咬着牙，一步又一步。
既然没有人信她，那她便一个人去找，去救他。
“舒小姐，你先把鞋穿上好不好？”
“地上非常凉，你刚生产完，身体扛不住的。”
“救援队的人还在找，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小丽警官拦不住她，但是却没有停止劝她，只能越来越干着急。
“盛毅，盛毅，等着我。”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交杂地滴落在地板上，舒苒不停地低吟着他的名字。
三年前，他从毒贩的手中救下了她，她以为不会再遇见她，半年前，他们又重新相遇。三年前被绑架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帮助她脱身，一次又一次救了她的命，自己欠他的命，自己还没还。
三年前自己和他演戏，和他在毒贩面前，争锋相对，只求一条生路的时候。
她还记得自己冲着他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奢求过一万次，我希望你可以放过我，可是你有放过我嘛，没有，从来没有，周会杰，你心里很清楚，从来都没有，没有过。”
所以他把她压在江边的栏杆上，伏在她的耳边，“所以，当日的因，铸就今日的果，今日我杀了你，我不欠你的。”
而后她被他一把推下了栏杆，从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毒贩中，捡回一条命。
这一次换他掉落在江里，“盛毅，可我欠你一条命的。”
舒苒还是继续挣扎地向前走，“盛毅，盛毅，等我，你等我。”
2
不是周会杰，舒苒喊地是他真正的名字，盛毅。
他还算是完成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虽然没能活捉团伙的要犯，但是也没让他在自己的手下逃跑，东山再起。
留的青山在和永绝后患，是他四年的卧底生涯中，在这群杀人不眨眼，视他人生命如草芥，视金钱如圣物的毒贩里边，学到最好的教训。
当时的情况，剩下三个毒贩，自己右手边一个，左手边一个挟持着舒苒，还有自己手底下的大毒枭，所以自己开枪射杀右边的毒枭，让狙击手可以毫无顾忌地射杀劫持舒苒的毒贩，让自己无所顾虑，又不能放弃自己手里的最大的老板头目大毒枭，所以保住自己的命留得青山在和铲除大毒枭永绝后患两个选项，简单的二选一，拖着毒贩一起死，这是最好的选择，他很清楚，否则他又怎么可能被国家和组织选中那，你瞧，他多么的聪明。
用他一条命，换下好几个人的命。
最重要的是，换下她和未出世的孩子的命。
将近一年未见，那个他今日才知道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她记得他最后拉着那个毒贩，翻身跳下江的时候，坦然而又不舍地望着不远处被挟持的自己，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
一声枪响，挟持自己毒贩被远处的狙击手击毙，舒苒只觉得自己脸上一滩热血，眼睛被几滴血遮住了光亮，可她在模糊中，还是看见他最终挤出一个笑容，毅然而决然，跳了下去。
“盛毅，你混蛋。”
疼痛夹杂着回忆袭来，一步步行走间，她记起他们的再次重逢的好多的事情。记起他说过的好多话。
阿苒，我想你和我活在阳光底下的。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对不起，苒苒，我不该再遇到你的，原谅我，我今天必须走。
阿苒，再等我一年，一年之后我一定回来找你。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好好的找个人嫁了，好好的过日子，永远的忘了我。忘记我们曾经的所有。
痛，好痛，她真的好痛。心被揪的一阵一阵，和肚子的阵痛，来回交替反复折磨着她。
她又恍惚之间记起,自己和半年多前离别时向他说的话。
盛毅，谢谢你曾经的绝情，现如今我走的时候才会如此的义无反顾。
那是她和盛毅说的最后一句话。相比起□□的疼痛，舒苒更难以忍受记忆深处心底的离别的苦楚。
盛毅，你只给了开始，没给我结束。
我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365天，32天，我们明明只剩下倒数了。
无声的爱意最为浓烈，平淡的离别即为永恒。
可是盛毅，我们的离别，不是悄无声息，我骂了你。我想你了，真的，真的很想。
盛毅，盛毅，原来你叫盛毅。
你不是毒贩，你不是周会杰，你是盛毅，我的盛毅。
3
两个男警官顾不得坐电梯，急匆匆地跑上好几层的楼梯，寻找着陈队的身影，终于在7楼的儿科病房找到了陈队，两个人大口喘着气，跑到他的面前话语断断续续冲着陈队说，“陈队，舒小姐醒了，但是不顾我们的阻拦，要去找盛哥，我们怎么也拦也拦不住。”
彼时的陈队正在和医生交谈着孩子的病情，听见这个消息，陈队快速回答，“你们是怎么搞得啊，三个人看不住一个病人。”
其中一人脸上的表情纠结在一起，实在觉得委屈，像是都快要哭了似的道，“陈队，不是我们不拦，是我们也无从下手啊！”
陈队听后无奈而后又面露愠色，“别说那没用的，交给你们这么点任务都做不好，回去后看我不好好的收拾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上来多久了，两个劲最大的过来了，还有谁留在那。”
另一个扶着墙，不顾大口地喘着气，快速说出，“还有...小丽在那看着。”
陈队焦急地叹气，不管旁边还站着的医生，就要忙活着大步向前走，沉声道，“哎呀，那还不快走，别再出什么事情，交给你们这么点任务都做不好，竟给我添乱。”抬腿间却又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问医生，带着请求语气，“医生，您看孩子现在的情况，可不可以先抱着让她看看自己的妈妈。”
“您也知道孩子母亲的情况，如果情况允许，就把孩子抱出来几分钟。您看，可以吗？”陈队看医生难开口，再次真挚地请求。
医生面带纠结，最终还是妥协，“好，你们先下去，一会儿，我让护士抱下去。”
“好，好，好，麻烦您了。”陈警官万分感谢，让刚才两个男警官的其中一位跟着医生帮忙抱孩子，另一个跟着他快速的下楼。
他们到楼下的病房的时候，就看见在楼道里，舒苒正自己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肚子艰难的往前走，饶是她有强大的信念的支撑，也无法不考虑自己的目前的身体状况。
她的力气在刚才挣脱他们的束缚的时候，已经用尽了，现如今不过是强撑，可就是这样，她也没有放弃向前走，只是速度很慢。
冷汗已经慢慢不断地从她的脸颊上冒出来，肚子一阵阵的绞痛感也在耗尽她的力气。
可她还是没有停，她要去，哪怕是死，她也要去。他在等她，在冰冷的江水里等她。
没有人可以拦住她，剩下的看着她的女警官小丽站在门口，焦急地踱步来回走，边走边念叨，“陈队，医生，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陈队在出来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就一眼看到了她，却没有急着上前，反而放慢脚步，先走到了小丽警官身后，询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小丽警官看到陈队，仿佛看到了救星，焦急地说，“陈队，你快劝劝她，她不肯听我们的，任谁劝都没用，她刚生产完，就光着脚在这个冰冷的地上走。”
“都怪我们，他问我们盛哥的情况，我们考虑不周到，想都没想，就把第一手的情况告诉了她。”
“我们该瞒着的，对不起，陈队。”小丽警官已经带着哭腔，旁边的另一名警官也低下了头。
陈队拍了拍小丽警官的后背，宽慰道，“没事，不怪你们，这个消息，她早晚会知道，她得自己过这个坎。”
而后沉重看向走廊不远处的舒苒，在肃静的走廊里，陈队低沉而又有力向不远处的她喊，“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救得了谁？”
前边的人身子一顿，后边的几个人看有希望，面露一点舒心，就要急着去扶她，却被陈队拦下，就在这时，前边的身影不过几秒停顿后，也继续向前挣扎着挪动。
所有的人再次焦急，全部提着一口气，揪心的看着前面佝偻瘦弱的身躯。
“他用他的命，换了你和孩子的命。”
前边的身影开始扶着墙颤抖。
“他想让你活着。”
那个身影跌落在医院走廊墙边，楼道里开始传出哭泣声。
“我们没有放弃，只要找不到他的尸体，我们不会放弃。”
听到这句话，那个身影抱成一团，伏在地上低声的哭泣。
哭声很小，可是在黑夜的寂静的病房走廊里，却是无比的清晰，哭的使人揪心，沉重的心情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后边的几个人眉头全部皱在了一起，小丽警官更是开始和地上的人一起落泪，陈队眼睛开始泛红，他的眉头变成了大大的川字，其中的一只手更是攥成了拳头。
正在这时，一名护士和刚才的警官来到了众人面前，护士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孩子在襁褓中安静舒适的睡着，虽然嘴唇略有青紫，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呼吸着这个新世界氧气，但是脸色已经慢慢有红润感。
陈队继续对着远处的身影说道，“你还没有见过孩子，你该看看孩子，孩子早产，却比你更加的坚强。”
前边的身影没用动静，陈队继续喊道，“他在努力的呼吸，为了活下去，他还这么小。”
“哪怕不为了你自己，为了孩子，为了这个拼了命，盛毅也要护住的孩子，活下去。”
盛毅的孩子，那个他拼了命护下的孩子，哭泣声慢慢停止。
陈队示意把孩子抱过去，众人慢慢走到她身旁，护士把孩子轻轻地送到她的面前，孩子的小手突然在睡梦中微微乱动。
她满脸泪痕慢慢抬头看向孩子，她开始仔细审视孩子，孩子舒适地睡着，没有睁眼，她看向其他的五官地方，孩子的耳朵白里透红，耳廓分明，外圈和里圈都很匀称，像是一件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有点像他，那是他拿命护下来的孩子。
陈队温柔道，“是个男孩，眉眼像他，”就在这个时候孩子的小手抓住了她凌乱的头发，舒苒心头一紧，像是有人狠狠地抓住了她的心脏，此刻孩子似乎醒了，左眼慢慢的张开，舒苒只觉得孩子在自己的泪光中，红嘟嘟的脸蛋闪着光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不会放弃，你和孩子也不要放弃。”
就在此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响彻整个走廊。
护士从舒苒手里抱过孩子，“不行，孩子出生虽然离预产期很近，但还是属于早产，需要精心养护，我需要尽早把孩子接回病房。”
陈队点头答应，摆手让护士先走。
舒苒的泪再次无声地划过脸颊，她坐在地上沉默不语，看着远去的护士的背影，孩子的哭声响亮比她的低诉的哭声更加令人痛彻心扉，她再没了力气，无力地阖上眼，只觉得天昏地暗，再一次昏了过去。
“舒苒，舒苒，快去叫医生，快去叫医生。”陈队大声呵斥着周遭所有的人叫医生护士。
“医生，护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医生，这有人昏倒了!”
“来人，有没有人，快来人......”
所有的人都在惊慌失措叫喊着，再次陷入昏迷中的她，只觉得有一个声音在远处呼唤着她。
“阿苒......我们的孩子，真好看。”
“对不起，我还是辜负了你，将近一年的离别，我终究是没遵守诺言。来世......”
昏迷中的舒苒低声自语，“盛毅，盛毅...,别走......”
4
江上搜救队用两周的时间，顺着江水，找到了那个毒贩头目的泡发的尸体，可唯独找不见盛毅的。
舒苒听到消息的时候，喃喃自语，“也许他没有死，他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活着。”
“陈队，我求你，我求求你，帮我找找他。”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搜救队搜了一遍又一遍，江水顺流的临江城市找了一次又一次，陈队再次站到舒苒的面前，把盛毅的警号和肩章递到她面前，沉重地抱歉道，“我们尽力了。”
舒苒没有接过来陈队手里的东西，情绪也不再向之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的激动，只是平静地望着陈队的眼睛，犹如死寂，“你们骗我，他没死，我会等他回来。”
三年后，远处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临近跨年，鞭炮声或从远处或从近处，时时响起，舒苒独自一人走在漓江大桥上。
她终究是走到了那个地方。这个地方，三年的时间里，无论是春夏秋冬，无论是风吹雨打，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已经变得十分的熟悉。
她在桥上站定，抚摸着冰冷的栏杆，闭上眼睛，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想要从中感受到他当时的触碰在栏杆上的温度，时间太久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来，却一次比一次感受到的温度越来越低。
这一次任她如何回忆，如何感受，也只剩下了冰冷的栏杆，自己记忆中的他已经越来越迷糊了，她好想再看一遍面容，但是，很可惜，为了闯入那个毒贩的世界，他不仅在原本的容貌上做了刻意的改变，四年的颠沛流离和东躲西藏让他的样子又改变了许多，最终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没能让他留下任何一张照片。
舒苒有时候在想，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除了自己，没有人再记得他的样子，世界遗忘了他，可她不允许自己忘记。
但时间久了，她自己记忆中的他也开始凋零破碎。
“可是，盛毅，三年了，你为什么没有回来，今年的倒计时，又快要结束了。”
除夕的那天晚上，在倒计时的钟声开始响起的时候，舒苒从他落水的地方，决然地跳了下去。
远处跨年的烟花霎时间一起响起，花炮升腾五彩斑斓，整个城市沉浸在节日的烟花爆竹声中，掩盖了舒苒落水沉闷的声音。
落水的瞬间，舒苒看见其中有一个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花瓣如雨，纷纷坠落，似乎触手可及。可下一秒江水就淹没了她，她再也看不见了。
再然后接下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已经数不胜数，此起彼伏的烟花似乎在争奇斗艳，展示着人们对日新月异的美好生活的诉求。
繁华的城市中，大人们的欢笑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汇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烟花的美丽，如此短暂，却又如此的奔放，如此的热烈。
一如她淡然坚韧的美丽，一如他前赴后继的英勇。
“一年四季见不到你的面，近一年的别离，三年的等待，时间太久了，我不等了。”
“盛毅，如果你还活着，这次换你倒数了。”
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说，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为了记住你而活着，世界遗忘了你，可是舒苒不能忘记。
“所以，盛毅，我不等了，我来找你了。”
“欠你的那条命，我还了，我们的孩子，他叫盛逸，你的名字，除了我，还会有人永远记得。”
来世，平安喜乐，万事胜意，爱有所得，不谈亏欠。
胜意，盛毅，盛逸。来世，一定记得我们是未完也是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忆·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