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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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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我跑着,不快不慢地跑着。我抬头看天,再平凡不过的一天了,薄云随随便便地罩着天空,看不清太阳,仅此而已。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转过了头,突然间,人群中闪出一双张望的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我想起了那一天的我,那以后,我很久都没有记起那时的我了。
人人都在跑,只有我朝相反的方向站着,无助地看着一切。他们的脸,有的惊慌,有的坚定,还有的茫然。他们匆匆地跑过,还不时擦过我的肩膀,害我站不稳——只是往前,一味地往前,他们双眼直视前方,偶有左顾右盼,也立即恢复向前的姿态。其间夹杂着各种声音:男人的,女人的,哭声,笑声,叫喊声,“你快点啊!”,“我不等你了啦!”……
我想我该跟着他们跑,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我又想:不,万一只是个“咕咚”呢?我身体内犹豫的灵魂开始摇晃。人群里我忽然发现隔壁的王小明,我大喊:“王小明!王小明!停一停!”可是王小明听到我的叫喊,只挥了一下手便消失在人群里了。或许我该出去,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踩死。我使劲踮起脚尖向远处望,黑鸦鸦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拥来,不知哪里是起头;转过身,又看见层层叠叠的背影向前涌动,不知哪里是终点。这时候,好像有一只手狠狠的推了一下我的后背,刚想大骂“挤什么挤啊?!”却失去平衡上身前倾,只好迈出步子。这一步却再也不停了,我随着簇拥的人群,不得不向前跑。可是,我为什么非要要在这儿跟着人家跑呢?该找个人问问。
我看左边,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发现我在看他,瞄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接着“啵”一声,一口浓痰落在前面一个小青年的裤腿上。我赶忙把头撇向一边,我的右边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全白的头发,皱纹形成漂亮的图案,额头上渗着汗珠,不时用手抹着,嘴里大口喘着粗气。我拉拉她的衣袖,问道:“请问他们是要往哪里跑?”那老太好不容易张开嘴:“我——”声音越来越小,我使劲把脸凑近,却见她忽然捂住心口,喘气声变得有些异常,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前方竟跌到地上。我伸手想拉住他,只被推搡的人群身不由己的不断向前,我在人缝中看着老太苍白的脸,她朝我摆摆手,愈来愈小,终于看不见了。她会不会……?我记起刚才无意中瞥见周围人的神情,也并非冷漠,大部分都是皱眉担心的,是的,一定会有人扶起她的,一定会的。想到这里,我便安心地继续跑了。
一天了,居然跑了一天。这样的长跑,没有终点或起点,这样的时间,自然会觉得疲惫,然而这样的疲惫似乎并不来自身体的酸痛无力,只是一种潜意识的倦怠。太阳从路的这头升起,又落到了那头,再从这头升起。我一直地跑,和周围的每个人一样,有时候超过别人,有时候被别人超过。脑子里有前所未有的困顿,并不清楚这样奔跑的目的。前方好像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去追寻,也不见有人得到了什么宝物兴奋地回头。跑的队伍没有领头,纵使我曾一整天尽全力向前冲,前方依然是无边的人群,而仍有人在不断地加入奔跑的队伍,总能见到先是观望,然后半推半就地跑起来的人。这是个悖于任何学科原理的过程,无论是传统伦理或下意识都无法解释。
我重又观察起跑的人。不同的人或许是我在无趣的前进中最好的消遣。小孩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脸上全是纯真可爱的笑容,并不知道自己随时有摔倒甚至丧命的危险。初为人父母的夫妻怀抱新生儿,时不时亲亲他,朝他喊“爸爸”或“妈妈”,脚下的步伐也丝毫不见停止。也有刚刚学步的孩童,左右有父母护着,步子还未流利,不小心就要躺倒在地上哇哇乱哭的样子,却也懂得往前——跟着人群的方向一直往前,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也有风烛残年的老人,固执地不肯让人扶他一把,拄着第三条腿,蹒跚前行,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喘口气,吃一粒救心丹。刹那间,有种感觉像电流般击中我的心脏,继而传遍全身,使我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这样的跑是不是一个生与死的交替过程,由孩童的身体到成人的体格,由懵懂无知的思维到成熟健全的心智?奔跑在成长与老去的变化中是一种必然和必需,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发挥出本身的极致。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跑便成了心安理得的事情,甚至是无上的光荣。
时间在变,四季照样轮回。人们在变,新生的,衰老的,一如大自然亘久不变的法则。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跑,在我不曾间断的跑中,其他的一切变得如此平常,秋天的残月再也引不起我的伤感,崭新的生命同样无法使我欣慰不已。这就像是一场无止境的梦境,因为只有在梦里,白天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以完全符合逻辑,清醒时丰富的感情可以完全漠然。在漆黑的夜里,那内心深处的鬼魂才能够四处游荡,随意张扬。然而无数次在梦里奔跑的我知道,这不是梦,绝对不会是梦,在梦里的跑总是特别艰难,不可能迈起步子来还那么轻松,甚至不怎么费力。
我开始满足于这样的跑---飞快地跑,缓慢地跑,一片空白地跑,胡思乱想地跑……,跑已成为我无意识的行为,因为存在而具备了非凡的意义。我仍然跑着,不在乎日出月落,时过境迁。
我跑着,却没有料到那个冥冥中注定的人物就在不远处。当他出现在我的视野,一切都仿佛被人安排好了,我慢下脚步,他坐在古老的华安玉上,目光朦胧而深邃;我忘了正在跑步的身份,忘了煦攘的人群,他的修长的手指夹着廉价的香烟,优雅地吐出烟圈,幻化成一丝一缕缠绕住每一点空气。
“你……为什么……不跑?”好半天,我才说出话来。
“我为什么要跑?”他笑……
“我……因为……因为我想!”我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你犹豫,你懦弱,所以你才要一直地往前,你害怕停下来,害怕心里最真实的东西会忍不住钻出来。”他在地上弄灭烟头,抬头看我。
“不,才不是这样子呢!”我有点气急败坏,“真正怯懦的人是你,你不敢追求,你害怕一无所获,所以你宁愿坐在这里成日无所事事,除了抽烟什么也不干!”我大声喊。
“追求?……那么你在追什么呢?”他还是笑,脸上出现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嘴纹。
“神经质!”本想再与他理论,却只吐出这三个字。
“总有一天,你会懂得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人们称之为……”
“命运?不要跟我讲命运,我不懂,我也不信!”我迫不及待地打断的的话。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继续跑,一直跑,于是我开始跑。
“祝你好运!”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没有回头。
这短暂的片刻停留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或许曾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了快乐,但旋即无踪无影。很偶然地我会想象我停在了那里,不再跑下去,各种各样的结局都是我跑,一个人跑,一直跑,一直一直地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