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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你的眼睛看你 火灾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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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以后,沈娜可重新捡起自己的工作。她受了一些脑损伤,让她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但幸好,她的运动技能没有受到伤害,也没有对长期学习过的知识和技巧产生影响。虽然她想不起曾经练小提琴的时候有多度日如年,那段难熬的练习岁月是怎么度过的,但是当她摸起小提琴,她依然能够凭借顽强的肌肉记忆,重新投入她小提琴演奏家的本职工作。
在火灾之后,沈娜可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见自己被火包围。为了摆脱这个噩梦,她曾一度拼命地投入工作,减少睡眠时间,去接各种各样的配乐和商演,把自己埋在工作里麻痹自己,这个方法确实很管用,她确实够早地走出火灾的阴影。现在她觉得已经好了,她要给自己一个冗长的假期喘一口气。
其实她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除了她逐渐发现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对镜子中的自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来,但是觉得自己很美,仿佛要被镜中人的眼神勾了魂。
沈娜可算是清秀的美人,但是她对此不以为意,或者说她故作清高,故意去投入一种美而不自知的状态。所以,正如花开花落,她的光彩照人或憔悴、枯槁都是无法逃避和掩饰的,她也不进行遮掩或者过于修饰。
从前,沈娜可只觉得自己还算清秀,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容貌有太多的审视和关照,但是她最近沉溺在欣赏自己之中。像大部分容貌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一样,她开始顾影自怜,陷入对自己的爱恋。
其实,沈娜可长时间看着镜子的原因并不只是出于欣赏,她对镜子里的自己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里面的人和自己那么像,但是又那么不熟悉。虽然不知道她通过自己的镜像究竟看见的是谁,但是当她离开镜子,她感到落寞,而看到镜子,她却因为无法真正触摸到另一个自己而悲伤。
无论打开镜子还是关上镜子,给她的都是巨大的空虚,那种迷惑的感觉直接扼住她的咽喉,质询她存在的意义。所以照镜子成了一个成瘾一样的活动,镜像出现,带来慰藉,镜像消失,空虚袭来。但是这种行为本身就是空洞无意义的,对这种行为成瘾,浪费生命。
沈娜可知道,但是她还是再次打开镜子。
她穿了一件衬衫。这件衬衫如何出现在她的衣柜里已不可究,衬衫曾经是她不会去选择的衣服,但是今天她鬼使神差一样选择了它。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衬衫上的熟悉的衣香和的镜中的面孔变成强烈的神经电流直逼她休眠的那部分海马体脑细胞。衬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是陌生洗衣液的味道,但是她很喜欢这个味道。这件衣服是谁的,又是怎么出现在家里?她感到疑惑和头痛,然后开始流泪。
她不知道自己疯狂照镜子,究竟是透过自己在看谁。又或是她是被谁附体,透过自己的眼睛再看自己呢?
强烈的丢失感袭来,她试图回想起什么,但是她的脑细胞好像是在睡梦中流泪的病人,可以听到急切的呼唤,却只能承受着梦境中巨大的痛苦,用沉睡牢牢锁住自己,或者说,根本醒不来。可悲的脑细胞,它根本想不起东西,只能告诉她一种感觉。
好像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无比熟悉,却像是永失所爱。
沈娜可百思不得其解,她只能合理质疑自己有一部分很重要的记忆因为大脑的损伤被忘掉了。她不止一次地询问梁洁奕在火灾前自己是否经历过什么,比如说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或者是什么人生中的重大变故,但是梁洁奕还是表示并没有什么印象。
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沈娜可跟她分享大大小小的事,她有时候怀疑梁洁奕把她圈在善意的谎言之中,怕她想起一些除了火灾之外不好的事情。但是她跟梁洁奕朝夕相对,梁洁奕确实坦坦荡荡,无所隐瞒。
梁洁奕的所知范围实际上仅限于那场大火,这起事故对于沈娜可简直是无妄之灾。
楼下邻居家的香薰蜡烛中豆粒大小的火焰借着温柔的风,竟然能蔓延成熊熊大火,舔燃整栋楼房。如果不是消防员及时把被砸晕的沈娜可救出来,恐怕她就不是失忆,而是长眠了。
梁洁奕质问她:“你知着火的时候还是能自己跑出去的,明明能很快逃命,你又折回去拿什么呢?有什么东西比你的名还重要呢?”
她没法知道当时她要回去拿走什么,只能笑笑,“或许人总有一些没法舍弃的身外之物吧,谁不爱钱呢。”
身外之物舍弃了还能够再找回来,最差也总有办法进行弥补,但是有些东西却永远地被尘封起来了,弥补不了,无需一场火灾就能消失地干净彻底,无影无踪。
我到底,在透过你,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