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万事开头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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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5:50分。
“噗噜噜……”
泛着白沫的水依依不舍地在池子里游走徘徊着，像灾难片里即将被魔兽吞噬的龙套角色惊恐万状，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由着重力拉扯，打着精疲力尽的旋儿吸进下水道。
唐边以狩猎的狼的姿态昂起头，眼前水渍斑驳的镜子里映出一张俊朗的年少脸孔。滴滴水珠流连地顺着剃短的鬓角蜿蜒而下，再从那线条倔强的下颌滑落。清凉的水染得眉眼愈发漆黑幽邃，流露出与他清容俊貌大相径庭的犀利阴鹜。
唐边低叹一口气，那动静像是一本摊在窗口被突然灌进的冷风惊动的课本，发出干涩僵硬的呻吟。他把手杵在边上，向前倾着身子，疑惑地盯着镜子里的像。只见那双笑意盈盈的黑眼睛，如今已是一腔东流春水，抽刀断了流更流，所幸尚能窥见几丝清明，依稀火光乍现，在某些个瞬间得以联想到曾经是个热血澎湃、意气逍遥的少年。
“你……能行的，唐边！加油啊，坚持下去！”
镜中少年嘴巴开合，无法给出回答。唐边却粲然一笑，露出从前的招牌式笑容：眉眼弯弯，呲着两排紧咬的白牙。
“这笑容点亮过故人眼眸几何？尤其是我那来自北境异域的同窗……而今，我又怎么发自内心欢笑？真是讽刺……”
念此，唐边不由得敛了笑，眉头宛如一团揉皱的卷子，黯然伤神。他坚决地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他不忍，也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又忙活起来，从架子上拉过毛巾，发狠地用它揉搓脸上的水，比篆刻课上用砂纸磨石头的劲头还猛。唐边闭紧眼，充分感受着颗粒分明的摩痧。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匆匆推开房门，绷紧浑身力量，拖着拉杆书包离开宿舍。
电梯门惺忪地打开，他迈步向前去，每一脚都快把地给踏穿。一股清洁剂混合塑胶的腐臭弥漫在唐边的肺腑。他的五感异于寻常人，因此这种气味令他原本就空空如也的胃几欲倾覆，在他看来，这时一种肮脏糜烂的气息，就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唐边拖着带轮子的书包健步如飞。偌大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风尘仆仆的身影，忽明忽暗。像是在钢筋混凝土铸成的森林中，左冲右突的孑狼。
刚走过那面透明的墙，一捧九月朔风冷不防和唐边撞了个满怀，这温柔而凛冽的风一下子激活了对这种感觉的记忆。唐边喜出望外地循着旧相识来的方向举头望向寰宇。是了，这风的味道是那么熟悉！上早读时从窗边往下一瞥，冬天操场上的气氛好似一方在冰箱的肉冻，沉默着，直到推推搡搡的大家打破凝固的冷寂……
唐边忍俊不禁，回过头去走进食堂。大片的桌椅像一个个冻僵的冰雕，麻木不仁。唐边把包停在椅子旁，就像进商店前把爱犬系在柱子上那样。
“你好，那个那个……一杯豆浆。”大清早，脑子都有些死机。唐边呼出一口白色雾气。
须臾，他接过一个纸杯。应是寒冷的气温导致皮肤的感官迟缓得要命，唐边兴冲冲地走了十几步，刹那间身形一僵，才发觉这杯子竟然他妈烫得要死！
“I’m gonna lose my f***king mind !这可是刚出锅的啊！”然而为时已晚，手反而后知后觉地条件反射攥紧杯子，于是唐边眼睁睁地目睹劣质的纸杯“咕唧”一声，现磨豆浆如同火山爆发般淋了满手！
“嘶——沃次奥疼疼疼疼疼疼疼！！！！”一声呐喊呼之欲出，但是眼看陆续来了成群结队的人，唐边还是强行将怒吼往肚子里吞。这下好了，还冻得脑子死机不是？手都给你烫熟！
为了不让事态变得更为复杂，唐边不知哪来的毅力，愣是不动声色地端着那剩余的半杯感人的豆浆没撒手，摇摇欲坠地回到原位。正要若无其事地拿起勺子，疼痛霎时排山倒海地涌来，仿佛有天照之火在手上肆虐！唐边两眼一黑，险些泪崩，连忙抬起麻痹的左手查看，映入眼帘的是指关节处绽开的一条条鲜红的小口，触目惊心。
唐边感到心头什么东西随着火燎般的阵痛铺天盖地的袭来。
“这里简直就是无间地狱！我的手，我的手好痛啊……”刺耳的说笑声和纷乱的脚步声在背后沸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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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0:20分。
唐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秦史，拖着包从晚自习教室走出来。拉杆书包的轱辘不知疲惫地唱着歌，像小狗一样紧随他的脚步。
男生宿舍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逗留了，但尚能听清从扇扇房门内穿出亢奋的吵闹，荧黄的光在门缝探头探脑，像一只只红眼病的长耳朵狡兔，甚为诡谲。
唐边的脚步渐渐放慢，最终停在一道门前。他用袖子垫着手按下门把，而脚像生了根寸步不移。
那一刻，唐边希望自己成为海伦凯勒。有一种，想要睡在学校草坪上的冲动。
（是一些阿晋都不能容忍的言论）
“哐当！”唐边忍无可忍，打断了狡兔们的污言秽语。他先小心地把拉杆包停在一旁，随后飞快地洗漱完毕，一头埋进单薄的被子里试图强制入眠——
“喂新生，你今天也看舞蹈比赛了了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跟你室友哥讲讲。”一个沙哑的嗓音不怀好意地传来。
呵呵，笑死我了。唐边忍住嘴边的一句君有疾否，礼貌地答复道：“你好。我没去看。而且，我只钟情一人，他也不在这里。麻烦别问了，我累得要死，谢谢。”
谁知他们不依不饶，：“哦？那么是长什么样的妞儿？”
唐边心里冷笑一声，闷声道：“无可奉告。我要睡觉。”
“……”
这些人成天到晚谈论这些，意义何在？
唐边内心纠结地琢磨着这一切。谈论女性，是这些人乐此不疲的话题。上体育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课间的时候——当然还有睡前。黄腔那更是随便就开，总是令唐边想要站在这学校的至高点大声对这群rabbit basters宣布：
“嗨，你们这些人啊......给我听好了啊喂！为什么非要动不动把‘爱情’挂在嘴边？觉得自己很高尚？行，我现在就告诉你们，那是世界上最不靠谱、最阴森的情感！假设秦始皇后宫三千——当然实际上祖龙没有后宫——那么你们都学过七年级上册历史对吧？所以哪个爷讲讲那些人中哪怕有半个能辅佐嬴政统一六国、建立华夏历史破天荒的上中央集权吗？不能对吧？对吧！！但是有一个人就能做到——李斯！李相国的功绩我辈无需多言！那么，高下立判，显而易见——”
深夜，唐边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雷打不动。他在黑暗中默默地睁着眼睛凝视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倒是地上，灯火通明。
“所谓最为高贵的情感，并不是你们随口而出的‘爱’，而是——”
唐边不禁有些哽咽，他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向北方那广袤的草原。他想，那里应是星空璀璨。还有一个人，屹立在星辰下，稳妥地牵着马，身后是毛毵毵的驯鹿群。
那人温吞地望过来，他简直比北极星更为明朗，比营地上的篝火还要炽热。
“只是，如今我们都分开了。对不起，是我临阵逃脱，一意孤行……我宁可做秦时明月漠视的无头尸，也不愿当这庸庸碌碌孺子牛。我真的，好累好累。”
“再有见面之日，不晓得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会否枉为余生......会不会逐渐迷失自我，会不会，让你也认不出来了？”
“如此世界，实何生为？我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多么想就这么一觉睡将下去，再也不用.......不用睁眼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唐边的意识随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跌入了一片虚无，耳畔竟模糊地传来古时街市上的酒肆闲话附庸风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事开头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