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慕颜记 ...
-
冷水河并不冷,反而暖的历害。
碧蓝的水面反射着冷列锋利的明光使这个狭长的河道看起来就像一面冰晶。这里永远没有雪,只有温润的日光轻轻的包拢好一切。谈不上绝美却依旧安详的令你有种不顾一切投身其中的诱惑。天边翻滚着七彩的云朵,一些柔和的光芒淡淡落在河岸边拥抱着那些火红的花朵。
这奇异的景象令赫连白喉头一紧,不自觉的握紧了袖中的刀刃。这里的一切太过美丽,仿佛渡上了一层诱惑的逆光织就一只陷阱等着猎物慢慢的上钩。空气里盈满了奇妙的紧张钻窍入腹,就连藏于袖中嗜血的刀都轻微的颤抖起来。
他驻足于岸边思忖良久,终于咬牙压下袖中的戾气转而从暗袋里放出细小的妖精来。那些妖精是从千年古木中炼取的,此刻发着隐隐的绿光向河的对岸飞去。赫连白抖擞精神,缠绣着金纹的青缎衣衫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
慕颜花,花身分九瓣,呈鲜红或暗红色。花心单蕊,叶茎黑褐色。花瓣可入药,花茎可炼毒,九株花为一束……他在心底默念着熟知多年古籍,看着湖水里映出两鬓掺杂着的几根银丝。但赫连白却依旧年轻,明朗的双目灿若星辰。只是两鬓那些淡薄的银色如果不是那么明显的话他依旧可算个完美的男子。
他一步一步的踏着花妖们交织铺叠出的悬浮桥梁,心怀忐忑的度过河岸。
河水轻且浅,如同一面巨大的茫镜般倒映出他欣长的身影。如果身上没有残留着穿越通道时与伽罗八鬼众战斗的疲惫赫连白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儿时曾憧憬过的梦境,但是术师天生的警惕再三告诫着隐藏的危险气息。就在他几乎快要将疲惫的身体就这么摔倒在软绵绵的嫩草地时,他看见了冷水河畔慕颜花的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慕颜花。看着那些鲜红的花瓣娇弱的卷曲在一起,仿佛少女丰润的嘴唇。他伸出手,思忖再三,却还是怔怔的收了回来。
这些过程简单的可怕,他害怕在瞬间的触摸会将一切归于现实。
他低微的咳了起来,四周的安静被倏地划破。他终于找到了令他魂牵梦绕的花朵,即使可能面对突来的死亡也在所不惜。
依稀有柔弱的风拂过他耳畔的碎发,令赫连白倏地一惊。
“来着何人?”
轻轻的一声呵斥抵至喉间时变得锋利无比,如赫连白那样的高手都不觉间崩紧了双臂,掌心里泛出莹白的光泽。他细长的眼眸中点燃一股戒备的杀意,口中默念起什么,四周柔软的草叶则像是承受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纷纷被压弯了腰肢。
空气在一瞬间紧绷,原本美丽的景色倏忽间萧煞无光。
河岸边伫立着绝色的白衣童子,如果不是他手里的双刃剑发出青色的光弧来赫连白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怎样的美景。但那个孩子不怒,不笑,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望着他,空洞却专注。赫连白压下心中揣测的不安,慢慢的打量起这白衣童子。
河与天空之间仅有的一抹白色,他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却映满了五彩斑斓。
“你仍是生者……”
他放低了声音,眉色如刀。
“站住,不要动。”
赫连白见状深深的吸气,莞尔一笑间说的一字一句。
“阁下可是冷水河畔的魂引侍者?”
白衣童子叹了口气,抬眼从他身上略微扫过后便将目光落在男子身后那片片的花朵里。
“你怎地自损阳寿到这里来?”
赫连白闻言却笑而不语,随着他将目光一同落在慕颜花上。那些花瓣便忽如活了一般颤动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白光。
“我来取慕颜花……”
他轻轻的说,目光坚决。
“……”
那白衣童子闻言狐疑的盯着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双刃剑来。
“放肆!你身为术师难道不知道不可来这里吗!”
赫连白至此才真正眯起细长的双眼仔仔细细在脑海里勾画着这白衣童子。只见他外貌虽然是八九岁孩童的模样,可一双眼睛却是百相莫辨,隐隐透着冷光。仿佛他身上那一身白衣竟如冰裹的一般!
看来,这冷水河真不是个好地方。赫连白心中苦笑,手上却不敢有半分的怠慢。悄悄从袖口的暗袋里捏出一条细丝缠在手指尖上。
“侍者见罪,敝人来取慕颜花有极为重要的用途。”
“慕颜?”白衣童子摇了摇头,“那到真是来错了地方!你尚且是个活人,这花可是碰不得的。”
“哦?”
赫连白故作不解,目光忐忑的望着白衣童子。
“这花可是至毒,莫说寻常人,就算是像你这样顶级的术师也想不到毒。”
“但是,有毒的不过是那些茎叶罢了,那花瓣不是可医治百病、起死回生的圣药么?”
赫连白莞尔一笑,缠绣着金纹的青缎衣衫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既然历尽万鬼噬魂的痛苦来到冷水河畔又怎么甘心就这么放弃?他微一凝眉,知道这一战是在所难免便想先下手为强。
牙齿咬破指尖,风中传递出一息血腥的香味。赫连白弹指一笑,缠在手指尖上的细丝竟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来。白衣童子见状跳开几步,脸色变得越加阴冷。
“果然和普通的术师不一样,连巴蛇这样的怪物你也敢养!”
赫连白轻哼道:“我即敢来这冷水河,那么养一两条这样的小蛇有何不可。”言罢,左手上衍衍升起一股褐黄色的薄雾平铺开来:“既然侍者要插手阻拦,那敝人也就不客气了,这花我是必取的!”
说话间原本在他指尖上扭动的那条细丝早已长得如同人一样粗细,渐渐露出青、黄、赤、黑、褐五种颜色的斑斓花纹,不消片刻竟长成了一条巨大的蛇!
“巴蛇——是专门对付术师的蛇,它若是饿了,第一个可是要吞你的元魂!”白衣童子不怒反笑,衣袂飘飘发出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光将他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但他手中的剑光却倏地越过衣衫直指向巴蛇那双红褐色的眼。
赫连白不敢看低他的能力,只好从胸口里取出符咒上前助阵。那是他花了无数心血养育的三足婴勺。雪白的鸟身如一张盈满的长弓般飞跃而去,鲜红的鸟喙里喷吐着黑色的粘液,落地之处发出滋滋的可怖的声响。
白衣童子的白衣上瞬间被染上几点晦暗的色斑,以致于连他自己也发出轻微的疑问来。没想到这个擅自闯入往生之地的术师竟连自己的护身罡气都可以穿透,当真是个极历害的凡人。他斜睨了赫连白的婴勺鸟,嘴角一勾竟是一抹倾国倾城的笑颜。他的发垂落下来,明显与赫连白不同。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黑色,如同他的双眼。
如果他长大了将是怎样一副光景!赫连白愣了一刻,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身后那片招摇的慕颜花来。
孩子的眼波温柔的铺洒而后又轻轻的收拢,仿佛那些花朵无意间流露的一丝天真。正在他分神的片刻里白衣童子的剑竟走到了他的喉间!极快又极慢,划过一束明光。身边响起刺耳的叫喊,却是剑气斩下了婴勺的一只翅膀!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迎着白衣童子的头顶浇灌了他一身的殷红。婴勺细腻的白羽渐渐变得青黑,挣扎着跌落尘土。
它落在了慕颜花的花丛里,竟被茂密的花枝一瞬间吞没就连最后的悲鸣也被扼治,只发出瑟瑟的摩擦声令赫连白不寒而栗。那只婴勺可说是自己压阵的妖兽,竟然被魂引侍者的一剑劈下一只翅膀轻而易举的丢了性命!
此时一声轻叹无端的传来,白衣童子只凝视着自己染血的剑,半晌才缓缓的开口:“婴勺……真是忠诚,明知道伤我就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可它却仍然义无反顾的执行你的命令,看在它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不死的,你,你这就走吧!”
赫连白猛地一惊,眼前的童子居然在长大!婴勺浓重的血迹被他的衣衫吸收,膨胀,最后归于无痕。而他也从一个八九岁的童子变成了一个少年!仿佛经历了山海变迁的错落,时光刻画出少年英挺的眉眼,竟隐隐有了慑人的威仪。赫连白倒吸了一口冷气,望了一眼身边的巴蛇目光悱恻。
“我也不想妄造杀孽,所以劝你,快些走吧!”
“走?我已经找到了慕颜花,此刻近在眼前时说放弃——终是太晚了些……”他冷冷瞥了少年一眼,两鬓的白霜显得他那样憔悴而年老。言罢,他大力的撕扯着手腕,硬是用牙齿咬的血肉模糊!鲜血尽数洒在巴蛇的身上,刺激着它灵敏的感官极限。
巴蛇专噬术者的元魂,哪怕术师的元魂只是比它稍微弱上一点点就会被它吞噬。反之,若术者的元魂过于强大,那么巴蛇只有终身诚服于术师的脚下。不过一旦术师的元魂有一点变弱的趋势,巴蛇便会伺机等待,等待吞噬术师的元魂来解放自己。
赫连白喉间发出呵呵的奇怪的冷笑,仿佛一只快要干瘪的鱼一般。巴蛇粗软的身子一阵颤抖,猛地涨大十倍有余!
少年皱起眉,深黑的瞳孔中竟泛出浓厚的杀气,一反常态的急速略近。先前一道劲风扬起他雪白的衣袂,仿佛一朵迎风而放的巨大花朵。那把双刃剑被他两手交替一握后倏地分开,变成左右两把利剑。巴蛇将蛇尾呼啸的扫向少年的腰身,蛇信上滴落着点点红斑配上五色斑斓的扭曲蛇身竟有种令人作呕的难受。但赫连白却趁着少年应付巴蛇的时候一步步的向着慕颜花走去。
河面这时缓缓散发出一些淡薄的雾气凝聚成一团团的朦胧的光晕向慕颜花丛急速得靠拢过去,那么美,美丽到不真实的地步。赫连白静静的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朵,忽而没来由的想起那个同样鲜红的女子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自己爱她究竟有多么深厚,只是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份憧憬淡淡的在胸腹中化开,哽咽而百味。久而久之便化成一根刺,带着日久沉淀而来的悲伤。一碰,便是彻骨的疼。相处那么多的日日夜夜,说过那样多的山盟海誓,怎么能轻易忘记呢?哪怕她曾无意间伤害过自己的一腔爱意。
赫连白叹了口气,锋利的眉线直飞如鬓。他抬起头,充耳不闻身后狠戾的缠斗。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空虚,他望着鲜红的花朵竟露出奇怪而偏执的笑容来。
就连赫连白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何如此迷恋于慕颜花。可事实就是如此平静的发生着,而他本人则用了大半生的时间去弄懂这个道理。直到后来他遇到了那个如慕颜花般美丽的女子,他才开始有些动摇,她与它之间,他爱哪个更多一点。然而上苍则默默的在冥冥中规划好了一切。
“真是痴人……”
少年此时又长大了些,只是精致的脸孔上依稀留着些稚气。他一如初见时那样平静,不怒,不笑。可一双眼睛却不再那样深邃,而是多了一些简单的清澈。
赫连白但笑不语,望着少年那因握剑而染血的双手别有深意。是巴蛇的血继续浇灌出他虚无的岁月,原来这个冷水河畔的侍者竟这样寂寞,连自身的时光都要靠剥夺来制造。
“你若真的想要也好,我可以给你。只不过……”少年顿了一下仍是说了下去。“你要知道,慕颜,是一支蛊,一个咒。”
赫连白搓了搓染血的衣襟,两只细长的眼睛霎时明亮起来,乃至鬓间的白霜都失了冷清。他终于胜过了岁月,现在的赫连白仍旧可算个完美的男子。
他不说话却伸出手去,直到四肢百骸里都盈满了痛楚时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当震怒的巴掌落在脸颊上时,并没有感到意料之外的过多的疼痛。
“逆子!”
老人的眉间有着化不开的阴郁。少年跌坐在地时咬破了发白的双唇,但漆黑的眸子里却依旧是倔强的神色。他脚边的一只花斑狄兽见状露出尖牙竖起尾巴来发出呜噜噜的低喉。少年张口吐出沾血的牙齿,摇晃着站起身来看着老者悱恻的目光。
“爹,孩儿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初衷。您……就当没有过孩儿这个逆子吧!”他神情坚决,细长的眉眼里凭空渡了一抹金黄的逆光。
老者闻言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年的岁月,颓然的抖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你,你可知那种花是要了你亲爹性命的魔物啊!你怎地和他一样如此执迷不悔!”
少年闻言诧异的看着老者,只是笑容里闪过一寂寥。“孩儿没见过那个叫赫连晴川的人,孩儿的爹也只有一个。不过那花的事却像生进了骨子里,再也抹不掉,您说孩儿还能怎么办呢?我梦里是它,醒来便想它,好像我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寻找它……”少年发出几声低咳,雪白的衣襟上霎时染出朵朵妖艳的花形。他的眼神变得灼热焚烧着老者的黯淡。他们相视无言,任凭缄默变成唯一的对话。
“你知道你爹赫连晴川是怎么死的……”老者似乎终于屈服于少年的坚决,他缓缓的开口,悠远的目光回到十几年前的午夜。
尧州三华城的赫连氏作为血统最浓厚的术师家族而闻名。赫连晴川作为新一任的当家更是已天才之术名动天下。当时就连尧州州候单宇正也对他令眼相看,待为上宾。但他在二十六岁那年离家去寻找某种药草时却莫明其妙的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正逢意气风发的他为何会突然消失,但他这一消失就消失了八年的时光,生死无音。
就在赫连家几乎要放弃继续寻找他的时候,他却在一个平静的午夜里悄然出现。
与失踪时一般无二的他似乎变得更加年轻,清秀的面容散发着满足的微笑。他洁白的衣衫里裹着一个不足月的婴儿,他告诉赫连家现任的当家赫连宗说,我命不久已,这孩子是我的儿子——我赫连晴川的继承人,赫连白!”赫连家族闻讯又惊又喜,却在三天后接到赫连晴川的死讯。
那对亲眼目睹他死亡过程的赫连宗而言无异于一个永生难忘的恶梦!赫连晴川死忘的时候根本不成人形,断气前用染血的手指留下遗言不许赫连白知道自己的死亡和他死亡的秘密——他失踪八年的直接原因,竟是为了追寻一种古籍上记载的传说中的花朵,开在死者往生之地能够起死回生的圣药慕颜。
于是赫连白由赫连晴川同父异母的大哥赫连宗养大。
“晴川那时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身上越疼痛神智却越清醒,能清楚的感到生命一寸一寸的消失却只能等待日益加重的折磨,活生生的看着自己的躯体腐朽溃烂,那是何等的绝望……他的魂魄不论上穷碧落下黄泉……终是不知所踪……”老人眉间隆起深深的沟壑,当年的梦魇在脑海里慢慢浮现剥离着他的压抑。
强大如晴川那样的术师付出生命追寻的不死圣药——慕颜,那究竟是怎样的诱惑才可令他如此甘之如饴的付出巨大的代价?!
沉默的少年终于开口,微笑。“可是他死的很满足,我好像能感觉到一样。难道因为我们是父子么?我只是感觉到总有一天我会需要它,所以才要去寻找,仿佛冥冥之间已有定数。”
老者静静的望着少年,仿佛历尽无数的凝视。他将少年的容颜深深的刻进脑中,思忖良久才干涩的开口:“晴川死前留下一样东西,你一会儿随我取了去就可以走了,从此以后你在外不许承任自己是赫连家的人!”
少年闻言眼中有难掩的欣喜,那些明亮的光辉遮去了被逐出家门的屈辱。
赫连白十七岁时离开家门,带着先父赫连晴川留给他的遗物。一份记载了通往往生之地的法术与通道的地图。而后他便开始在大陆流浪,寻找地图里的秘密。
然而当二十三岁的时候,他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子。一个青楼名妓,喜欢穿火红衣衫的美貌女子。
他看见她跳舞,看见她大红的衣衫在风中绽放妖异的魅惑,仿佛看见了梦中的慕颜花。
于是他开始去爱她,渐渐忘记了寻找那些花朵。他为她花去数不清的金银。他们不知道彼此的甜言蜜语下心灵是否真的相撞,只是他们彼此寂寞,寂寞到需用毫无生气的金银来维系脆弱的感情。
赫连白为此耗费了一整年的时光,伏在女子纤细的颈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留连。
然而当他在一个酒醉的夜晚于她房间外听到她与别人寻欢的笑声时才幡然醒悟,原来他们之间猜测的爱意如此虚无。于是赫连白倏地认清,也许他当初爱上的只是她如慕颜花般的美丽而不是她本身的美丽。
他这样想着而决定不去责怪她,因为一开始先说了谎的人是他自己。能怪她什么呢?她不过是个倚门卖笑的女子,凭什么要她与一个不爱她的人付出真心呢?于是第二天他与她说他要走了。
他们相处了一整年的时光,但女子却不知道他原来竟是个极历害的术师。
他现出护身罡气,念动咒语召唤出妖兽三骓神马,在她与众人的惊异下腾空而去。转身的那一刹间赫连白于女子的眼中捕捉到隐忍的一丝伤怀,于是他便觉得满足了。毕竟她终于为他伤心了,哪怕是分别的时刻。
但自他走后,女子便染上怪病,一身雪白的肌肤自四肢开始渐渐变得晦暗,接下来身体开始逐步孱弱,整日的咳,依稀带有血丝渗出。青楼的老鸨请无数大夫诊治后见她无药可救便将她丢进院后的柴房里等死。等赫连白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病入膏肓,形容枯朽。连那一头黑缎般的发也变得晦暗。
赫连白仿佛心中被剜去一块肉,他后悔了。于是他出钱给女子赎身,在城中置办安静的房产接她入住修养。但女子却哭着不肯见他,宁死也不离开青楼半步。她呜咽的声音如同一把尖刀割裂赫连白的灵魂深处。
“你没忘记我就好,是我负了你,你恨我便罢了!如今到对我这般好,是要逼我羞愧而死吗?我现在这个模样不值的啊……人不人鬼不鬼……不值的,我就要死了……你走吧,永远记得我美丽的模样就好,别再来了!若有来世我一定还你……我不喝孟婆汤,好记得欠你一世的情……”
赫连白静静的听她哭泣,不再见她却遣了下人接她出来。他临走时给她留下半生无忧的财物,隔着床帐对她说,“苏儿,我是爱你的,也从未看低了你什么。我知道一种能救你的药,明天便出发去寻它,你在这里等着吧。只是那地方险恶,我没把握一定回得来。我若回来咱们就可相伴一生,回不来你也好好活着。”
女子闻言半晌才幽幽的道:“值得吗?”
“我觉得值得就好。”赫连白微笑,却掩不住两鬓的一夜白霜。
只要你为我流一滴泪,即使爱你痛得我说不出话来,我也绝不后悔。
“我一定等着你,你生,我等你回来。你死,我等我死去,黄泉路上再相见……”女子哽咽,隔着薄薄的床帐抚摸爱人英挺的容颜。
她接过赫连白割下的一缕黑发,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挣扎着伸出手臂却只抓住一只影子。腮边仿佛有什么静静的滑落,延展出一室寂寞。
接下来赫连白开始寻找,不曾费去丝毫时光。
他终于知道冥冥中的定数,为什么自己那样念念不忘寻找慕颜花,是为了这个吧,为了这个如慕颜般美丽令自己深爱的女子。
他到过潜伏着无数食人妖兽的阴暗丛林,躲避它们的血盆大口去寻找蛛丝马迹;他到过浩瀚的阙予海的海岸深处与鲛人族交换消息;他奔驰于列州火山脚下的平原,乘着飞行妖兽登上灼热的火山口冶炼法器;他赶到车渠岛上重目国的岩洞里收服巴蛇,用自己的鲜血养育三足婴勺。最后,他前往了渤州冰原深处的峡谷,赫连晴川最后驻足的地方。
置之死地而后生。想要到达死者往生之地,就要先熬过百鬼噬魂之苦。通往冷水河唯一的通道隐藏在冰雪峡谷深处的沧狼峰顶端,谷中之峰,沧狼极顶。他默念着地图上的信息,咬牙开启禁地之“门”。
呼啸而来的是伽罗八鬼众,青面獠牙中掺杂着数不清的毒雾。还没等赫连白反击他的一只脚就已经踏空了。脚下仿佛从无底的淤泥里面伸出千百只冰冷的手拉扯他的身体细微到每一根毛发都在承受磨难。于是他不得不咬紧牙齿,从腰间急速的抽出兵刃来。
那是一把刀。泛着乌金的紫光,刀身略弯盈如满月。锋利的长刃卷在袖中竟如舒眉一笑时略带的柔媚。那是赫连晴川留给他的一样上古神兵,刀的名字很美——袖中枕月。
枕月刀确是一柄极好的刀。刀尖处篆刻着满月的图纹泛出乌金的光泽,仿佛凝结了月光的精华练就,出手便是一道绝色。
这刀赫连白苦练了多年,刀法诡异难懂。当初他知道身为顶级术师的赫连晴川留下这把枕月刀就一定有它极大的作用,因此他苦练这刀。今日看来果然有用的很,因为这刀是斩鬼弑神的兵器!
赫连白偏头避过鬼众青紫色的血液,将刀剑上挑着的半截手臂凌空劈下!那鬼呜咽着倒退半寸,狰狞的唤来更多的同伴。赫连白皱紧了眉峰加紧了手上的力道,将枕月舞出一片炫光。
这刀第一次出鞘伤物,也是赫连白第一次得知这刀如此嗜血。他能隐隐察觉这刀戾气极重却不晓得原来这刀划开的伤口竟无法愈合!仿佛这刀本身就是最残忍的杀人者,会噬尽猎物的最后一滴血!
他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是觉得疲惫异常,似乎每一段骨节都脱离了掌控飞向四面八方。当他再次清醒时才发现眼前飘来了七彩祥云。脚下还残留着模糊的鬼尸却没有令人作呕的腥味,
赫连白冷冷的看着眼前异常宁静的云彩的柔光,额上终于落下一滴冷汗。看来前方的路是真的不好走。但他咬牙,细细的拭去枕月刀锋上的污渍后便从袖中的暗袋里放出无数花精纷扰在周身探路。
他的血液开始不经意间沸腾,仿佛能感到一丝奇异的感觉,如同一直空置的心房里被注满了消失已久的东西。
他开始变得冷静,昏沉的头脑愈加的清醒而精心的策划着每一步进退。那些奇异的花草仿佛有生命般打量着他,一闪一闪发出耀眼或是诱惑的光芒,然而他却只看着冷水河畔慕颜花的身影。他将枕月藏于长袖里,带着忐忑的心情朝那些吞噬了父亲性命的花朵走去。
然后他见到了父亲手记中的魂引侍者,初次尝到什么是所谓的慕颜花的咒语。
苏儿,是你在哭吗……他咬紧牙关,感到焚烧的痛苦愈加清晰。
“我说过这花碰不得,你怎就不听?”
白衣少年直直的望着他,一双沧桑的眼眸进驻了许多东西,分不清他的口气里恨多少,怜多少,却融会成一种难耐的责备,听得赫连白莫名惊诧。
“我要救我爱的女人,她要死了!”
“他,没告诉过你么?赫连宗,我的大哥。他没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么?”少年放轻了语气,走近他身边。一声弹指,将失神的赫连白拉回现实。
赫连白则怔怔的张开嘴,无言的忍受切肤之痛。他竟说“赫连宗没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么?”,那么他又是谁?他一寸一寸打量着少年的眉眼,猛地叫出了声。原来他的眉眼与自己少年之时竟那样相似!
他怎么会是赫连晴川!怎么会是那个死去多年素未谋面的人!赫连白惊恐的挣扎着起身,鲜红的血沿着嘴角滴落衣襟。“是你……怎么会是你!”
少年的脸色并无动容,却将赤裸的目光停在他的袖间。“那是从前,现在我是魂引侍者。有我在,你休想靠近慕颜半步。”
赫连白的苦笑在脸上凝出无奈,他动动手指却发现无法控制身体的一丝一毫。转头看见那些如火的花色,他三缄其口。仿佛一瞬间被人整个掏空,不留下任何的东西。这些年来他的辛苦倏忽间子虚乌有,如指尖的流沙般慢慢消失。蔓延四肢百骸的痛不知为何不再令人生不如死,却让人开始发现绝望。
“慕颜花茎的毒会使触摸他的人在极度痛苦之下失去感觉,听不到,看不到,动不了,却不会死亡。想要摘取慕颜花的花瓣就会不可避免的碰到花茎,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人会得到花瓣的原因。而且你知道么,慕颜花其实是无法往生者灵魂的栖身之所,他们过不了往生的冷水河而驻足于河岸。你所醉心的美丽,只是它们为了引诱猎物而显现的假象罢了,而且你刚刚明明看见了,那些花如何吞噬了三足婴勺。”少年叹了一口气,静静的说到。
“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一切……还留下地图……”赫连白喃喃低道。
“我能感到,你一定会回来,因为……当初从这里带走你的是我。”少年脸上浮出依稀阴晦的忧思。
“是我执迷不悟。我杀了上任的魂引侍者后千方百计从这里偷走了一株慕颜,然后我耗尽毕生法术与精气用自身的血造就了一个生命带回了人间,那就是你——赫连白。然而不过三天我便死在慕颜比毒还可怕的诅咒下,死无全尸。最后我的灵魂仍是被拉回了冷水河畔,无法往生,只能生生世世做领路人,直到被下任魂引侍者杀死为止……”
他凝望着赫连白的脸颊,头一次露出迷离的惘然。
“我就知道,你恨我,总有一天会来杀我……你知道么,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日看着那些慕颜花就好,没人同我说话,不用吃东西,感觉不到高兴与痛苦,只要整日的看着便好……慢慢的就连自己的脸也忘记了,直到之前才能想起原来你就是那个孩子……”
他目光倏地一闪,指尖弹出一束红光,厉声道:“杀了我吧!”
“我不想杀你,我只是想要慕颜花!我要救她!”赫连白感到部分感官的功能恢复后便不顾一切的站起身,双眼通红。
他自己竟然是一株慕颜花!一株自己如此辛苦寻找的慕颜花!多么可笑的真相!冥冥中一切都连错了线,错的令他想哭。
少年脸色一变,盯着他的双眼续而大笑起来!“救她?那个丑陋的女人!?她是个骗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骗过你!”
“住嘴!你知道什么!”赫连白恼怒的吼道。
“你碰那花就会死!你知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我爱她啊!所以我赌我能赢!”
“你,你这么做值得吗?”
“我只记得她给我快乐,记的她令我在疲惫的旅途中停驻脚步,记得我们一起在月下饮酒,记得我们一起去五岳庙参拜,求佛给一世尘缘。这样就好,她为我哭过,为我伤心。这样就好,我还能求什么呢?”
“痴人!你怎么能犯下和我一样的错误!你已经中了慕颜的毒,就算取了花也只能落下如我一般的下场!你能救她什么!你什么都作不了!你已经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那个女人了!”
赫连白的瞳孔猛地收紧,他感到袖口传来震动。竟是枕月,一直不曾出鞘的枕月,嗜血的枕月。作为最后杀手锏的枕月,那把赫连晴川留给他的枕月,竟是为了让自己杀掉他而留下的枕月刀!他突然间有了无法抑制的杀意,咳出猩红的血来。而少年望着他爆发的杀气则笑了起来,终于等到这一刻了,那怕魂飞魄散也要脱离这样活着的死亡。
一道紫光慢慢的划过天空,凄厉而艳绝。
多么美的一刀。
连刀风都带着旖旎的风情,似漫不经心投下的一记惆怅,微风细雨里斜飞出的一束明光。完美的一刀,完美的半月圆弧。
少年微笑着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这一刀接近时忽而紫气大盛仿佛带着暴风雨般杀气漫天。耳边尽是可怕的声响,仿佛轮回里最终的一记利斧,连带喉间都是绝望的寒意。
那是死亡最后的哀歌,血红里映衬着紫色的逆光,刃如满月。
刀光里隐隐露出赫连白宁静的眸子。
他的嘴角渗出更多的血液,身体也开始变得冰冷。他用尽生命,用尽赫连晴川给予的最后的慈悲尽力挥出的一刀,却只擦过少年的脖颈。
活下去吧……
他微笑。
赫连白颓然的跌倒在地,眼前是少年大张的双眼。质疑,不甘,绝望,迷茫。他双膝跪地,口中喃喃的问到:“你,你怎么不动手……你恨我不是吗……”
赫连白口中发出怪异的呵呵的笑声,血顺着嘴唇流到握刀的手指上盘旋成一种变形的扭曲。他的眼睛渐渐灰暗下去,嘴角抽搐。
大量的血液涌出令他一阵猛咳。“咳咳,我不想恨你……咳,真的,我爱她啊,咳咳……见不着也罢……活着就好,死了……还能有什么指望……懦夫……”
他枯朽的面容里依稀存留着年少时的倔强,他的发伏在枕月刀上,那么单纯的缠绕在一起。
“……”
白衣少年愣愣的望着他,目光陌生而脆弱。
“你赢了……回去罢,回去那个女人身边,别像我一样……”
然而赫连白却只是静静的望着他,他几乎停止了思考,如同聆听一件不可能的承诺。他知道回不去了,早就。
眼前的一切朦胧起来,鲜红一片,他仿佛看见满地的慕颜花来到眼前,火红如同落去的残阳。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脸上却露出惊喜的神情。他看见少年身后的影子,那么熟悉的影子。她穿着火红的衣衫,美丽不可方物。明眸皓齿,微笑着朝他张开手臂。原来竟是她先早到一步!他的苏儿在这里等他。其实他早该想到的,这些年,那个病弱的女子怎么熬的过去。他仿佛听见她说,黄泉下相见……
他沉入睡梦里,同他的枕月刀一起慢慢的跌落在慕颜花从中,安详而静默。仿佛倚在爱人的颈边,鼻间嗅到她发间萦绕不散的香气。
耳畔有风带过,四周安静的不像曾有过一场死亡。
“我送你回去……你赢了……你的血便是救她命的药……”
“吃药!”苏儿翘起嘴巴,将装着药的瓷勺送到他嘴边。这个男人走了两年多才回来,一身的伤剩下半条命也不到。而她现在则除了脚踝上任残留一些暗色外几乎已经看不出曾是个快死的人。倒是床上的男子,躺了大半年才有些起色。
他淡淡的笑,被清晨的日光勾勒出憔悴的轮廓来。他只记得那日已经死去的自己身上却被一层莹白的光芒温柔的包裹着穿过一些不知名的道路。醒来后竟是躺在他为她置办的院子里。
但他却清楚的记得,睁开眼时看见的那渐渐微弱的白光与一个熟悉的散落破碎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