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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献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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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当天中午,阿奴盯上摆放在城墙脚下的祭品,三个馒头一只鸡,这对饥肠辘辘的她而言是难得的盛宴。
饥饿战胜怯懦,她瞄准目标冲出抓了个馒头拔腿就跑。
四周行人越来越多,朱红色的建筑,繁华热闹的大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气味诱人的食物……那是生活在皇城边缘在垃圾堆里讨食物的她从未见过的。
阿奴被眼前景色惊呆,逐渐放慢脚步,陶醉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乞丐爷爷活着时从不让她进入皇都,说那堵高耸入云的围墙围的是人间的地狱,里面住满吃人的妖魔,像她这样弱小的人类只有当食物的分。而如今她真正踏进这领域,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想象中满嘴獠牙的怪物,更没有随处可见的人类骸骨,人与妖之间和平相处,精怪和人类走在街上有说有笑,长着翅膀的精灵在精美绝伦的楼阁间翩翩起舞,小孩将顶着狐狸脸的大叔围得严严实实只为买上一串他手中的冰糖葫芦……分明一派人间天堂好景象。
阿奴双眼放光,好奇地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气运之子,什么气运之子?”
“听说是能改变大歧八百年江山气运的人。”
“开玩笑!能改变江山气运的人会被绑上鹿月台?”
“没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要不是气运之子哪来的天下大乱,战祸不断?”
“照你这么一说,这气运之子还是个祸害?”
“可不是。”
……
正在热烈讨论的几个妖精看到突然冒出的小乞丐,都十分自觉地让出道,捂鼻子皱眉挥手,试图通过猛烈扇风的动作扇掉她身上带来的晦气。
阿奴容貌丑陋,面黄肌瘦,大半张脸还被黑色癍垢覆盖,看起来比兽嘴獠牙的妖精还要诡异恶心,看到她难免不会心生厌恶。
阿奴本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与城外冷嘲热讽扔石子的人比起来,城里的人显然和善多了。
囫囵将包子啃完便踮脚朝人头涌动的前方眺望。
不远处的方形高台插满绣有龙纹白菊图案的明黄锦旗,身穿八卦长袍的道人手执桃木剑围着堆满鸡鸭牛羊的桌子跳来跳去,臂粗的金色蜡烛在剑风下剧烈抖动,忽明忽灭,厚重的烛泪将朱红色的“祭”字一点点覆盖掩埋。
忽然,舞剑道人停下手中动作肃脸面向观众,随着宽大袖摆划出的弧线,天空竟飘起了金箔雨,台下一片沸腾,人与精怪争相推搡着纷纷抢钱去了。
反倒是被嫌弃的小乞丐对这漫天金箔无动于衷,呆呆地仰着头看着。
道人目光在阿奴身上扫过,转身继续舞剑作法,全然无视台下纷乱。
阿奴被供桌后十字架上的人吸引。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男子,不知年岁,宽大的囚衣被铁链勒紧呈现出消瘦的身型,双手双脚均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伤口血液已然干涸,厚重的黑色痂痕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曾遭受过的苦难。
阿奴只觉一阵眩晕,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浮现,眼前景象与记忆重叠又分离,她试图捕捉,却怎么也捉不住。
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男子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阴郁憔悴的面容映入眼帘,偏生这样一张脸在她脑中却转化成温暖动人的笑容,灼热刺痛。
可在过去的十三年里,除乞丐爷爷,没人愿意靠近丑陋的她,更别说对她笑。
这男子,究竟何人?
男子微昂着脸,仰望天空,阿奴追随着他的目光往回看。
呲啦轰——
远方惊雷乍起,滚滚乌云如漆黑浪潮以祭坛为中心汹涌而来。
未及震惊,阿奴便感到脚下大地的剧烈颤抖,条条裂缝如蛰伏已久的巨蟒朝人群四散蜿蜒,黑色烟雾腾然而起,霎时间笼罩整个都城,原本温顺和睦的精怪性情大变,红着眼张牙舞爪扑向最近的人,向她扑来……
然后,她便醒了。
在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布满蛛网灰尘的佛像底下,她睁大眼惊恐地望着破烂庙顶,阳光透过瓦缝形成一道道细尘飞舞的光柱。
阿奴只觉周身酸痛,恶心反胃与饥饿感交融,这样的感觉太熟悉,每次生病都会如此,也让她更加笃定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梦罢。
她强撑身体颤微微从干草堆上站起,踉踉跄跄往外走去,走上人来人往的街头。
叫卖声,嬉笑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声……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简单,这便是都城边缘十数年如一日的生活日常。
就在她欣慰于眼前景象嘲笑自己杞人忧天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城门边上摆放的东西。
呼吸凝滞。
三个馒头一只鸡。
馒头呈三角摆放在鸡头和两侧。
这是大歧民间惯有习俗,几乎每家每户逢年过节都会准备上这么一份供奉在祖先灵前,除表达敬意外,还寄托着家族发扬光大的热切期盼。
祭品前是一堆尚未烧尽的金箔,微风吹过,金色细屑飘飘摇摇落在阿奴脚下,光影交错中,一个个独立又重叠的记忆画面次第浮现,就好似这样的场景她曾经历过无数遍,更可怕的是,她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这离谱想法的真实性:
“没错,是这样!这就是开始!”
肚子不争气地响起,咕噜噜的声音像极车轮碾压青石板路辘轳向前所发出来的。
阿奴绝望地望向来来往往的行人,期盼着梦里的场景永远不要成真。
事与愿违。
“听说没,今日午时天子要在鹿月台举行祭天仪式。”
“不就祭个天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看百花精灵的表演。”
“难道没听说这次天子为表诚意特意准备了许多的祭品?一万两金箔,捡到就发了!”
“还有这事?”
“当然。”
“走,看看去。”
……
疏散的人群开始朝城门汇合,阿奴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城内景象跟她梦里所见一般无二,这次她走得快,占了个前排,堆满供桌的祭品却失了它本有的诱惑力。
阿奴直勾勾盯着十字架上的男人,男人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极城郊田间用来驱赶野鸦的稻草人,可她却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驱赶野鸦的,而是要招引邪灵的。
“臭乞丐,这也是你来的地方!”尖锐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阿奴还没反应过来,腰部便受到一股强劲的推力,猝不及防,她跌出人群之外,祸不单行,她跌进一个高大的暗影里面,顺道把对方的路给挡了。
看着停步眼前的黑色皮靴,阿奴的心咯噔一下,她屏住呼吸往上看,来人右肩的龙纹团菊图案在暗影下相当醒目。
这是当朝禁卫寿客的标志,街里坊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都说能当上寿客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杀人不眨眼都是轻的,惹上他们的人往往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奴慌张后退,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把自己给绊倒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伸到跟前。
阿奴愣住。
呲啦轰!
远方惊雷响起,悲剧无法避免,她望向祭台,眼睁睁看着道人举剑刺入白发男子的胸膛。
“国师剑下留人!”
纷乱的吵杂声中,她听到有人高喊……
谁?
究竟是谁在喊留……
又是一次身心疲惫的苏醒,阿奴一骨碌从干草堆爬起就往外跑。
她虽然还是什么都没想起,可直觉告诉她,她有义务阻止献祭的发生,除了她 ,没人能救下都中数十万的无辜生灵。
她拉住最近的行人想告诉他们不要去鹿月台,嘴巴却发出单调的啊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哑巴,可她本来就是个哑巴啊。
路人看着浑身邋遢形状疯癫的她,目露嫌恶,用力甩开跑了。
阿奴不死心冲进人群啊啊大叫,一会指祭坛,一会指向天边,企图让人们尽快发现事情不对,争取多点逃生时间。可人们却像看疯子一样看她,对她的着急无动于衷。
“瞎嚷嚷什么!”
阿奴身上衣服一紧,身体腾空而起,龙纹白菊图案出现眼前。
她眼睛一亮,伸手抓住来人衣领,示意他快点喊出那句话,不然就来不及了。然而,换来的却是那人嫌恶地将她抛到一边,拔出长鞭狠狠抽打在她身上,刹那间鲜艳醒目的红出现在她身上。
阿奴愕然。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记忆中穿着这身衣服的人曾在千钧一发之际救过她……
阿奴的一声不哼显然激怒了执鞭之人,他将长鞭收起拔出佩刀瞄准她的脖子,哧声冷笑:“像你这样的废物,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言语间,明晃晃的刀峰嗖然砍来,阿奴绝望地望向祭坛。
她救不了世人,更救不了他,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呲啦轰!
惊雷在远方炸开,阿奴再次醒来。
多次的苏醒使她习惯了虚脱,认命般躺在干草堆上盯着庙顶发呆。
菩萨端坐在莲花座上低眉垂目静静地看着她,幼蛛在石像眼角缓缓往下爬,如同神明悲悯的泪珠,滴落香案,悄然流走,无声无息。
阿奴的脑子乱成一团,她好想阻止悲剧发生,却无从下手。
她甚至怀疑起这样做的意义?阻止了这一次献祭日的发生,下一次呢?这一切说不定就是个永不停息的循环,她却自以为是地认为是上苍赐予她扭转乾坤的机会,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轰隆隆——
远方闷雷滚动,献祭已然开始,那个想用自己的牺牲换取天下太平的人,注定不能如愿以偿。
哗啦!
庙宇在惊雷声中剧烈摇晃,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极人们在绝望中的尖叫,陈旧腐朽的屋梁纷纷脱落,阿奴下意识滚进香案,随后便被雷电击中的石像坍塌声震晕……
等她再度睁眼已被彻底埋没在一片废墟当中。
短暂迷茫过后,身体被巨石压制的疼痛让她反应过来,她还在原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