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周而异始

1、一、死

　　“秋水，秋水……”
　　“什么？”
　　“我喜欢秋水。”
　　两个少年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灿烂地笑。
　　“我也喜欢你，哥哥。”
　　“那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陈秋水想到这一幕禁不住扬起嘴角笑，这大概就是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吧，他踉跄起身，体内的毒素流转地越发快了。生命正在一丝一缕抽离他的身体。
　　他笑着对惊慌的陈渝水说：“渝水，你过来。”
　　陈渝水美丽的脸迅速抽搐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却是说不出的怪异。陈秋水知道，他是害怕了。他是这孩子所杀的第一个人吧，秋水有些努力地想要会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被杀者的相貌，努力了一会儿，便泛起了，实在是记不起，那是太过遥远的事情。
　　眼前这个孩子，确实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无论哪里都一模一样。
　　他挣扎起来，一把拽过渝水的身体，轻声道：“渝水……渝水你的名字，是爹爹我一生最大的愿望。”
　　语罢，陈秋水的眼睛缓缓闭上，两行泪静静地从渝水眼角滑下。
　　“爹爹……”
　　陈秋水残留在脸上的是温柔的笑意。

　　“太医，陛下他怎么样了？”
　　迷离中，陈弱水听见这样一句话，是沈渝起的声音吗？那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泄露了说话者的哀伤与担忧。
　　回答呢？弱水自己也想听听，自己究竟怎么样了。
　　然而没有任何回答，陈弱水突然生了气，这个太医怎么可以不回答渝起的问题，普天下可以这么做的只有朕一人！
　　他想要说什么，想要睁开眼睛，却做不到，他只能剧烈地咳嗽起来，有浓稠的液体从口中吐出，肺腑间一阵剧痛，弱水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正在沉入深渊。
　　平素霸道惯了的陈弱水突然怕了。
　　他怕自己会死，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沈渝起。
　　是一双温热的手拯救了他，他感到手臂上落了一滴液体，对此时身体越来越冷的他，这个温度刚刚好，他狂乱的心渐渐安宁。
　　“弱水，你能听见我吗？”
　　一个声音在问，带着某种绝望的气息。
　　渝起怎么了？陈弱水脑中闪进一个念头。他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太医不肯回答，他绝望了。
　　对方拍拍他的手，“放心吧，即使是黄泉我也不会丢下你，奈何桥边你要等等我，我们约好了，谁也不许喝那碗孟婆汤……”
　　再之后的话，弱水听不见了。他在恍惚中看见一个温柔微笑的男子，他的长发被风轻轻吹拂起来，他说道：“哥哥，走吧。”
　　榻上的陈弱水手指微屈，便不再动了。

　　已经三日了。
　　算来弱水已经去了三日了。沈渝起疲倦地笑，深陷发青的眼窝里眸光渐渐亮起来。弱水，你再等等我吧，等陈渝水去漠北接回涣莲，沈渝起喃喃自语。
　　叩门的声音，还有陈渝水低声的通报：“丞相大人，我带太子回来了。”
　　沈渝起的手微微一抖，狼毫跌落在地。
　　他面前的陈渝水正淡淡地笑着，那笑容含义不明。而他身边的少年微蹙眉头，沈渝起的心兀自漏了一拍，那孩子就是涣莲吧，他的样子像极了少时的弱水，倨傲的神情，冷漠的眼神，他的眼眶湿了。
　　“你就是涣莲吗？”
　　少年冷然不语，眼角斜乜渝起，他有些惊异于眼前这个中年人与沈云空的相像。
　　“他是沈云空的父亲，当然相像。”
　　这屋里都是一样的冰冷语气。沈渝起不自主地颤栗，尤其是那个名叫陈渝水的少年。沈渝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渝水，意外地没有敛起感情，似乎是可以显露着轻蔑和一股没来由的厌恶。
　　他笑了。
　　他没想到这场羁绊真的到来了。
　　沈渝起遣了他们出去，掩上门，小心地叠了刚刚写好的书柬，放在桌上。做完一切，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紫木方匣，匣中赫然是一方黄绢，沈渝起几乎是毫无犹豫地扔进火盆。
　　火光灼目地跳跃，沈渝起在椅上看了片刻，轻声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