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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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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回眸玉波清,春风不辨绕足行。”
这句词说的便是顾倾城。
顾家前朝时便是显赫贵族,在朝中虽未站派,但也与还是南诏王的太祖结了怨,后来前朝衰败,顾家家主早先察觉到朝堂微妙的氛围,可一琢磨自己作的太狠,不敢投奔太祖,思来想去后只得一咬牙辞官举家回了蜀中,这才没落几十年。
可弹丸之地难以蔽日,六十年前先帝拜访顾家,不幸被寥寥几句打发出门,知道太祖上位后诛杀好几位前朝中立的大臣以提拔自己的人,甚至连早早避世的几家也不肯放过时,顾家便已没了雄心壮志,人傻才会上赶着去掉脑袋。
先帝登门未果,转眼却把不幸一道被关在门外的长孙顾寰给骗了回来,六年后顾寰以黑马之姿领兵破宸月西南处两国,划地为宸月国土,请命立长宁军,而后数十年无败绩,将宸月周边打了个遍,愣是将国土扩大了一半,期间又于各地就任,收服民心、发展商业,从此以后宸月国力已是中原第一。
他是难得的文武双才,先帝都常感叹幸亏当年初次相见时多攀谈了几句,后来独子顾俞却是平平无奇,未能有他的风姿,不过倒是有一副好皮相,又有一个好身世,引得宸月女子皆心向之,他的夫人苏氏自然也在其中。
苏氏祖籍江南,江南一带商业兴盛,水路陆路贸易兼得,出了好些富商,苏家在其中便是叫得上名号的一位,当初两人联姻也为四处征战的顾寰提供了不少财力,顾俞与苏氏恩爱,并未有纳妾之心,生了两个女儿后便也没有后言。
两个女儿中虽然顾倾城是一点都没继承顾寰的性格与实力,但其长姐顾倾安却是宸月数一数二的神童,三岁识字、六岁作诗、九岁破获本朝最大的荀家谋逆案,可惜之后便跟随顾寰遗体回了老家,再闻其名便是太子选妃一事,众人不禁心中纳闷:咋就是顾家?咋还是顾家!
顾倾城便是其中呼声最高的一位,可能是害怕长姐回来压了自己的风头,甚至直接冲到了嘉元帝面前道:“太子迎娶家姐一事实在草率,陛下应三思而后行,莫要被一叶障目。”
顾倾城这人脑子不大、胆子不小。
可她再没规矩,嘉元帝对她的宠爱也胜过宫中的皇子公主,自小锦衣玉食,每年进贡来的布料都要赐十万匹到顾府给她制新衣,金银首饰更是层出不穷,所以过了头,把她养成了个纨绔子弟,文章没学过几篇,时间全拿去乐坊消遣,再不然就是射猎、打马球,总归是没有一个正经事。
唯一的问题她逃课的时间长了,其他人也学不下去,便跟着她一起逃,平日逃一两个学正还可以当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可上月连续三日逃走了半个学堂的人,学正这怎么忍得了,当即将她告到了太子面前,太子见她毫不知错,于是将她关入司礼观抄道德经思过一月,但没想到前日刚被放出来,今日便就又开始逃课。
顾倾城立在近处的山坡上道:“还未到年关,你怎得空回来了?”
林镝秋反而道:“你这是要射什么?头上还戴着两铃铛?”
顾倾城闻言愣住,随后微微转头,等听见微弱的铃声才反应过来,微昂着头扬声说到:“我这是在挑战,倒要瞧瞧是这些畜生逃得快,还是我的箭更快。”说着抬手捻着发带摇了摇,颇有自鸣得意的气势。
你有病吗?
“......”林镝秋拿着箭的手顿住,脑中溢出无数句话,但又被求生欲默默压下。
但显然林小将军的求生欲并不是很强。
“难怪我与二郎通信时,他说你近来闲久多病,我还以为是你身体不佳,带了一盒上好的灵芝回来,早见到你现在这般模样,我倒应当去搜罗一箱天麻、胡桃,还比那灵芝便宜。”
顾倾城垂头时正听见他说这句,闻言神情一顿,而下一瞬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双手不禁握紧缰绳,咬牙切齿道:“小人之言。”
也不知骂的是谁?
“君子之心,肺腑之言。”他嬉皮笑脸地反驳到。
顾倾城本就因昨日之事郁结于心,这才大清早逃出来射猎解郁,却没想天公不作美,偏偏遇见了林镝秋这个碎嘴的,此时再见林镝秋揶揄自己,心中早已是腾腾而起的怒火,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十七,作为一位心胸宽广的妙龄女子,总不能惹几句便打起来,于是耐下心皱眉不悦地说到:“你不去找戚三他们几位吃酒,找我做什么?”
林镝秋哪知道她波澜起伏的心理活动,难得能遇到这混世魔王在陛下面前吃瘪,他可是恨不得对着她敲锣打鼓好一顿嘲笑。
他故作忧虑道:“我可听说你昨日的丰功伟绩,怕是被顾相好一顿收拾,既闻此事,自然得先来瞧瞧咱们二娘子可还安好?否则为兄怎能安心花天酒地。”
黄鼠狼给鸡拜年。
“呵。”顾倾城冷笑着憋下骂言,“算了,笑就笑吧,昨日我被拖出宫的时候就瞥见戚三笑得差点心肺都咳出来。”希望真咳出来,一帮损友。
林镝秋闻言真笑了,擦着眼角的泪光道:“顾相居然没把你这逆子的腿给打断!”
她闻言又接着抱怨道:“唉~若不是阿娘劝着说今日我还要听课,否则阿爹早把我腿打折了,他好像气得不轻,就差把我直接扔出家门去。”
“那你还敢逃课!”林镝秋惊声道,“你都不怕回去被你爹娘一道收拾。”
“可你不觉着过分吗?”她说着张开两手,本来昨日涂了药红肿已经消了下去,但今日抓着缰绳一折腾,又肿了起来,现如今整个手心又烧又疼,她嘟着嘴委屈道,“我好意对陛下说三思而行,怎能是我错了呢?”
“你没错?两相三省诸位朝臣还未说话,你倒是先跑去给陛下唱黑脸。”他策马绕上小坡对着前方的人说到,“若我以后子女如你一般损,我指定找块地埋了为先。”
一年未见,此时看得清楚,才发现她的身材比去年更显精壮,背部挺拔宽阔,腰身细窄,巴掌大的小脸只带着少许少年人的婴儿肥,五官精致艳丽,是标致的美人相,鼻梁高挺,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红艳的嘴唇也因行路变得有些干涩,但这完全不会妨碍她的美艳动人,最特别的是她的一双眼,眼睛内外开阔,眼瞳像初生的小鹿般水润清澈。
她今日穿着一身不利骑射的绛红色绣金女裙,裙子被压在屁股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与牡丹花鞋,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狐裘领金牡丹纹披风,长发拿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又用一根金镶玉发簪固定。
老天爷,终于不是满头的金光闪闪了。
他忽而转眸道:“你怎么想的呀?”
她怎么想的,她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顾倾城眨着眼嘟囔道:“可我讨厌太子,我绝不会让我阿姐嫁与他的。”
林镝秋冷哼一声道:“你怎知你阿姐不愿意?”
“那还用说,我阿姐定然不喜欢太子。”顾倾城想也不想便回到。
“......”林镝秋默然,随后咬牙切齿地说到,“再如何,他也是太子,现如今尚有陛下为你撑腰,以后呢?”说着将手中的箭递给顾倾城。
呵!
顾倾城差点笑了出来,但见林镝秋神色凝重,心中烦躁便又升了起来,她冷哼道:“啰哩啰嗦。”说着接过箭,顺手放进箭筒中,箭筒的旁边别着她方才手中握的柘木弓,上面篆刻着两个小字,但是从他的方位看不太清楚。
“我啰嗦?你阿兄我可是为你的性命操碎了心。” 顾家已现颓败之势,现如今她嚣张完全是靠着嘉元帝的宠爱,既然想好好活一辈子,至少要跟下一位继承者打好关系,可几位皇子中能算得上与她交好的只有九皇子,然后是秦王、晋王。
他说着歪头眯眼仔细看过去,却见眼前一晃,抬头便见顾倾城已经将弓举到了他面前。
她淡淡地说到:“上个月生辰陛下送的,取名挽月。”
他终于看清了,上面是用小楷篆刻的“挽月”二字,他不禁笑到:“你还取得出这么文雅的名字。”
“陛下原想取名逐日。”顾倾城也不同他争论,解释道,“我不喜欢,他让我自己想,正巧看见酒杯中映下的圆月,便想了这个名字。”
这便是顾倾城最大的毛病,太过喜好分明,喜欢的便怎么看都是好的,讨厌的看一眼都嫌脏眼,再加上那一点即燃的暴躁性格,怕是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他呆滞地摇着头说到:“你还真敢啊。”
“那我应当说,哦!虽然这名字着实难听,但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勉强还可以接受。”顾倾城闻言挑眉,冷哼道,“我自己的生辰可没有迁就他人的道理。”
那可是陛下,咱们宸月的圣人!
换早先可能还会被她吓得脸色煞白,但这些见过她各种作死却依旧活得亮堂后,林镝秋对此已是波澜不惊,反而道:“算了,想来我也敬佩你,要我有这般胆识脸皮,早把钱从李春喜那要来了。”
顾倾城闻言下意识抬手将弓打向他的脑袋,“我瞧你是真来找打的。”
“南风姐姐呢?”
林镝秋见她要动手,嬉皮笑脸地牵着马往一旁逃,只是他刚想开口继续讽刺,便被山崖上少年的声音打断,那声音模模糊糊,离这里应当还有些距离。
“方才还在一起的,怎的现在就没了踪影?”
“不会又追着兔子跌洞里去了吧!”另一位少年担忧地说到。
“呸呸呸,文三,你可别乌鸦嘴!”少年话音刚落,就听见另一边少女扬声回答到。
随后又有一少女说到:“顾阿姐方才追着鹰跑了。”
“什么什么?顾二被鹰叼走了?”离两人稍近处传来急促的声音,一少年惊喜地朗声道,“老天爷,世上竟还有这等奇观!”最后一个字还因为破音而变得十分尖锐。
林镝秋微一抖擞,心想依这群小兔崽子的传播能力,怕再过几个回合,顾二就得直接升天了。
他扭头看向一旁被鹰叼走的顾倾城,对方正沉着一张脸,眼中怒气难遮,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摇了摇头,为上面的倒霉孩子感到悲哀。
顾倾城努力平复下心情,随后用力地抬起手放在嘴边,只听一声清哨,林中传来鸟群飞离的嘈杂声,那边已停住了喧哗的声音,马蹄声渐近,随后又听几声脚步踩着落叶匆匆而来,抬头就见一少年从山坡上冒出个脑袋。
他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镶金刻花玉簪固定,面容俊秀,少年稚气未脱,眼眸如星,低头看见她时眼中光芒却立刻消失,转而被失望取代,他抱怨道:“顾二,你怎么没被鹰叼走?”
“谁说没有啊?”顾倾城咬了咬后牙槽,抬头笑着回答到,“这不,刚同鹰战三百合,就是为了回来见九皇子您,感动吧。”
“老鹰听了都摇头。”少年对着她吐了吐舌头,说话间他突然注意到她身旁的林镝秋,眯着眼睛看了一瞬后不禁挑眉道,“哟!我当是谁啊。林小将军浮迹浪踪,怎么今日在这深山野林里碰见了?”
林镝秋仍在惊讶之中,似乎没想到一向乖巧听话的九皇子会是顾二逃课队伍里的一员,随后才反应过来拱手行礼道:“拜见九皇子。”
他心中一阵酸涩:可爱的九皇子,终究也跟着长歪了。
九皇子祁钰年方十四,是嘉元帝现在最小的孩子,也是太子唯一的胞弟,与今年岁考没过刚被留级的顾倾城为同砚。
祁钰乐呵呵地摆了摆手:“客气客气,你要不要一起来打猎,有你在今晚的下酒菜不用愁了。”
林镝秋笑着推辞到:“九皇子瞧瞧这天,已快到午时,不如我请几位去吃一顿?”
“请客?”
“谁回来了?”
“我也要瞧瞧。”
说着又刷刷刷冒出四个脑袋,一见他眼都亮了,“林阿兄!”
林镝秋仰头扫了一眼,四位皆是城中达官贵族的子女,其中还有与顾家对派的家族,但去年过年见几个小孩还是温顺的模样,他们居然还不到一年就也跟着学会了逃课。
他说到:“你们一个个的,原先还算乖巧,现在竟也学着逃课?”说着看向一旁的顾倾城,“你倒是个好师姐啊。”
顾倾城心中一阵心虚,面上却依旧笑着,“我与他们同级,你莫把我叫老了。”
从未见过比顾二更厚颜无耻之人。
他默默抬头对着上方几人道:“阿兄我请你们吃酒去。”
“可我们下午要回书院。”祁钰率先回答到。
“对啊,而且西市离家近,保不准就被我爹抓住了。”
其他几人也唧唧喳喳讨论了片刻后答:“阿兄,来日方长,等休沐时我们再来寻你请吃酒。”
“也好。”他又转头看向顾倾城,“顾二走吗?”
“走啊!”顾倾城想也不想便回答到,随后抬头看着祁钰,“阿九,你可别乱跑被抓着了,诸位,明日再见。”
“喂!”祁钰见她要跑路,连忙道,“顾南风,你不要你腿了?”
“放心,你二姐姐的腿结实着,断不了的。”
祁钰一噎,心头的话吞吞吐吐,随后闭上了嘴。
活该你被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