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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茶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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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摔杯的声音响起,“我不明白啊!”
苏颜闻声赶去,只见房门上的灯影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失意落魄地摇晃。她想了想,停下步来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酒,肉,宝剑都按载和先生的要求系数备上了,不知为何还会生那么大的气,还把宝剑退回来了。”待在一旁的捥青说,和苏颜行过礼后边端着木托盘退下了。
“随他去吧。”载和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的身旁,接过了宝剑。曾经闯荡世界的他如今连房门都不常出了。
苏颜看着那把宝剑泛出的凌冽青光,干净纯粹却又单薄。她又抬头望了望摇晃的黑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结束了吗?载和的人生就这样草草了事了吗?那你的狂傲算什么?你十多年的游历和才气又算什么?我又算什么?就听命于那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神吗?笑话!”
“我又何尝不悔恨呢?”载和低声说,面上露出一丝悲凉的神色,“我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如果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也会像他一样失望吧。”
那黑影举起酒葫芦一饮而尽,原来他不爱喝绿墙的青酒,他只爱喝自己葫芦里的酒。
雨声如洪水猛兽。即使打着伞,四面八方的雨仍然将她的半件衣裳打湿了。
载和没有打伞,苏颜也干脆将伞扔下,任由雨自由地淋下来。
“时事的变迁,迁了的人总是无奈的。”苏颜心里一动,默默地低下了头。
“可我已不再是载和了,向往自由之心再也不属于我了。我只是个棱空的隐居者,为维护棱空平衡而活着,连像他一样追求自由的权利都没有了。这样的‘迁’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呢?”他自嘲地苦笑,语调又恢复了平静,“罢了,这小小绿墙想必留不住他,他大概很快就会离开吧。”
“绿墙的稳定性已经不高了,本来还想和他一起建立新围墙的,现在看来是不能了。还请苏小姐多加小心。”
“好。”
“另外,可以不要告诉他关于您的事么?”
“正有此意。”
载和先生离开了,苏颜一人徒然望着门上映下的黑影,百感交集。
若即若离的幻想像那摇晃的灯光般明灭交替。夜晚能看到的就只有黑白二色,白日的光像是一场愚弄的欺骗。她伫立了很久,那种不踏实感终于被这一声长叹打破了。怅然若失地回到房中,连接同油灯一起亮了起来。
“您大可不必在意这些事。”依旧是那么冰冷的声音。
“她还是那个样子。”
苏颜想到那个梦,心头似有重重乌云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其实一直在骗自己,对不对?”她头发散乱地躬身坐着,像一支颓然的花。她的生命力似乎提前流失了。
“不要陷得太深!”狐狸警告她。
“可我根本没法停止滑向更深的深渊,就像我没法改变过去我那么做了一样。”绿墙的香已经用尽了,她将茶叶裹在烟丝里点燃,却并不吸上一口,“大家死的死,疯的疯,我也快死了,死前幻想着能回到过去,幻想着能凭我自己的力量去救她们。我一直都是这么可笑的人啊。”
她终于不再平静了,几乎要发起疯来,却又没有力气嘶吼。
“及时止损,不要让那些愚蠢的事物干扰您,您该相信的是您自己。”狐狸奉承道。
“我自己吗?就是因为没法相信我自己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幻想着破镜重圆,还给那么多人添了麻烦。”
狐狸静默着。
“我根本没法回到过去嘛,我是个罪人,还是个骗子,做着永远醒不来的梦,现在却不可控制地清醒了,醒来后才发现无望比什么都糟糕。”
混着茶叶味道的烟雾充斥在整个房间内,有了茶的清香,烟雾似乎也不那么呛人了。娉婷女子般的白烟遮挡了视线,她对味道已经麻木了。“完美”对折枝的花来说不过是无稽之谈。两人久久没有说话,直到狐狸再开了口。
“她会死的,”狐狸平静地说,“我希望您能明白。”
“你永远都不会懂。”
“哼。”狐狸冷哼了一声。
“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说过,对一个你这样的投资家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利益最大化,而是风险最小化。可你说对老练的狐狸来说,一切风险都可以忽略不计。现在你还能说出那样的话么?”
“现在我纠正我的话。我是个胜券在握的赌徒,只要欲望足够大,整局的风向都将因我而改变。等着瞧吧。”狐狸愤愤地切断了对话。
狐狸愤愤地切断了连接。苏颜淡淡地浅笑,双眼是疲乏的空洞。
走一步,退一步,她在群青世界中沉默着,脑内思绪混乱却又空无一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又是重复的欺骗。他们一样的痛苦着,一样的生活在自以为桎梏外的虚构世界里,向往着无法触摸的自由。
弥散着烟雾的夜在回放中不断地延长,那些花的颜色变得黯淡了,茶香也渐渐被压了过去。她还能怎么办呢,假装没事就好了,她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啊。
苏颜缓缓睁眼。
棺盖打开着,她明白自己是躺在棺材里。现在是葬礼的遗体告别仪式,光从教堂的黑色铁窗外照进来,照亮了棺外那人的脸,苍白得有些吓人。他穿着纯黑色体面昂贵的西装,身材偏矮小,静静地注视着苏颜。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葬礼。
“我来看你了。”他将一束白玫瑰放了进来。
“你来······看我了。”
不存在的唱诗班开始了歌咏,鸣钟声响,这是最后的丧钟。那人给苏颜的感觉很熟悉,像是······群青色的恶魔。
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明知道你会害怕,可我还是这么做了,对不起,”他轻声说,宛如脆弱的纸人掂着羽毛密语,“姐姐。”
姐姐。
苏颜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时日昳已经走远了。她跳出棺材想要追上去,穿越了一排又一排的长椅,可是怎么也追不上他。眼前只留下了日昳的背影,他的面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姐姐,教我长大,好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
她拿着白玫瑰跌跌撞撞地追出教堂,外面还是那个群青色的世界,她从未曾逃离的世界。她以为自己摆脱了群青,现在却才发觉周围早已变成了更深的群青色。
只不过是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罢了。
她呼喊日昳的名字,不停地向前追着,直到日昳在不远处停住了。
“你真的还想再见我一面么?”
苏颜愣住了,手中的白玫瑰变成了一张黑桃7,她突然没有勇气再上前了。
“这片群青只能姐姐一个人走出去啊。”
“我看她还是不懂。”
森葵和披着黑纱的女子藏在群青色后。她盘腿坐着,双手托着脸颊,依旧扎着元气的高马尾。
“那个面东的房间根本就没有上锁嘛。”她又说。黑纱女子始终沉默着,静静地看着群青那头的世界。
“我走了。”黑纱女子说。
“你们当副使的死了还那么忙,”森葵知道她不介意生死这样忌讳的话,所以才这么口无遮拦地说,“劳烦你亲自送东西过来,替那个轮椅少年谢谢你。”
“东西不是我的,这个梦境也不是我创造的。我只是在执行副使的公务,维持世界的平衡,和她一起。”
她们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短洋装戴高礼帽的女人,左眼蒙着画有黑桃形状的白色眼罩,面容冷峻一言不发。她是万象世界树的副使之一,Poker Face。在与年今交涉中死掉的那个只是达拉的傀儡,代价是Poker Face用来维系同型傀儡的左眼因此而毁掉了。
“对了,在安息者的世界可以帮我留意一个人么?那个人看上去很呆,但是很聪明,”森葵叫住了她们,“他叫林鹤永。”
“嗯。”黑纱女子说完就和Poker Face离开了,留森葵一人坐在原地观望着群青内的世界。
第四天,一大早就闹哄哄的。
一切都发生在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后,清净的绿墙鲜少有这种时候,所以苏颜听得特别清楚。那声巨响宛如空中惊雷,又好像尘封已久的牢笼被打开了。
她拉开窗帘透过窗子观望着,那站在被破坏的绿墙之下的莫不是“客人”清光么?
“住手!”载和先生推开房门冲了出去。一切终于在昨夜的序曲后爆发了。
“为何要住手?破了这绿墙你便自由了!”清光被乘应束缚住,载和立刻用物霜将墙上的裂缝都填补了。
“你以为禁锢我的是这绿墙么?”他怒喝,苏颜从来没有见他动怒过,“你知道封印解除后棱空会变成什么样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变了,这个世界都变了!”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倔强地抬着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是,这个世界变了,所以再也回不去了。”
“那你应该改变,而不是就此顺从!”
依旧是那样不甘的目光,载和心里一动,挥手解开了乘应。
“我去找精灵王,他一定可以······”
“你还是不明白。”载和先生冷静了下来,眼里是无奈和惋惜。
清光固执地站了起来,缓缓侧身,抬平的右手中生出一把利剑,“你输了,就和我走。”
刀鸣声响起,宝剑破窗而出,被载和一把接住了。
他们隔着刀锋相望。清光大吼着向他冲去,载和一招制敌。再起来,再倒地。载和熟悉他的每一步刀法,每一次都接的恰到好处。清光发了疯似的一次次向前挥剑,又一次次被打倒在地,直到最后无力地躺在地上,徒劳地仰望苍穹,怎么也望不破。
载和一言不发,收回剑后准备转身离开了。
“到底为什么······”
载和别过头去,幽幽地说:“出去了又能怎样?现在的我已经回不去了。如今已不再如当年那个世间般快活了啊,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清光怔住,张口却说不出来什么。
载和离开了,只留下清光一人绝望地跌坐在原地,痛苦地仰天长啸,声嘶力竭悲彻天地。
苏颜来到屋外时,清光已经平静下来了,独自一人静静地躺在墙前,像是被人丢下的小孩。
雪落下来了,墙上的绿渐渐被那样的白覆盖。清光依旧一动不动,好像要一人沉进那雪白的世界里。
“下雪了。”
“苏小姐。”
“春日飘雪,没记错的话棱空只在冬季有这样的雪观,可现在已经是阳春了。”天气开始反常,看来操纵者也没有挺过去。
清光睁眼看着那雪从天空中落下来,眼中是少年干净的悲伤,却不再那么青涩了。
“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他问。
“世界是变化莫测的。”苏颜本想说世界是美好的,可她不能强迫一个困苦的人乐观起来。
清光望着灰白色的苍穹,过了很久又说:“是啊,就算没有这方绿墙,他总有一天也会厌弃游历的生活吧。”
“他未曾厌弃过,”苏颜说,“先前隐居是因为你丢失了,他自责没有保护好你,隐居是为了变得更强,也是为了等你回来。只是后来才遭遇了这样的变故。”
“这样……吗?”
雪积起了薄薄的一层,他想起了在战争中死去的那些朋友,大概万物在这一刻都可静止,也许这时离他一人在这里更好一点。
“许书玲爱雪,我去叫她出来看看。”
“我也该回去了,告辞。”
他们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苏颜进了廊,意外地心情不错。来到许书玲的房前,她抬手敲了敲门,想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又会从门里边跑出来,就像回到家时打开电视机前一样期待。
等了很久,门那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莫非还睡着吗?苏颜有些奇怪,一般来说许书玲是会在吃饭前半小时起床的。她又敲了敲门,仍然无人应答。
只好走罢。她刚转身,门恰好吱呀一声开了。
“还以为你睡过头了——”
她刚想转身,一把刀横到了她的喉间。
“许书铃?”苏颜迟疑地问。
“我终于找到你了。”那个声音幽沉而掷地有声。
“怎么是你?”苏颜诧异地问。
“她精神太衰弱了,给了我可乘之机,就是这样。”
是她,年今。她找到她了。
“许书铃”挟着她走到院子中央,苏颜额头冷汗滴落。毕竟许书铃没有亲身佩戴过朝圣花环,年今只需要找到最弱的那根控制线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苏颜从容不迫地静立着,尝试用连接向狐狸呼救。
“我不是说过么?我,会找到你。”她在苏颜耳边轻声说,音量抑制不住话语中的贪婪与欲望,“用任何手段。”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说:“居然在绿墙么?难怪我的人找了那么久呢。”
“你要干什么?”苏颜表现得很冷静。
“我来接你回家啊。”年今笑了,笑得很开心。
“放过我,好么?”苏颜闭上了眼睛,“不要再执迷不悟。”
“苏颜是我的火焰啊,我怎么能离开火焰呢?”
“临界者小姐。”载和推门从房里出来了。
“啊,记载者,”常年今挑了挑眉,“碍事的。别想用什么灵术,小心我伤了她。”
“您真的舍得伤了苏小姐么?”载和先生问,“您难道忘了和苏小姐之间的感情了么?”
“感情?我有力量就够了。我要她在我身边,那我用力量束缚住她就好了。不择手段,大家不都是这样的么?至于感情,我过去付出了那么多,有用么?”她发出一阵怪笑。
“原来是这样。”苏颜缓缓睁开了眼睛。
“嗯,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白衍才被害死了。”她淡淡说。
“白衍真的死了?”常年今眼里的悲哀一闪而过,然后又变回了凶戾的神情,“总之我要带她走,放我们出去!”
载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情似往常般平静。
“很抱歉绿墙不能放您们走。”他开口谦和。
“是么?我可以不带走苏颜,但需要你拿一点东西来交换。”
“敢问您的条件是?”
“狐狸。拿狐狸和我换,我就放了她。”
载和先生没有说话,依旧用镇定的目光看着她们,很久才恭敬地说:“恐怕是不能了。”
“呔!”清光不知何时现了身,迅速地在她身后贴了一张画好的符,常年今瞬间脱力倒了下去。清光宝剑最开始就是用来辟邪的,这种事算是他的拿手好戏。
“许书铃”昏了过去,清光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横放在身后的巨石上。看来暂时控制住她了,苏颜急切地上前,查看她有没有什么大碍。
清光作法准备驱邪时,“许书铃”突然睁了眼。
“别以为能摆脱我!在我一统大业之前,一定会派黑圣徒进攻绿墙,”她咧嘴大笑,“不能共赴天堂,那就同下地狱!”
“啰嗦。”清光施动了灵式,许书铃再次昏了过去,这次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再次睁眼。
“许书铃?”苏颜试探而关切地问。
许书铃又笑了,苏颜防备地退后了一步。
“我是不是只会添乱啊。”她直直地望着天空,泪在重力下滑落。她已经失去白衍了,如今又差点杀死苏颜,整个计划差点因她而功亏一篑。
原来她真的很累了。她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憔悴,白天有多元气,晚上就有多伤神。
“她还会再回来么?”许书铃坐了起来,问道。
“不会了,她在你身上的控制很弱很弱。况且你是人类,不受道的约束的。”
她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回了房内。
她真的累了。这才是真实的她们。苏颜看着合上的房门,也默默地回去了。
许书玲呆呆地躺在床上。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法面对这事,包括她刚才差点就杀了苏颜。她无法控制身体,却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着什么。她的手比匕首还要冰冷,冷得心脏都快要停止了。
好想就这么停下不动,可她总得做些什么。
她翻起身来找出昨天和挟柳要的针线和布料。她要给苏颜做个香囊。她的眼睛很花,没戳几下就刺破了手指。鲜血如红豆般滴下,这一块儿算是废了,只能重新开始。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她的情绪却像抽走了主心骨的建筑般轰然倒塌了。
她又要送走一位朋友了啊,一位对她极其重要的人。
眼泪像开了闸的江水般一涌而出。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想要表现得成熟一点,可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流泪。
许书玲,又在哭!她在心里痛骂自己,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所有往事都历历在目。早就知道苏颜对她好,可她再怎么珍惜都留不住她了。她好没用,到最后一个也没能留住。明明大家……明明大家都是那么好的人啊。大家都不像她那么懦弱无能,为什么偏偏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呢?
她用泪眼看着台上镜中的自己,脆弱得像一张薄纸,早已经被揉皱了。要是真能变得和白衍一样就好了,像透明的玻璃一般坚强。
是啊,和白衍一样。
她举起剪刀毅然决然,她剪下了养了很多年的羊角辫,切断处就像白衍一样干净利落。碎落的发丝伴着长长的辫子落下,像梦中的花儿一般在吹来的风中翻飞。
不要害怕,不要退缩,像白衍一样,而不是装作和白衍一样。
她擦掉了吸泪,将辫子小心封存了起来。有没有香囊,都无所谓了,苏颜最想要的其实是她能振作起来啊。她再懦弱,也不能总让苏颜来怜惜她。
她推开门,看天色此时已是午后了,原来她已经在床上呆滞过这么久了。
午后的阳光没那么刺眼了,她也终于看清了方向。
“元年后是松年么?”苏颜理着书阁桌上的书籍问。
“是,神殒前是元年,神殒后改为了松年。”载和先生回答。
“这样就可以了么?”她把理好的书册给载和先生看。
“是的,麻烦苏小姐了。”
“您客气了,闲久了也想找点事做。”苏颜回。
载和先生认真地撰写着,神情如温润的水一般。
“日复一日地这样工作,总会感到枯燥的吧。”
“十三年如此,已经没有什么怨言了。”他在落款处盖了章,合上书递给了苏颜。
苏颜一边接过书册,一边说:“反而是清光很愤愤不平的样子。”
“那小子,”载和先生有些苦涩地笑着,“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今天戴的是一副金丝细框眼镜,腰间常驻的香囊换成了淡紫色的,只是几处细微的更换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与以往不同了。
“说是十三年,曾以为要度日如年地度过,现在看来也不过一瞬的事。绿墙的确是个清净的好在处,人的心性久而久之也就磨平了。”
“清净之地确实能修身养性。”苏颜赞同道。
“可心中总还有一道坎。”
苏颜没有说话。
“他以为这世间还是十多年前我带着他四处游历的那世间,可以没有烦恼,没有顾虑,整日喟然叹于世界之宏大,每一天都极尽潇洒。那样的日子,说不怀念是假的,但那时的感觉竟已被我淡忘了。如今世间变了,载和变了,可要怎么变才能变回过去?我追的太久了,已经忘了追的是什么东西了。”
“也许······”苏颜沉默了半晌,“过去已经回不去了。”
“许姑娘!这边!”
许书铃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院子一角出现的一座一人高的戏台,清光站在戏台前激动地冲她招手。她两眼放起光来。
“看戏吗?”她跑了过去。
“不是看戏,是机械格斗。”他解释。
“游戏?”
“没错!搭建这个花了我一个下午,搭好了才见有人来了,就喊你来试试。”
苏颜也在此刻出了书房门。还未定睛看,那个短发女子的身影像是一道电波冷不丁地击中了她的身体。
“白衍。”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直到许书铃转过身来.
“苏颜? 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切磋呢。你在的话我一定能发挥得更好!”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过去。
转念一想,许书铃又是怎么忍心剪下留了那么多年的头发呢?
她回过神来,脚步却没有停止,照常温润地笑了,抚着她的发丝说:“剪头发了。”
“嗯。”她们心照不宣地笑了。
清光从台边回来,手上多了两个类似游戏手柄的木把。看到苏颜,他有些困扰地挠头说:“苏小姐…...可是手柄只有两个了。”
“手柄?原来真叫手柄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那边才有。”
“确实是受了人间的启发,索性就不改名了。绿墙竟然还能窥见人间!”
“你们玩吧,我在旁边看着。”苏颜笑着让开了。
“就用这个操纵。”他将其中一个递给许书铃,一幅旗鼓待发之势,“放心吧,都是没有生命的拟合物。\"
“游戏我擅长。”她雀跃地接过手柄。
“那想必这一战能尽兴了。”
台上左边的石块在他的操纵下颤动起来,随后堆砌舒展开身子,竟是个巨石砌成的巨人。许书铃扭动木柄上的旋扭,另一头生出同样高大的木灵。巨石人将手中的碎铁片熔铸成长剑,木灵生长的枝条一分为二为双刀,许书铃稍微试了试,攻击键的手感很轻,不过很快也就得心应手了。
巨石人发出沉重的低吼,举起铁剑冲了过去,木灵也不示弱,双手握剑斩去。巨石人看似笨重却并不迟钝,攻势迅猛如霹雳雷击。木灵轻盈地跳跌,在空中转体中木条像蟒蛇般飞了出去,台上刮起阵阵旋风。巨石人挥剑将铁片都甩了出去,从地上生出的粗木条迅速结为高大的木墙挡下了所有飞来的铁片。木灵冲出木墙,右手发力挥击出去,枝条如妖冶的美杜莎搅动着空气,在超过巨石人的刹那归为一股将它整个包围。巨石人的移动被暂时限制了,它迅速找到了包围中尚未闭合的枝条缝隙将巨剑插了进去。粗壮的枝条被逐根斩断,巨石人击破重围。
“这么厉害?那就不让着你啦。”清光倨傲地观着内的战斗,随手控制着手中的木柄。
巨石人突起,力量之大足以震天撼地。木灵的双刃被折断又再生,许书铃的表情不太从容了。巨石人有如破竹之势,许书玲的眉头微微蹙起,难得见她深思熟虑。
右手边最近的键就是攻击键,可是操作起来并没有那么顺畅,因为就木灵和巨石人的相性来说最重要的并不是一味攻击。危急之下她灵机一动,如果冒险将键位调换的话······
木灵手中一个像种子一般的黑点坠地,墨一般的黑色展开,整个戏台像是漫入了黑夜一般。
“打出hell模式了哦。”
灵式极夜,她借用木灵的灵力脉冲使出了这一招。
“不赖不赖。”清光依旧有条不紊地操纵着木柄。
在这个领城施式方能随心所欲地遁形,只有攻击时才现身。换而言之,留给清光思考的时间就只有从现身到攻击前的那零点几秒。木灵忽隐忽现,像黑屏上的噪点,幽灵般闪动。可他看起来还能应对自如。
许书玲再次谨慎起来,认真状态下的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极夜很快就要结束,她操作的越来越快。必须趁现在打出出其不意的一招!
“破!”
木灵受剑,极夜解除。仅一击就将木灵拉下了劣势。
“风声。”清光目不转睛地操作着,漫不经心地解释。
许书玲不甘又挫气,战斗看似进入尾声了。巨后人将剑横在胸前,明显腿是在蓄力。木灵照例升起木墙防御。
“这次再防御可就没用了。”
剑重重一挥,隔空将木墙连木灵拦腰斩断,像是割破脆弱的纸一般,一击击毙,战斗结束。
“我可是机械的好手,输给我是你的荣幸。”清光春风得意地笑了。
“可恶可恶可恶,你仗着有灵力就欺负我!”她转向苏颜,又说,“苏颜,你是裁判,你说他有没有作弊!”
“我什么时候又成裁判了....”苏颜稀里糊涂地搅了进来,“你又闹小性子。”
“我可没有靠灵力取胜!你还仗着苏小姐宠你呢。”清光没想到有人无理取闹到这个地步。
“打住,这次我可没宠着她。”苏颜摆手。
“其实最后一招你不该防御,蓄力的时候也是巨石人最脆弱的时候,一切只在于那一刻的选择,一步错了就全盘崩溃了。”
许书玲摸着脑袋琢磨着,对话静下来了。他缓缓垂下手去,难得有些迟钝,两眼放空,渐渐现出伤感茫然的神色后,这样的神态又被淡然一笑抹去了。
“战斗对台子耗损极大,因为是临时搭建的,再用一次就得拆了。”此时他的语气中全无狂气了,那样的茫然也早已褪去,竟意外地有些温柔。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低下头,失神地笑了笑,像个孤独天真却发现了长大的真相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