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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水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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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再见。”
稀疏的雨点逐渐密集起来,雨竟在这时痛快地下下来了,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
闷热被一扫而空。她们谁也没有带伞,任由雨浇灌着全身各处。
小图的死再次回响。那是她们心中的第一根伤刺,她们始终不愿去触碰。而这是第二根,更清醒,更明目。
更痛。
战争就是那么一回事。
扶柳将小雏菊轻轻放在白衍墓前。泥土渐渐被浇透,地上的雨流变得浑浊起来。
“那样就弄脏了。”苏颜想说。
许书铃从昨晚起就没出过房门了,甚至连送别都没来。苏颜想大概不会是扶柳忘了通知她。短暂的默哀后,两人缓缓抬起头。送别仪式竟如此寂寥,明明她生前的世界充满了欢声笑语。苏颜神情悲戚而平静,她细细端详着墓碑,为底的白石上隐现着淡淡的纹路,黑墨覆在凹进去的字纹里,“白衍之墓”,用的还是人类世界的文字,想必又动用了哪件宝物。
她看着黑点一样的小虫缓缓往上爬,不敢专心,一专心就会想起悲伤的事来。
可往事百感交集,天涯人怎能不回想?
她们从小就认识,从一瓶可乐开始。
那天左叔带着她逛超市,假装是和她一起执行任务,在超市里像是特工一样四处躲避着,转身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正在尝试够一瓶易拉罐装的可乐的小女孩。
那是个短发的娇小女孩,很简单也很干净。
“帮帮她吧。”她拉着左叔的手,恳求道。
可乐被轻而易举地取了下来,同属于两人的时钟从这一刻开始转动了。
“谢谢!”小女孩毫不掩饰内心的雀跃,捧着可乐跳起笨拙的舞步来。
苏颜问:“为什么不拿下面的呢?”
“上面的才干净。”她检查着手中的易拉罐,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
苏颜没太懂,不过还是笑着看她,说:“我好喜欢你。”
“你们好像差不多大喔,要认识一下吗?”左叔蹲下来摸了摸苏颜的头,提议道。
“我叫苏颜,这位是左叔。”
“左叔?是你的爸爸吗?”短发女孩好奇地问。
苏颜笑得很开心,说:“不是啦,我的父母有别的孩子要照顾。”
“这样啊,我叫白衍哦。”
白衍,瞳孔多么澄澈的女孩,清水般利落爽快。
“你父母不在这里吗?”苏颜左右看了看,问。
“他们不太管我,”白衍毫不在意地笑笑,“不过我就自由啦。”
左叔有些担忧:“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太危险了。”
“我们在当特工哦,可以保护你。”
“你也来加入我们吧,”左叔有些担忧地说,“不然你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太危险了。”
“我才不用人保护呢。”白衍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左叔已经去世了,白衍才知道那时他们不是在假扮特工,而是真的在躲超市里图谋不轨的人。因为担心白衍一个人,所以左叔把她也算进了保护范围内。
“其实我是一个人偷偷翻出来的。不过下次不会了,会把衣服弄脏的。”她笑了笑,神态如清水般自然纯净。
“那我们和你一起回家吧。”苏颜看向左叔,像是在征得他的同意。
左叔领着她们付了钱,出了超市。一路上,白衍能说会道,年纪小小,懂的不少,苏颜和左叔总能被逗乐。
“这个叔叔胡子毛茸茸的,”她想了想,开心地说,“我要叫你胡子茸!”
“这个小姑娘有意思!”左叔笑起来。
他们一见如故,碰巧家也离得很近。
回家的路似乎变得很漫长,欢声笑语好像永远不会停止。她们一起叫他“胡子茸”,一起在无人的街道上起舞。世界变成他们的世界了。
白衍指着经过的一块草坪,提议说:“反正家很快就要到了,去那里玩一会儿吧。”
苏颜欣然同意了,其实那片草坪是她家的。
风呼啸而过,伴着白衍稚嫩的歌声,她的手指随歌声不规律地敲动着。空气中混合着青草的微香,白鸟掠过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白衍反手支撑着身体,漫望无尽的苍穹,心情很好的样子。风拂乱了她的短发,苏颜伸手替她整理:“头发乱啦。”
她急忙用手顺了顺,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拍了拍裤子,向还坐在地上的苏颜伸出手,说:“来。”
苏颜被她拉了起来,跟着她在草坪上东摸西找,裙子很快就弄脏了。左叔过来帮她拍打泥土,她却笑得很开心,问:“你怎么这么干净呀?”
白衍却觉得很好笑的样子,说:“看见却不去沾染,不就不脏了吗?”
她接着四处寻找着什么,随即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大声说:“就这个了!”
她蹲了下去,拆下一枝长长的草杆来,转头对苏颜说:“我教你用这个夹眉毛,可有趣。”
一听到这,苏颜也顾不得裙子了,拨开左叔就跑了过去。
她们在草坪上无拘无束地玩耍,虽然现在看来幼稚而天真,不过那时只觉得有人能和自己待在一起就够了。左叔偶尔会加入她们,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照看着,在夕阳落下之前,左叔和苏颜送白衍回了家。
就此,白衍成了苏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邻家玩伴。认识白衍的那天,她和她一样剪了干净的短发,喜欢上一切纯净的事物。哪怕后来苏颜短暂地消失了半年,白衍也能若无其事地和她重归于好。后来头发长了,很少会像以前那样笑了,白衍没说什么,就好像她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又多了一个好朋友。变化来得蹊跷而不可探知,但在这些变化中她们的友谊从未被冲淡。岁月流水般流逝,她们矮小的身体逐渐长得修长曼妙了,左叔是她们成长的见证,哪怕他已经因为一起命案去世了。后来,她们又认识了许书玲,三人幸运地同班,朋友成了苏颜生命中可是现在,白衍死了。
“左叔不可能保护我一辈子的。”
“我也想保护你,可是好像不能了。”
原来胡子茸已经离开他们这么多年了,原来现在白衍也不见,那片草坪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有些迷离,孤风吹得她直发凉,心不会痛,因为已经缺了一块了。
“回去吧。”苏颜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打破了地下的平静。
夜。
苏颜有些倦了。昨晚一夜没睡,劳累感辐射到第二天来了。
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但现在就睡未免太可惜了。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风景,棱空的窗户竟是由某种透明材质制成的,如薄冰般覆在镂空的窗框上。没有熟悉的绵长虫鸣和海棠树,也许连虫一类的都进不来绿墙。
黑木方桌上摆着捥青送来的点心,白色酥状的糕点规整地叠放在一块儿,错落有致。每一块表面上都有细小的晶体,借助月光闪着淡淡的光芒。
狐狸说的“一点”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否则一切就不会“水到渠成”了。
“享受人生最后的余光么?”
“你不也有过一段将死的时光么?”苏顾淡淡地说,“好在你的贪婪救了你。”
“是啊,享受吧。”
狐狸如约联系了苏颜。
“我找到真理公使了,在北海的岸边。没了神的束缚,她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意识,私心很重,要说服她不是那么容易了。另外,和她沟通比我预想中还要难。”
“那你岂不是很难行骗了?老练的骗子也会遇到瓶颈么?”
“我没有遇到瓶颈,而且我说过我只骗过一个人。”狐狠有些不耐烦了,但仍保持着冷静的智者语气,“还有六天,足够我把她带回来了。”
“瞬移的话不是最多两天就能到么?”
“前提是她得同意,”狐狸的语气流露出一丝不屑,“绿墙怎么样?”
“很神秘,”苏颜坦白说,“让人觉得摸不透。绿叶交成的迷雾,被封住的房间,处处皆未知,有关绿墙和绿墙主人的一切都很吸引人。狐狸先生可否透露一二?”
“绿墙的主人,也就是从十多年前才设立的‘隐居者’,并不似其他管理者的职务那般是自古以来就存在并代代相传的。也就是说,绿墙的主人,从始至终都只会有一个,并且只能有他这一个。就连‘绿墙’也是为他而建的,”狐狸低声笑了笑,“他很强,只是被神封印了。”
“不知苏小姐在绿墙的生活是否还适应?”载和先生温和地笑着,像是品到了一口好茶而会意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绿墙鲜少又长住的客人,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一切都好,“苏颖回以微笑,“只是少些人类世界的娱乐消遣,偶尔会有点无聊。不过我更喜欢这样的清静。”
“无聊的话,不妨到藏书阔消遣一番。捥青是识字的,您不必担心阅读会有障碍。”载和先生提议。
“麻烦了。”她在过去有关棱空的梦中见过几个棱空字,很有意思。
他向身后的捥青示意,捥青立刻动身前往藏书调,二人则悠悠地步行过长廓,迈进
了敞开的阁门,稍后了一步。
捥青此时已准备好了客席,恭敬地侍立在阁门边。虽是温润雅致的玉,不过毕竟是器物,难免会有淡淡的距离感。二人落座之后,她便退了出去,合上了阁门。
书阔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迎面而来的是三座镶进墙壁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至天花板,甚至配备了取书时可能会用到的梯子。
“没记错的话,棱空的文字记录并不多。”
“是的,棱空大多数典籍都保存在这里。”载和先生笑着解释。
倒真像个书生,家财万贯的那种。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也会执剑裁花,所以并不算“文弱”······苏颜止住了幻想。她喜欢故事性的人。
载和先生朝内挥手,一面悬空的圆镜随之飘浮而来,定住后灰色的场景开始在镜面上显现。苏颜看清领头的女孩是年今,双眉不由得紧蹙了起来,眸里是半分冰凉的忧伤。
她突然注意到人群不远处的灵兽,一只,两只······它们彻底杀红了眼,撕咬着模糊不清的尸体,又被尚为健全的黑圣徒用尖矛偷袭。画面过于血腥,苏颜微微移开了视线。
“如您所见,棱空灵力者的攻击性被唤醒后,这场战争逐渐进入相持阶段了。从这些灵兽的出现时间来看,守护者大概是从昨天开始带领棱空反抗的。所有灵兽毫无例外地失控了,攻击性大大加强。棱空的抗争有了主心骨,再有天生灵力的加持,这场反战有了几分起色。但人类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虽说森葵姑娘暗中消灭了不少敌人,但他们的体能似乎超出了极限,类似于棱空灵式‘御山’的效果,甚至不少人类战后立刻残废了。以这样的方式大肆进攻棱空,再加上棱空前期战力的大量损耗,目前人类完全占了上风。”
苏颜仔细倾听着,面容严肃。
“棱空的消息并不灵通,且单靠这些失去了理智的灵兽还阻不断黑圣徒的脚步,所以他们现在搭建起的防御线还不算坚固。人类大概五天后攻破他们的防线,再有两天时间到达万兽殿。狐狸先生算得很准,把所有变量都考虑进去了。”
苏颜沉默不语。
“万兽殿会是这场战争的最后一战,不过狐狸先生的意思应该是在最后一战开战前将您送往万兽殿。”
“我想是的。”苏颜说。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载和先生和狐狸很相像,明明他们相差甚异。
她默默注视着圆镜,年今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体形庞大的冰蓝色剑齿虎,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不遗余力地了结了它。载和先生摆手,圆镜上的画面消失,向书架远处飘走了。
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她瞥见了摆在书桌正中央的小香炉,一旁立着淡绿色的瓷瓶,上面用黑墨线描出梅的形状,没有插花。依旧是淡雅的陌生香气,无形中生出星星点点的花来,这样的香气很让她好奇。
“绿墙内焚的和这是同一种香么?”
“是的,这是棱空,更该说绿墙特有的香,有安神的功效,能在很大程度上平复人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苏颜垂眸,而后抬眼笑道:“这般奇香,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算作是药了。”
“炉内添了尚未使用的新香,苏小姐可以试试。”载和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颜揭开炉盖,不禁感到几分诧异。炉内是一层浅浅的象牙白色的香膏,细腻如脂。一块
形如章柄的木块斜靠在炉壁上,上面刻有“载和”的朱红色字样。
“和人类世界的不大相同。”苏颜直言。
“确实。绿墙的香不用点燃,只需照圈研磨即可。”
“这样易散的香,须得很仔细的人才能保存呢,”苏颜拣起木块,又问,“多少圈合适呢?”
“全凭个人心意。不过我习惯十三圈。”
“十三圈?”苏颜开始了研磨,“您有关棱空的记载也只有十三年。不知可否告知我原因呢?”
“十三圈,对应绿墙的十三个年头,”他会意地笑了笑,“是狐狸先生吧?”
苏颜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等待着。
“是,我确实不只是棱空的记载者,记载者这个身份只是个幌子。我的另一个身份是‘隐居者’,在这里隐居不是喜好而是职责,”他靠在交椅上微微仰着头,眼神不知是悲伤还是淡寞,抑或是释然后的空落,久远的故事娓娓道来,“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其实棱空并非没有恶,只是有主恶者的吞噬消化,棱空千百年来的平衡才得以维持。主恶者是棱空的管理者之一,也是万象世界树唯一一位存在于棱空的副使,但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所以连名字也没有。”
“没有名字?”苏颜说,心里微微一动。
雅青色的香烟袅袅升起,正好十三圈,她轻轻将香磨靠在了炉壁上。
“是这样。如果您愿意赠名,直说无妨。”
苏颜注视着缥缈的烟,道:“‘伊我’,如何?”
“我会替您转告的,”载和先生直视着前方,思绪像蛛丝般牵引出脑海,“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原先是隐居在这座山上的普通灵力者,隐居前一直在棱空四处游历。主恶者,伊我就在东山的山顶上栖息,日复一日地吞噬棱着棱空灵力者体内产生的恶,再消化分解融进华光河。一切本该按既定的轨道发展,但来历不明的‘恶’的量突然剧增,打破了原先棱空的平衡,一直稳定维持着的恶平衡就此被破坏了,储藏在主恶者体内的‘恶’爆发,她也因此失控了。神要我山顶控制住她,并创造了绿墙——借我之力封印住她的地方。只有我能镇住多余的恶,达到新的恶平衡。因为这一能力,我被指派为棱空新的管理者,真正的‘隐居者’。如您所见,失去了自由的‘隐居者’。”
他笑了两声,仿佛自嘲,接着补充:“华光河也是因为人类大量涌入携来的恶的暴涨才变得浑浊的。这香是用华光河盐制成的,也将用尽了。”
“昔日取之不尽的香,如今也变得弥足珍贵了,”苏颜感叹,然后话锋一转,“您到过山顶?”
载和先生的笑意丝毫未减:“苏小姐,我不是个完全的好人。”
“谁又是呢?”苏颜抬头,也笑了起来。她其实早就知道当初在餐桌上用连接交流着的不只年今一个人,可她对眼前这个书生就是恨不起来。她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点是相通的,破例般不那么嫉恶如仇了。
载和先生扭头凝望苍穹,感喟道:“乐意隐居的人,怎么可能不想要自由?”
过了半晌,他温和地说:“好在‘恶’与人类世界是相通的,所以我偶尔能借着伊我身上泄出的一点恶和这块观止镜窥见人类世界,了以打发点时间。”
“您能看见人类世界?”苏颜猛地起身,激动的心如鼓点般跳动。她已经很久没再见日映一面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的。不过观止镜视线有限。”载和先生挥手,圆镜旋转了一面。苏颜心有余悸,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有些失落地缓缓坐回了原位。
观止镜上现出人类世界此时的冷清凄惨景象,街道空无一人,如果不是风的拨弄,甚至让人分不清这画面是静态还是动态。
“想必您是有多年未见的人吧?”载和先生笑。
“嗯。”她点头。
“我和伊我也有很多年没见了。”他幽幽地说。
“主恶者不是就被封印在绿墙里么?”苏颜有些诧异。
载和先生注视着对面那间上锁的房间,解释道:“她的本体自封印后就陷入沉睡了。”
他转头,开扇轻摇着,彬彬有礼地起身,谦和的笑意浮上眼底来:“苏小姐腕上戴着的可是朝圣花环?”
苏颜看向手腕处,抚摸着棉布般柔软的洁白花环,答道:“是的,不过回顾过往的能力似乎已经用尽了。”
载和先生合上扇,恳切地问:“不知能否赠予绿墙收藏?载和感激不尽。”
苏颜闻言立刻解下了花环。载和先生放下折扇,双手接过花环后小心地收进了袖里。
“为您致上纯白的敬意。阁内的书籍请您随意翻阅,载和先失陪了。”
风声鹤唳,四处是宣扬赫威的战旗。年今的军队围攻着这片区域的最后一只灵兽。不断有人死于它的口下,剩下的人还在找机会攻击它。这是一只绛紫色冰晶状的灵兽,杀性烧红了它的双眼,裂开的嘴里露出参差交错的利牙。年今翘腿坐在人群不远处的王座上,静静地望着远方,无心理会这些人在她面前来来往往。不用言语交流而是直接控制意识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不过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人为了她不要命了,她有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恍惚。
昨天已经派了几支部队预先赶往万兽殿了。她没想用这些人杀了岁朝,她知道对岁朝而言杀死这些人不过如玩弄蝼蚁一般罢了。她只是想示威而已,她想告诉岁朝如今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临界者了。她的军队在棱空随处可见,这里好像真的变成她所统治的世界了。她是将军,是英雄,受万人爱戴和拥护。所有的荣誉都化为披在身上的光辉,伴着利剑开辟属于年今的世界!
中二一番过后她又无聊起来。侵略如此有趣,可时间久了还是有些厌倦了,果然还是和苏颜在一起的时候更有意思。
哪怕与苏颜分道扬镳了,她的思念也依旧绵长。明明统率着千军万马,此刻她却怅然若失。听多了各种繁花乱缀的赞美才发现,原来除了苏颜的夸奖她谁的都不想要。
她收了收心。灵兽的进攻让人数在短期内就耗损了近一半,但这都不是问题。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狐狸,没有狐狸她就没法在棱空真正立足。她在各处都设了埋伏,将麻烦的灵力物都清除或屏蔽了,每天带人在不同的地区巡逻,可始终不见狐狸的踪影,连苏颜也找不到。
有些烦了。她从王座上跳下来,踱到黑圣徒中间,淡漠地抓起那只紫色灵兽,双手突然发力将它撕裂两半。君王就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所经之处寸草不生。野兽固然凶狠,可这里真正凶戾的该是最强的人!狐狸说过她很有天赋,事实确实如此,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持在完美“御山”的状态下,徒手制裁敌人。周围的黑圣徒围绕她欢呼喝彩,有亲近点的侍从上前来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她的面上既无悲色,也无喜色,只是静静地看着鲜血从自己手上流下,威严在眉目间震慑万物。
“连接我吧。”
她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棱空“道”的缘故,就算狐狸断开了连接也终归是断不干净的。凭着先前连接的迹象,她还是能隐约感知到狐狸的位置。她将体内仅有的灵力聚集到中枢处,发出了连接指令,固然失败了,但狐狸的去向已在心里半数了然。她抬起头,终于畅快地笑了。
这是真理公使遇到狐狸的第二天。
年今在博赤山与长卯山间的通道埋伏好了,狐狸怎么走这都是一条必经之路。这一片都是年今的人,她带领的队伍走在最后,一方面她不能拿最精锐的部队来开道,另一方面她花了大量的时间亲自寻找狐狸。如今她终于如愿以偿。这一次她做了万全的准备,拿下狐狸势在必得。
狐狸与川夕步入了埋伏圈中,霎时间万剑齐射!以狐狸为中心的防护罩迅速升起,挡下了无穷的箭雨。攻击者从草丛中走出包围了她们。防护罩时间有限,外面的人猛地冲进来抓住了她们。
“真幸运。”临界者微笑着说,头上戴着假模假样的荆木王冠,“我们又相遇了。”
“这些东西还伤不了我。”狐狸平静地说。
“是么?”年今歪头说,“需要点水花玩么?可你连灵式都用不了。”
她已经不是穷途末路的野兽了。潜能不断地开发,御山越来越得心应手。如今谁还能困住她?他们才是真正的困兽!
“早就说过你病了,你就是不听。”
年今不再理会它,转而看向真理公使,有些玩味地说:“川夕?没想到最后你选了狐狸啊。”
真理公使没有说话,骤然发力使自己的胳膊脱臼,从而挣脱了出来。白嫩的手臂上出现了破裂的痕迹,她抓起身上脱落的碎片猛地扎入身后这人的双眼里,撞开人群跑了出去。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孩为了保护自己竟然能迸发出如此力量,就是不惜破坏自己也要挣脱束缚逃出去。
“你的新同伴临阵脱逃了?”她看着真理公使的背影,似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也好,所有人都该远离你。”
年今清楚她的能力,文职人员构不成多大威胁。就放她离开吧,年今没有下令将她追回。
“那么我们继续吧。”她回头,从黑圣徒手中夺过了狐狸,单手狠狠地扼着它的颈喉。
“这也叫王冠?我看是鸡冠吧。”狐狸依然稳如泰山,蔑视地扫了一眼她头上鲜红如血的王冠,嘴上说着轻蔑的话,用的却是威严十足的语气,“我在人类世界的时候了解到,鸡被阉割之后鸡冠就渐渐消失了。我说,你的鸡冠还能戴多久呢?”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我说话,”年今掐着狐狸的手力度猛地加大,“别忘了现在你的命还在我手里。”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会再放走我一次,就像在山顶那样。”
“别提我的过去!”
“我还以为你是个怀旧的人。不过你和以前那个胆小鬼没什么区别嘛,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年今怒目而视,周围的“亲信”都随之一震。被触犯的逆鳞冲昏了她的头脑:“没有人敢否定我!”
“可你也只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年今怒发冲冠,狐狸挑了挑眉,嘲笑似的说:“你眼里的是愤怒那种东西啊。因为愤怒,所以贪婪;因为愤怒,所以自以为是。”
就在狐狸以为她要暴起的那一刻,她却冷静下来了,然后欣然地笑着说:“是,我就是个中二的人。可你还是要为我的至高无上而牺牲了。我不介意和你叙旧,毕竟你的时间不多了。”
“啊,是不多了。”
她恢复了威王的神态,缓缓说道:“你知道吗?反派死于话多,因为他们的嘴真的很贱。”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地而起,将黑圣徒团团围住。树枝鬼影般晃动,杂草连根拔起。狐狸嘴里吟诵着咒文,真理公使随之停了下来,面向狐狸开始结印。起阵了,蓝色的荧光图案在她们脚下显现,上面绘着奇怪而瑰丽的符号和图案。
“这才叫反派死于话多。”
一刻钟前。
“会打架么?”狐狸突然问道。
“不。”
“那结印总会吧。”
“是。”少女声音冰冷,带有几分料峭的寒意。
金色的透明丝线从狐狸身上延伸出去,缠到川夕的身上将她包裹起来,片刻后丝线又随着光芒的黯淡而消失不见了。狐狸和她建立了连接。
“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狐狸不容置疑地说。
川夕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们继续若无其事地走着。
于是所有人都像雕塑一般无法动弹了,狐狸平稳地落地,真理公使从远边向它走了回来。
棱空的阵法之一,定令阵。棱空有一套剑齿冰虎和云长山灵共同创下的阵法,因为这套阵法它们先后被抓进了万兽殿,更该说云长山灵是“自愿”进去的。狐狸在和森葵接触后很快学会了全套的阵法,比如森葵曾在人类世界用过的用以改变记忆的蓝魂阵。而狐狸使用的是其中的定令阵。所有的阵法都对灵兽和灵器无效,且需要附有灵力的东西在阵外守阵,而棱空的灵力物基本都被年今清除完毕了,于是狐狸只能通过真理公使在阵外呼应来结阵。还不能杀死临界者,杀了她这一切就无法重置了,不然事情会简单许多。
狐狸施动二次法阵,其他人瞬间倒下了,年今却还踉跄着,用御山反抗着定令阵的效果。
“你以为她像你一样无知么?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临界者。”
“如果不是你······”年今喃喃着什么,最终还是倒下了。
“还是那么自信,明明都给过机会了。”狐狸依旧轻佻。
真理公使凝视着倒下的她,说:“因为,感情。”
“是啊,害死她的就是对那种东西的渴望。”
“你们,和以前不一样,”川夕一字一顿地说,有些僵硬,“是,感,情。”
“哦,那当然。她和这个世界反目了,从另一条路上步了守护者的后尘,”狐狸冷哼一声,“神埋下的因,我种出的果。”
“神。”
“才第二天就遭埋伏,看起来不太顺利啊。”
它明目张胆地离开了人群,走远后又用蓝魂阵消除了这一段记忆。真理公使站在人群中看着倒下的临界者,过了一会儿才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