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离倾云》遥遥归零

2、是他？ 南璟帝君墨

　　“勐固山一别，许久未见，五殿下别来无恙？”墨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些微冷意。

　　他向重重雨帘对面的楚云轼微微拱手，姿态优雅，从容坦荡，仿若朋友间寻常宴会小聚。

　　楚云轼遥望着对方，片刻后亦从容回礼，虽面对的是一国之君，却是不卑不亢，沉稳道，
　　“君上亲至，小王不胜荣幸。勐固山一别，已是三年，小王时时盼望能亲领君上风姿，与君上切磋，得君上指点未尝不是一见幸事，却不想今日得见，实非良辰。”

　　墨离似是叹了口气，道：
　　“五殿下谦虚了，记得当日你我约定，天下大定之时，你我必有一战，不为苍生，不论阵营，只图个酣畅痛快，人生便是不虚，本君也是十分期待。本君曾以为，再见之时，恐海晏河清，天下一家。实未料到出此变故，的确不是良时。晗玉公主之事，南璟确实严重失责，殿下盛怒理所应当，本君惭愧。”

　　话罢，墨离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竟是朝着楚云轼遥遥一拜，极其恭肃郑重。

　　纪融震恐异常，对方虽是异国君王，然其威势甚重，墨离即位前，南璟北黛冲突不断，他那时身为南璟太子，多次领兵与北黛军交战，其兵谋之神诡，战力之强大早已深深植入北黛军士的意识之中，自然中带着一股敬畏，所以他竟是无法承受住这一拜，差点便要翻身下马。

　　楚云轼同样惊讶，他没有想到身为一国之君的墨离竟能屈尊至歉，他先是微微一愣，但内心愤意立刻又涌了上来，寒声回道：

　　“君上，我敬您这番诚意，但是云箬生死未卜，请恕小王实难恭领。小妹失踪已过十日，贵国还没有给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实不相瞒，小妹失踪后，母妃终日寝食难安，缠绵病榻，而我身为人子，平日便无法尽孝于榻前，如今身为兄长，竟又无法护小妹周全，使得妹妹生死未知，母亲病苦难抑。君上，凤阳是您南璟之地，我军牢记两国盟约，三年来从未踏足，如今我纵有千痛万痛，却只能来向贵国来讨这笔账了。”

　　闻言，墨离沉默半晌，方侧身与扶风低语了几句。

　　但见那传闻中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扶风瞬间变了脸色，只道，“君上不可，您如今已是一国之主君，万没有再亲身涉险的道理。这一战，还是我来。”

　　墨离轻轻摇了摇头，解下身后重剑递与扶风，对他道，
　　“我虽无十分把握，但不济便是平手。如今是我们失了正理，公主一事，我已让子凌带人去查，加上你的助力，相信不出三日，定会有结果。”

　　扶风却并不接剑，温声道，
　　“君上，子凌已传来信息，抓住了些头绪，用不了三日，公主定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五王身边。楚云轼的龙骁军是厉害，但毕竟只有三万人，即使只用凤阳守军，就是挡他五日也是可以的，且我看楚云轼也未必就愿开这一战。”

　　“五王是明白人，知道公主暂无性命之忧，许我这三天应该不难，三年前，我与他便有约定，本就该有一战，虽然时机不对，但能就此化解干戈，总是好的。这三年你我皆不易，如今才有了一点希冀止了这两国间的征伐之事，怎能前功尽弃？我这把重剑，只上得战场，是要随万军一战的，出鞘便要染血，你先替我收着罢。”

　　扶风还要再说，却被墨离抬手阻止，知道墨离一向做出决定便无可更改，只得接过那青龙重剑，不复再言。

　　墨离解下了重剑，策马向前至北黛军阵前十丈远，那无形的威势立刻迫得居于楚云轼身侧的悍兵宝剑就要出鞘，只听倏忽一阵阵利刃破空的声音，南璟这边甲士也迅速反应。箭在弦上，只差那千钧之力一瞬而发。

　　墨离和楚云轼倒像是约好了一般，几乎同时抬手示意，方才那剑拔弩张之势便立时消弭，空气中却又多了几分意味难明。

　　楚云轼微微一笑，也纵马上前，和墨离就隔了数十尺的距离，待纪融反应过来连呼“殿下不可”已是来不及了。

　　即使两国为敌多年，却多是边境线上的小征战，如楚云轼和墨离这般运筹帷幄之主将却是不必亲至的，是以，除了三年前墨离登基前和楚云轼正式交锋于勐固山那一役，两人应是从未如此近距离相对过。

　　三年前的勐固山一战，墨离烧了楚云轼的粮草，楚云轼也斩了墨离身边的要将，两人谁都未讨了好去，堪堪打了个平手，若非南璟老王病重，召了墨离回去即位，只怕两人还要酣战数日。即便如此，两人也未曾正面交锋过，虽然都有所期待，如此兜兜转转便错过了。

　　他们皆是世间难得的良将，对手做得久了，亦生出相惜之意，所以，撤兵前，墨离与楚云轼便定下了一战之约，不是两军对垒，杀人盈野之战，而是抛去国事，只身胜负之战。

　　隔着雨帘，楚云轼直视着对方，玄铁面具下看不到墨离的真容，但是很难想象面前这个看上去如此单薄的身躯竟能将那八十斤重剑舞得出神入化，连楚云轼都微微有了些疑惑，据说从没有人见过墨离的真面目，即使朝堂之上，那看似狰狞的面具永远如影随形，沉默了半晌，他先道，
　　“君上，若我未曾猜错，您此时是想践那一战之约？”

　　墨离微微颔首，道，
　　“五殿下想的不错，本君正有此意。”

　　“我妹妹如今生死未知，我有何理由来应这一战，君上，我又怎能只图自己一战痛快？”
　　楚云轼牢牢盯住对方，声音沉稳中透着冷厉。

　　虽然面具后面的墨离看不到表情，但他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微微抬首，也看着楚云轼，策着马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时雨也似乎小了下来，楚云轼第一次看清了墨离的眼，面具再森然狰狞，却遮不住那双清清亮亮的眼，就像穹窿中无数星子匿于其中，初看只觉惊艳，细看便是无限深渊，直叫人沉潜进去。楚云轼心中讶异，这样一双眼当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殿下可先听本君一言，你引军一路南来，恐怕所见之处，不管北黛，还是南璟，百姓皆是安居，老有所依，幼有所待，比起三年前，只怕是好了不少。犹记得多年前，本君也曾因某些机缘来到凤阳，那时虽不能说途有饿殍，路有死骨，但本君亲眼所见百姓讨生活的不易，满街乞儿流人，孤儿嫠妇......”

　　说及此，墨离微微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低垂，眼中竟是露出些淡淡的哀伤，但那也只是一瞬，楚云轼并未注意到，因为这番话，他似也默然。

　　很少有人知道，楚云轼八岁以前便是随亲生母亲居于凤阳的。

　　后来他被接回北黛王身边时，他的母亲并没有回来，据说她身份及其卑微，有辱北黛王庭，在凤阳时便已被秘密处决了。

　　当然这些不过宫廷秘辛，也是北黛宫廷谁也不能说出口的传言，事情到底如何，谁也不得而知。
　　但唯有一点，楚云轼八岁回宫，养于不得宠的宸妃膝下，从未提及过他的生身母亲。五王冷酷，从孩提时便可见一斑。

　　许是墨离这番话倒勾起了楚云轼的回忆，他沉默着，却听墨离继续道，
　　“这三年来，五殿下一直驻守漠北边境，当然比本君更清楚，北黛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南璟，听说合沫儿部入秋以来已是蠢蠢欲动，上个月，那克察尔恐不是差点烧了漠北豳州前线虎贲营的粮草，冬天就要来了，想必贵国更有硬仗要打。”

　　楚云轼闻言，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想及临行前朝堂上那些反战派，刀锋般的面容带上几分嗜血的残酷，直言道，
　　“君上倒是知道的清楚，只怕我漠北大营也有您南璟的人吧。手既能伸的这么远，为何云箬还能您眼底下失踪？”

　　墨离也并不因这毫无客气的指责而生气，却是寒声道，
　　“寒玉公主的事的确是本君失策了。公主和小侄的婚事关涉重大，无论如何，是本君低估了那些暗处的力量。”

　　“那么如今，君上又待如何？”

　　“凤阳如今这般，很好。所以，本君来到这里。”

　　话至于此，两人都沉默了。

　　楚云轼心里明白，墨离不愿开战。

　　作为一国之君，墨离能够亲自来到自己的面前，也确实显出的足够的诚意。

　　同时，也正如墨篱所说，三年来，两国更趋于和平相处，互惠共生。

　　尤其南璟，边境之患早在墨篱即位前便是南征北战，一一消解，其即位后以养生之仁道治国，南璟已俨然先北黛而趋于富庶和平。

　　而北黛和南璟是不同的，南璟氏族立国，过去虽有争乱，但终究有共同的文化根基，易于一统大业。

　　但是北黛北方部落众多，皆散布于羽莲山脉，习俗信仰多有不同，且民风剽悍，尚武嗜血，所以北黛统一得非常艰难。

　　北黛立国至今虽已数十载，但是漠北边境依然战乱不断，多年维持的平和表面之下不知多少暗流涌动，楚云轼这些年便是牢牢地替北黛守着西北全线国门，所以正如墨离所说，北黛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南璟，或者说，最主要的敌人不是南璟。

　　想及此，楚云轼心下豁然，挥手召了一个亲卫打马上前，将手中的九曲长枪递了过去，那亲卫领了枪，复又递上一把长剑，什么都未问，便策马回到阵列中，果真是训练有素。
　　那长剑似是玄铁，通身没有任何纹饰，简单朴素，剑身隐约刻有字迹，正是楚云轼惯用的泰霄剑。

　　见楚云轼换剑，墨离心下了然，道，
　　“本君方才既说给你一个交代，便绝不会食言。实不相瞒，本君派去的人已查到线索，五殿下可给本君三日，三日之内定保公主平安回到王爷身边。”

　　楚云轼微微一笑，眼中自然流出些许睥睨之意，一看便是天下间少有的王者。
　　“好，君上一言九鼎，三日后云箬归来，小王自当负荆，恭请冒犯之罪。不过——”

　　“今日一战，可要搏个什么彩头？”

　　说话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寂寥高远的天空下，恰巧一阵秋风扫过，墨离那束起的长发轻轻拂上面具，他微微抬首，那森冷狰狞的面具竟也看上去柔和许多，许是眼里的神采无限深邃，楚云轼竟一时有了一眼万年的错觉——

　　若是女子，有这样的眼，该当如何倾城？

　　墨离慢慢抽出腰间软剑，轻声道，

　　“五王觉得这凤阳城可好？”

　　楚云轼眼睛一亮，直视对方，长剑出鞘，

　　“那便各看本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