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万年》砚台秋

2、良辰美意空辜负 这人高

　　这人高了自己足足一个脑袋，南不语收回了手，有些不解地回望了过去，脑中只有乱麻一片。瑜华面上含笑，双眸赤赤，南不语一愣，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他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人慷慨赴死之时，自己似乎在某位仙友宫中喝酒，喝的是陈年佳酿，有醉生忘死之效，可如今却如何也忆不起来是宿在哪处了。
　　又许是那光太过刺眼，南不语垂下了脑袋，又看了看一旁神色肃穆的众仙，一时失了语。
　　“神尊归来，实乃我天宫之喜。只可惜如今天宫清穆，为神尊设宴，倒只有吾辈小仙为贺。”师昭立于瑜华一侧，出声截断了他们对视。
　　瑜华这才侧眸看向他，笑了笑，道，“无妨，本尊本也不喜这些热闹，平白扰了清净。诸位且散了罢。”
　　此话一出，便是无需声张、不必铺张之意，众仙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最终还是师昭开了口，“是我思虑不周……”
　　“陛下，您登基之岁尚浅，又恰在本尊归去之日，这少了本尊加冠，却也无需如此伏低。”瑜华淡淡看着他，“本尊不过是累了，想修养几日，诸位不必挂念。”
　　“是。”师昭点点头，让了个位置出来，“恭送神尊。”
　　“恭送神尊。”
　　瑜华笑着点了头，然后望向了青泽，“怎么?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青泽似大梦初醒，赶忙迎上，“下官青泽，恭迎主上归来。”
　　“我今日有兴致，见了故人，若想讨一杯酒，可允?”不容拒绝的语气，南不语有些出神:故人?
　　“自然是好的，烦请尊驾移步。”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帝冲他颔首以表了敬意，又伴随着一波众仙齐声的恭送之言，瑜华与南不语对视了一瞬，只见光影一闪，二人伴随着一道青影便默契的出现在了南陵仙府门前。
　　此刻正有仙娥在庭中扫着飘落的合泽花，那花颜色淡雅，花香四溢，爬满了整个院墙，又因是朝开夕败，不分时节的短命花种，扫理起来最为费力气。
　　“我那早些年埋了一坛醉酒仙，本是记着为故人而留，但我觉得，故人或许正是神尊。”
　　这句话其实很怪，但他的目光灼灼，似乎脑中的那片乱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在固有的认知中，南不语与瑜华不过关系平平，可潜在的认知又告诉他，南不语与瑜华，并非只是认识而已，说不定能够称得上密友，那这故人是谁，他倒是可以大胆去猜了。
　　庭中的紫禾仙子闻声望了过来，面上难掩欣喜，她放下扫帚，快步走了上前笑道，“上神今日怎么回来了。”视线在触到一旁的瑜华时，又迟疑了一瞬，“这位是？”
　　“祁神宫神尊是也。”南不语介绍道，紫禾笑容一僵，南不语又笑道，“神尊又不会吃了你，别呆着了，去替我做件事。”
　　从前在瑜华尚主祁神宫之时，凡是在天宫谋职的天官，都免不了前往祁神宫万因殿参拜这位神尊，于是神尊在老资历的仙官心中，倒一直有个神圣不可侵的形象，只不过后来祁神宫主神之位空虚了九万年，再升上来的仙官们暂免了参拜一项。紫禾资历轻，未曾见过神尊尊容也情有可原。
　　瑜华性子寡淡，不甚在意这些，他跟着南不语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偏院，这儿的合泽花尤盛，攀到了雅室的窗棂之上，密且味浓引来了不少灵蝶驻足，待瑜华坐下，南不语才在院中的那棵杏花树下扫视了一圈，微微抬手，一坛密封好的醉酒仙便破土而出，稳稳落在了檀木桌旁的绒毯上。
　　“我那有一个厨艺高超的丫头，回头我叫她弄几个下酒菜来，可今儿准备匆忙，恐招待不周，不过这酒，可是一绝。”南不语掀袍坐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方食篓，摆好了四盘糕点，他又拿出了一只白玉酒瓶，打开坛封，马上便溢出了一股子浓烈的酒香 他舀进了酒瓶中，像受到了某种感召，他忽然抬起头望向瑜华，那人也正望着他。
　　好像从一开始，这人的目光便停留在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再次偏开头，声音含笑，“神尊是看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只是未曾想到，九万年了，你还记得我这么个老朋友。”瑜华垂眸笑了笑，抬手拿过一块芙蓉糕送入口中，味甜不腻，手艺极佳。
　　他吃东西时的姿态也是极优雅的，模样矜贵又自持，南不语为二人斟满酒，小抿了一口，一下就放松了下来。
　　“我这人忘性大，日子过的也容易，不瞒神尊，这酒为谁而留，我原是忘了的，直到见着神尊您，才勉强有些印象。”
　　“你向来洒脱，是件好事。”
　　瑜华依旧一副淡笑着的模样，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后，他又道，“不过，你以前从不唤我神尊的。”
　　“那还真是洒脱过头了，”南不语开玩笑道，“我不记年岁，但照神尊讲的九万年了，什么都会有改变的。不过，我有些好奇，从前，我唤您什么？”
　　“有时唤凤凰，有时就唤瑜华。”他的神情十分认真，也染了几分玩味，一双眼再次直勾勾的盯紧了南不语。
　　南不收语敛了笑，脑中无由地闪过几幅画面，那大片大片的花树，他却总看不清花下之人的样貌，或许就该是矜贵、优雅的。他怎么也无法再这么唤眼前这个人，只好为二人再斟满酒，转个话头。
　　紫禾领着漪兰来得及时，漪兰布好菜，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瑜华，被紫禾拉到了一边，“我看书上讲，神尊脾性怪异，不好相与，你疯了，这么赤裸裸地打量神尊他老人家。”
　　“总不会吃了我。”漪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跟着紫禾出了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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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漪兰厨艺也是一绝，神尊尝尝。”南不语热情地说道，猛地却瞧见瑜华宽大的衣袖之下有赤纹迭起，极快地蔓延到了脖颈和面庞上。
　　“主上?！”青泽一下子便凑了上去，他适才还沉浸在主上归来的无尽欣喜中，这会儿又有些后怕，从一开始，他就敏锐的察觉出自家主上的不对劲，端倪却从此显。
　　不同于二人的紧张，瑜华本人倒显得十分冷静，他手中瓷杯中的酒开始沸腾，一放下了杯子，感觉热气攻上了全身，那赤纹爬上了他半边脸，衬得他原本俊美无邪的面庞染上了几分妖治。
　　南不语刚欲上前，只听那人变换了一番口吻道，“别过来。”
　　他便真的止了动作，料想这人也不想再叫旁人看见自己这幅模样，他抬头将门也关紧了。瑜华颤抖着站起身，指尖浮出一抹盈蓝，源源不断的输送法障到心头，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可怖的赤纹终于消散了下去，瑜华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一直在为自己护法的南不语。
　　“有劳了。只是今日这酒怕是喝不成了。拂了你的美意，抱歉。”他的脸色惨白，唇红似浸了血，衣裳也早已变的汗津津，倒难得的如此狼狈。又如此的惹人怜惜。
　　“无碍。酒什么时候喝都不晚，我还是会为神尊留着这坛酒的。”
　　“好。青泽……”
　　“我扶您。”

作者有话说

　　第二章，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