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逆旅命途》五夜梅花角

7、笑掷风雨（上） “回去吧。

　　（一）
　　传闻——
　　人死后，魂魄会离开暂时寄居几十年的躯壳，跟随前来招魂的小鬼前往阎罗殿，等待阎王的公正判决。所谓善恶有报，有功德的人可成仙成神，罪大恶极的人将进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这些说法岳飞也信也不信。
　　若说信，他年年在至亲旧友的忌日遥祭往生的故人，希望他们在另一边安好，享受凡间的贡品，享受一生劳苦为国尽忠的善报。他本人对佛学也很有兴趣，常喜欢与其他精于此道的人谈论二三。
　　若说不信，他似乎也真的不信。他们武人手下亡魂千万，何曾畏惧恶鬼索命；而这么多年世事如此，又极难叫人相信真的有上苍可求、有阎罗长眼。

　　死亡这种事，人的一生只有机会体验一次，谁都不会积累什么经验。

　　他的意识微弱且断续，他在混沌里游走，眼前都是白茫茫的，狂风呼啸，什么都看不清听不到。他低头去看自己，自己穿着簇新的棉袍，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更没有伤口。身体很轻很敏捷，这大概就是不为那个残破□□所困的灵魂吧？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朝一个固定方向前进，这里一切都泛着全然未知的可怕意味，但他一点不害怕也不慌张——世人最终所畏的大多不过一死，他本非凡人，何况自己是已死之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白色的雾气终于减淡了半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始终感不到疲累——毕竟这是一个新鲜离体的魂魄呀。
　　周围猛地热闹起来，各色各样的故人似乎都在刹那间出现了，在热情地夹道欢迎他。
　　有他许多年未见的，也有刚刚才见过的。
　　他看到了母亲，母亲是白发苍苍的和蔼模样，精神矍铄，拉过他的手，叫着五郎，不错眼地打量着他；他看到了故去多年的师父，正带着早年教导过的弟子们，向他们介绍道，这是你们师弟；他看到幼时玩伴，他们已经长得几乎认不出，他只后来隐约听说过他们死于兵祸；他看到了他一向敬重感激的恩师宗泽，恩师似乎叹了口气，却又立刻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渐渐地他看到了他麾下的很多将士，其中的大部分他还都叫得出名字；他看到杨再兴突然自人群中走上前来，拍着他的后背，与他并肩向前；而后岳云倏地从旁边跳了出来喊着阿爹，张宪在二人身后拍手大笑。
　　他们拥在他的身边，用不同称呼叫着他，向不同的人介绍着他，他们都笑得很开心。于是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这是一场久别重逢的盛大聚会。

　　原来泉下相会……竟然会是这般模样……
　　他突然眼睛一酸，还未张口，眼泪就跟着滚下来。
　　“别哭呀五哥。”
　　张宪眼疾手快，笑嘻嘻地伸手给他抹了去；他才发现张宪的手是冰冷苍白的，白得雪亮。他刚想第一次张口说点什么，就听张宪拿着谙熟的语调继续道，“五哥呀，别舍不得我们，赶紧回去吧。”
　　？！
　　他还未消化了这句突如其来的奇怪告别，熙熙攘攘的人群忽而都开始推着他，笑着用不同称呼叫着他，和他说着回去吧，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
　　……
　　他来不及开口，他的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们推远，重新推进那团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里，他们的身影模糊着连成一片，越来越淡；他们的声音依旧在耳边环绕回响，“回去吧！回去吧！”

　　他重又跌回那片白茫茫里，周遭风声雨声呼声一派嘈杂。他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着，从起初的轻盈飘逸，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疲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下坠了多久多久，仿佛比一生还要长。最后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钻心的疼痛直冲天灵盖。
　　他控制不住溃散的神识，周遭开始热了起来，又有一个声音在断断续续说话。
　　是很长的话，不是那句“回去吧”。

　　他觉得好累，眼前只剩下无尽的黑色，什么都没有。剧烈的痛感不知为何没有消散掉，而是一阵强似一阵，为什么……灵魂还要受这种折磨呢？
　　刚才那个声音又开始轻轻和他说话，语速越来越慢。
　　这次他勉强听清了一句。
　　“……生死是你的事，按心意行事吧……”

　　白雾突然又开始在身侧翻涌，故人的欢声笑语再次将他环绕。他这次看不到他们的脸，只有这些熟悉的谈话声交叠起来，在四面无形地召唤着他——欢乐的，温暖的，再也不用离开的归宿。去吧，去吧，他只需再往前走一步，就短短一步，走进白雾里面去，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身体靠近白雾的部分痛感和疲惫感会立刻消失，而只消稍稍远离，周身难以言表的痛苦又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回去吧。”
　　他们的声音又在脑海里盘旋。
　　他忽而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在温暖的白雾将他彻底严严实实包围之前，他猛地转身，向那窄成一线的黑洞洞的空隙走去，他举起手，向那些看不到的人遥遥挥了挥，当作暂时告别——
　　他始终没有回头。

　　“回去吧。”
　　他闭目笑了起来，他们都还是那么了解他。
　　转身迈步的刹那，似乎在报复他的决绝和果断——无尽暗色里猛然像长出一排利刃，毫不留情地一齐拦在去路上，向前滑动，生生刺进他的身体里，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的痛苦陡然一齐翻涌起来，满嘴满嗓子都是刺鼻血味。
　　虚空里的一切都在警告着，威胁着，怂恿着，诱惑着他——
　　转身吧，不要回去，你不能回去！如果回去，你就没机会后悔了，你该进白雾里去，去和那些人团聚；那里是幸福的、温暖的、没有任何痛苦的。
　　他毫不迟疑地扛着几乎撕裂身体的痛苦大步向前。
　　——他依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