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川陕番外】再见悲哀（5） “若胡公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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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策马奔向胡世将府邸时，吴玠催着马紧走两步，上前与军医并肩，看他身上照旧背着大药箱，虽然这话说与不说无异，但最终还是叹道：“又辛苦你了，本该叫你回来歇两日的。”
他们前天刚到仙人关，军医一人照料了岳飞一白日，晚上倒换人手，便奔回军中交接事务，一忙一个通宵，四更天才补了一个时辰觉；昨日整一日又在为一批药材奔波，还有这几个月攒下的疑难杂症，兼着又跑了两趟短差，依旧三更才歇，舟车劳顿不及缓半分；今日二次得报胡世将突然病危；胡世将这是急症里的急症，一多半估计也是被朝廷的倒行逆施气的，那边的医官本来说已是病入膏肓，不打算做无谓之举，当时军医早班在侧，不待吴玠发话，放下笔便道，自家横竖不忙，一道去罢。
他说得轻松又笃定，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似乎只要自己去了，就必然能保得患者平安。
“医官本职。”五更刚过，暮春晨风掀起军医的披风，朝阳洒了他满身，微白的鬓角都跟着闪着光。
——不知不觉军医也年过半百了，虽然他向来精力健旺得赛过二十岁的小伙子，但他究竟也真真切切会老。
吴玠想着，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不过这片刻，军医已经甩开他一里地，他摇摇头，策马追了上去。下船前的直觉再次袭来，他默默想，最近必然会有更多不易相与的事。
“医药一道自家不通。”现场人多口杂、暗流涌动，吴玠一进门环顾左右半眼，顷刻就把现场诸人都弹压得死死的，他眼风扫过在场诸人，最后才一字一字开口道，“唯医官定夺。”
他的目光越过各色人等，直直落在了矛盾的焦点：视线尽头是将近二十年来足够熟悉托付生死的人，军医身上罩着半身青袍，已经又被脓血染了；他恍若未闻周遭诸事，手腕都不抖一下，继续半跪在那里，下刀、补药，直到下面又次悉悉索索起来，直到郑刚中蓦地起身，吴玠还未抢先张口，军医忽而放下医械，扎紧布条，纵身而起，扬声道：“若胡公有半分不测，自家愿受军法处置。”
他连郑刚中的官称都没叫，就那么站着，见郑刚中半秒不可置信后立刻沉下脸来，不待对方开口，就继续道，“请吴相公为证，提我人头来见。”
“好。”郑刚中怒极反笑，“陈医官的话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若日后出尔反尔，第一个驳的是吴相公军法的颜面。”
“自家行医四十年，未曾一次出尔反尔。”军医甚至没有给吴玠说一句话的机会，抢先上去，畅快笑着接话。
“军医素日是讲道理的。”回程他们并未一起，军医只躬身行了一礼道冒犯各位相公，就只身先走了，吴玠带着亲兵另处置了些事。但他晚间回去不放心，最终还是找到了晚上和人换了班、直接连着值了夜班的军医，“纵然医者圣手，也不可能救得所有人，更不可能真的活死人肉白骨——这是你自己讲过的。”
军医在写不知什么，没有抬头，只点了点头，“嗯，真会死的谁都救不活，要么就差人人百年不死了。”
“何况成事与否，并非医者一人之力。”吴玠继续道，“我虽不通医药，大略的也能看个一二。军医真有万全把握救胡公么？”
他们的角色今晚似乎完全颠倒过来。他在这里讲的都是军医往日最常说、而很多人常听不进去的道理，而军医的回答反倒像他平时的样子，明知故问一般，将一样的话反着重复一遍。
“没有。”军医非常坦诚，“不用说万全，五成都无。相公想听些医药自家尽可讲，胡公的病发得非常急，今日已经人事不知，不处置明日必然丧命，处置了也极很可能一般结果。若有万幸，兴许能保全性命，至于能恢复几成，亦未可知。”
“军医。”吴玠顿了顿，“陈大夫，陈医官，陈实情于自家，这中间两日，究竟有没有旁的关节？不凭各色记录所写，不凭众人言语，只凭你所判。”
他猛然想起，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军医的姓。军医，军医，这个表征身份的词被所有人默认特指地叫了太久，除却今天郑刚中一言，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叫过军医本身的名姓了。
军医叫陈相文——吴玠也是脑子转了好几下才将将想起的。
“有。”军医回答得斩钉截铁，“从头到尾，今日自家去之前，牵扯的关节多了去，医药行事都是错的。”
“但也不过庸医误人——兴许连庸医都不可说，前三位医官亦是妙手、亦是一心救人。只能说一般大夫不识此病，或药效因人而异。”军医揭过已写得满满当当的一页纸，新蘸一笔墨，继续不急不徐落笔，依旧没有抬头，“之前行事错归错，便假若对了，谁又敢说今日局面能更好、可好几分；何况这对错若真计较起来，除却医者，旁人都不懂。”
军医说得平淡，意思却真有点惊心动魄。正如吴玠所熟悉的那样，他果然什么都看出来了，也早清楚识破了其中各项弯弯绕绕，明白现下每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后果是什么。
“只管正常做事。”事已至此反而放松了，吴玠抿唇低头——这是他迅速操控个人情感的表现——而后微微笑着抬头道，“自家愿胡公早日痊愈。但若有其它，自家宁可如何，也绝不会治军医的罪。”
“宁可什么？”真局内人现在终于抬头，斜靠在那里开始笑，“宁可带头违了军令，宁可包庇属官，还是宁可背上谋害朝廷命官的名声？”
“自家信你。”吴玠没有接话，改了话头。他站起来，注视着眼前人，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自家信你。”
话音落处，屋内的烛火燃尽，劈啪一下闪烁后熄灭了。
有人欲叫你我离心。
这句话吴玠最终没说出来，也许是觉得毫无必要，军医何等玻璃心肝的通透人；也许是他不忍心继续说，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不忍究竟是不忍于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川陕番外】再见悲哀（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