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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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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玉微安稳地伏在谢承云的肩上,依旧有点想知道自己上辈子离世后发生了什么,好奇宝宝般地问:
“我死之后,尸骨是怎么处理的?你是埋了,还是烧了,还是撒进了海里?唔,我觉得撒进海里还蛮浪漫的……”
她碎碎念地说着,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让谢承云托着她的双手慢慢变得僵硬。
少女好似轻飘飘地觉得,死亡不过是从陆地上的人变成深海中的一棵珊瑚。
她怎能如此洒脱?
很多年以来,谢承云不愿意回忆有关她死去时的场景。
他拿着圣剑扶光与江景澜赴仙魔战场时,玉微正在宗门外一方城镇内采药救人。
雨下得很大,战争伴随着天灾,一连数天的电闪雷鸣,她小小的身躯背着宽大的竹篓,戴着斗笠淋着雨,在一棵树下被天雷击中。
天雷毫不留情地将她化作雨中的一道尘烟,不过几瞬便消失了。她辛苦采来的草药,也就这样随她一同弥散在空气里。
唯一留下的,是她贴身带着的一块玉佩。
那是谢承云在与玉微初遇时留下的信物。
多么讽刺,她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从未进入过他的生命。唯一能够见证的,竟是他亲手雕刻的一块玉,因留有谢承云身上的灵力,才得以从天雷中幸存。
他匆忙赶到时,从百姓手中拿到的,也只有那块玉。
百姓们没有见过那么昂贵珍稀的玉石,更别提此物还来自于一位剑仙,他们用华贵的紫檀木盒子仔细装好,由镇长亲手交还给他,说些什么“珍宝物归原主”之类的话。
还洋洋洒洒写了一些辞赋,尽是对剑仙和其夫人所做贡献的溢美之词。毕竟,谢承云是镇压仙魔之乱的功臣,而玉微则在镇中救了数百位身染时疫的百姓。
可谢承云听着那些话,只想冷笑。
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已经离开了他,没留下一丝痕迹地消散在世间。
他还要那块破石头有何用?
……
玉微最终还是从谢承云口中听见了当年自己离世时的片段详情。
天雷降下的速度很快,倒是没感觉到疼痛。她那时本还在和一棵野生草药较劲,咬着牙要把它拔起来,结果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再下一秒,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见到了系统。
系统说她命格太单薄,注定是个炮灰,上辈子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默默无闻且倒霉地死去。这辈子靠近了故事主线,她的命格撑不起她的寿数,这样的结局也是无法避免的。
玉微想,没办法,也怪不了谁。
赈灾百姓是她主动要去的,故事线是她主动靠近的,甚至连谢承云……也是她主动救回来的。
玉微并不后悔,所以接受这样的结局。
只是要承认自己就是个炮灰命格,还是让人有些小小的难过。
玉微想起旧事,沉默了下来。
谢承云背着少女,恍惚间觉得她简直像一只停驻在他肩上的蝴蝶,轻得随时要飞走。
此时她渐渐不语,仿佛陷入沉思,在无法忍受的寂静之中,不免让人惶恐她真的要飞走,再次消失不见。
他不愿再提和死亡相关的话题,便只是缓缓开口:“我们初见那日,也落了这么厚的雪。”
玉微的思绪被他重新拎了起来,语气也不由得染上了些许怀念的意味,“是呀,阿云竟还记得。”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还以为是一匹昏迷在雪中的野狼。”
不怪她误会,那时谢承云穿着一身黑,凝固的鲜血藏在黑衣间,大雪将他的半边身体掩埋,实在是令人有些分辨不能。
以至于她非常小心地靠近,直到看见他的半边胳膊时,才确认这其实是一个人。
玉微试探地握住了他冰凉刺骨的手,触及他缓慢的脉搏,发现这人还活着。
大概犹豫了两秒左右,她解下自己的披风,将男人裹起来,为他抵御些许寒冷,然后跑回了居住的村落喊人帮忙。
那时临近年关,村里各家都挤满了人,医馆也打烊了,人们是看在玉微的面子上才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只是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住了,玉微只好将谢承云安顿在自己家里。
烧了热热的炉火,让他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给他煎药。
谢承云缓慢的脉搏和冰冷的躯体也因此渐渐恢复正常。
想到这里,玉微趴在男人肩上,有些不满地开口:“你那时当真是个冰块脸,看不出喜怒,问你什么都说好,给你喝什么都喝,我连药是不是煮烫了都判断不出来。”
谢承云在她身下低低地笑了,反问她:“微微就这样单纯,在外面什么人都敢捡,如果我对你不利,恩将仇报,你要怎么办?”
玉微才不认同他说自己单纯,反驳道:“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傻。”
“那时握住你手腕探你脉搏时,我就知道你醒了。”
“若你真是坏人,看我孤身一人,恐怕会直接威逼利诱让我救你吧。”
可是谢承云没有。他看见了她,并没有期盼在年关之际,能够得到一个孱弱少女的帮助,也无意打搅她,仍是失力地静静伏在雪中。
“其实,把你捡回去,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虽然平时一个人倒也还好,但毕竟那时是新年的时候。”玉微小声地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好热闹,我也想要有人陪我过年。”
所以,她来到修真界的第一个新年,是谢承云陪她过的。
“但是你这家伙……”她又开始忿忿不平起来,“话少得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和我多聊会天……你这样才是恩将仇报!”
说着说着,玉微没忍住锤了一下谢承云的背脊。
她没收劲,力道有些重,没成想突如其来的一下竟让谢承云脚步微顿,轻咳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玉微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拳头,差点要以为自己是什么超级大力士。
“没什么。”谢承云很快恢复正常,步履如常,“方才不经意间灌了一口冷气罢了。”
“微微继续说。”他想一直听她说话。
玉微为安抚他,轻轻啄了一下男人的耳垂,又飞快地远离,脸红了红,不禁感叹道:“那时没有想过,后来会喜欢上你这个冰块脸,还同你成了婚。”
她戳了戳谢承云,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大概是很久之后了吧。那次新年过完,你就不告而别,怕是已经将救命恩人忘到脑后,直到我拿着那块玉到宗门求你帮忙,才想起我的存在。”
玉微只是随口调侃一下,毕竟已经过去许久了。他们后来和现在是相爱的夫妻,最初的相遇也不过是当做笑谈而已。
可谢承云听了,却认真起来,说:“并没有忘记。”
“我一直记着微微。”
“喜欢你,也是从初遇那年的新春开始。”
“真的吗?”玉微不禁有些震惊,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谢承云对她的感情来自于那么早之前。那时候,她还只将这人当做一个收留的病号和过年的搭子呢。
“你从来没说过……”她扁了扁嘴,委屈道,“你一直若即若离,我从前以为你并不喜欢我。”
玉微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谢承云不过是在向下兼容她,像照顾小妹妹一般照顾她,而他们的感情也只是因为后来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生培养出来的罢了。
“坏阿云。”她越想越气,没忍住又锤了一次谢承云。
这人就和没长嘴似的,什么都不和她讲。
这次,谢承云没再有什么异样,承受了这一下,开口轻声哄她:“是我的错。”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这说得就太过分了。
玉微摸摸他的头发,立刻收回了先前的话,心软道:“阿云是很好的,不可以这样说自己。”
少女温柔的抚摸让谢承云不禁低下了头颅,像一头野外的狼从此认下了主。
他确实没有在最开始就和她开口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也没有告诉她,那块留给她充当信物的玉石,曾是他从不离身的私密之物,他将灵力附着在上面,能护佑她一方安宁。
在他们大婚的时候,这块玉又被他花了数天的时间雕刻上了两只鸳鸯,做成一块玉佩,玉微很是喜欢,抱在怀里赏玩个不停,每日都贴身携带。
只是最后,它还是承受了天雷的一击,在两只鸳鸯交颈的正中,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裂缝。
……
上山的路谢承云走得很慢,玉微没有催促他。
他托着她的手臂传来源源不断灵力生成的热源,让她觉得一点儿也不冷。冬日的夜晚来得很快,昏暗的光线下,她慢慢地倚着他的肩睡着了。
回到山居后,玉微被谢承云轻柔地放在榻上,褪去外衣,裹好了被子。
她蜷着身子钻到被褥里,男人没忘记将她的小脑袋露出来一些,以免熟睡后喘不过气。
看着玉微呼吸渐渐平缓后,谢承云才来到了山居外。
他食指指尖燃起一团异火,与以往淡金色的灵力不同,那异火是浑浊的墨色,来自于他身体内的另一股力量。
一道透明身影慢慢浮现出来,与他有着一致的样貌和神情,这是谢承云派出去许久的影分身。
“找到了么?”他淡淡开口。
“还没有。”影分身一板一眼地答,“恶灵无涯离开他的据点,又去了魔界,不知是去收集灵器秘方还是为了躲避您的追寻。”
“我跟去了魔界,暂时还没能找到他的踪影。”
“废物。”谢承云声线冰凉。
“……”影分身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您骂我,也是在骂自己。”
他只是从谢承云魂体中抽离的一部分而已,他的无能,就是谢承云的无能。
谢承云睨了他一眼,轻笑:“你是废物,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去吧,继续找,必须要从无涯手中拿到重塑魂灵肉身的灵器。”
“在春天到来之前,我要得到消息。”
影分身屈身领命,再次消失。
谢承云独自立在冬夜的山林间。
黑暗笼罩了纯白的积雪,月亮被浓雾侵染。
呼啸的风穿过他的胸膛,冷得彻骨。
他恨天地不公,恨神佛失道,却更恨他自己。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一个合格的丈夫会守护好自己的妻子,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承受风雨雷电的侵袭,孤单地消散在荒凉的山间树下。
谢承云迎着风站了许久。
仿佛感觉不到冷一般,他并未动用灵力护体抵御风寒,直到手指微僵,才转身向山居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出几步,山下的某处细微异动霎那间传至他耳畔。
——是魔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