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之燕》对月穿花

8、挣扎

　　“陆小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陆轻盈下了车，袁总也跟着从后座下了车，看着面前的小区，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能住这里就很好了，这个城市，可是居大不易。

　　陆轻盈语气里带着一些不自觉的娇意，也有些不以为然，袁总何不食肉糜，就是这样的地方，很多外来的打工人也是住不起。

　　袁总叹了口气，我总以为，陆小姐这样的佳人，就应该被华屋丽服保护住才是，住这样的地方也实在是太委屈了。

　　高楼大厦的影子在深夜的路灯落下了绰绰的影子，空气里飘着浮躁的气味，一如陆轻盈此时轰然而上的委屈。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些什么，很早之前她就已经认了命，可现在，只见过一面的袁总的一句话，很容易就让自己破了防，好像觉得，自己不应该沉默于这挣扎的命运，总该要往上走一走，看一看，知道这世界的更好一点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眼前的姑娘眼睛很漂亮，眼珠是很浅的琥珀色，在路灯下荡漾出微微的波光，套在白色连衣裙的身体在自己半搂下带着些微微的颤抖，袁总轻轻的揉了揉陆轻盈的头，低笑一声：“傻丫头。”

　　语言很带着些宠溺。

　　陆轻盈脸上便显出一点不好意思出来，人世间到现在为止行走二十多个年头，好像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宠溺的语气喊自己是个“傻丫头”。

　　眼睛里顿时弥漫出些微的水汽出来，我就是个傻丫头，没有人爱的也不敢爱的傻丫头。

　　“小手都是冰凉的。”

　　纤细的手在男人宽大的手掌里些微瑟缩了一下，想要抽出来，却被男人紧紧抓住，一时之间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也跟着怦怦跳。

　　“帮你捂一下。”男人笑道。

　　很快，男人将手放下来，陆轻盈飞快的抽回手，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进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

　　唐青功的信息和明面上的扰乱，陆轻盈拒绝的干脆利落，可这样带着点霸道的温柔，很难让人拒绝。

　　陆轻盈偷看了一眼对方。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烟来，一闪一闪的火星与飘然而起的烟气将男人儒雅英俊的面容映衬的似远还近。

　　陆轻盈告别后，走进门洞，微风拂起的裙摆翩跹，像是黑夜里逆着风挣扎飞起来的一只白蝶。

　　男人看着对方淹没于黑暗的背影，笑了笑，抽完了一根烟，上车离开了。

　　房间里面一直放着的丁楠南的行李箱不见了，大约是主人什么时候回来运走了，陆轻盈给丁楠南发了个信息，想问问她房子找的怎么样了，如果可以，她也挺想搬走。

　　丁楠南没有回复，陆轻盈靠着不大的流理台喝水，窗外夜色朦胧，袁总的车早已经开走，她看着夜晚的梧桐树发呆。

　　梧桐树枝丫虬结，落在地上的影子像是趁着黑夜出行的怪兽。

　　又等了会儿，丁楠南还是没有回复，白天抽空发过去的消息，也同样没有回复。

　　陆轻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起来，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想要问问为什么一直不回自己的信息。

　　如果再不回，她准备打电话过去问问。

　　好在这时候对方很快回了消息过来，说自己在忙着搬家的事情，一直没有空，等忙完了再联系。

　　忐忑的心终于平定下来，可内心深处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一瞬而逝，她没有抓住，就如落了单的流星，倏忽就不见了。

　　晚上，陆轻盈很难得的失眠了，她想起了今天晚上的方唐，果断利落的刷卡，导购的殷勤赞美，包厢里的富贵奢侈，在漂亮精致的水晶醒酒器里如红宝石一般的红酒，以及，那几个大胆的女孩，和另外几个男人不安分伸向裙底的手。

　　又想起了袁总，似乎独立于其他人之外，眉宇间有股深沉忧郁的色彩，英俊的面容偶尔带着的漫不经心。

　　想到了自己身上的连衣裙，明亮灯光下各色的化妆品，镜子里在高档化妆品描摹下的上升了至少五个等级的容貌。

　　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经历，父母的重男轻女，求学的艰难，面对多才多艺的同学们的自惭形秽，以及打工时挣下每笔钱的艰难。

　　连一杯鲜榨的果汁也舍不得喝，今晚却看到了几千块的红酒随便开。

　　两个世界吧？

　　陆轻盈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而明显的割裂感，这样的割裂感让她游走在了钢丝之上，一边是看不到边际的穷酸，另一边的被罩上一层纱的富丽堂皇的诱惑。

　　唐青功的信息发的很露骨，要求也很露骨，可是她心里坚持并不愿意，可今晚，同样的袁总，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里有一面墙似乎产生了裂缝，被叫做“怀疑”的锤子不断的捶打。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轻盈睡着了，梦里又梦到了许晓言。

　　许晓言笑眯眯的看着她，向她招手，问她今晚玩的好不好玩。

　　陆轻盈凑近了看她，想要拉住她的手，结果发现，并不是已经永远离开的许晓言，只是一个长得很像许晓言的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那眼睛里面有着盘桓错杂的血丝，还有她看不清楚的东西。

　　闹钟准时响起来，她坐起来后，心跳的很快，大有要从胸膛里蹦出来的架势，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梳洗完毕后，陆轻盈拿着镜子准备化妆，镜子很便宜，两元店买的，和品牌化妆店里的镜子没法相比，却仍然很忠实的映照出她显得很有些憔悴甚至看着有些丑陋的容颜。

　　水，乳液，粉底，眼线，散粉，几十块钱的东西，涂抹在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涩滞感，粉浮在皮肤的表面，没有了温柔带了滤镜的灯光，掩盖不住二十出头容颜的沧桑。

　　陆轻盈呆呆的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她的弟弟。

　　弟弟发短信来要求很简单，想要一双新出的aj，还有照片和价格，姐姐长姐姐短，好似特别的亲热。

　　陆轻盈的心却很冷，她不想回答。

　　其实也存了点钱，可她有个隐秘的愿望，能够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至少，在这里或者是在某一个还不错的地方，有一个可以能让自己安心栖息的场所。

　　可是那点钱，只能说是杯水车薪吧。

　　陆轻盈没有回，很快，母亲王秀兰的电话又紧跟着打了过来，话里话外就是要求陆轻盈给弟弟买这么一双鞋，因为同学们都穿，如果弟弟不穿，就会被别人瞧不起。

　　可是她用的散粉都没有超过五十块，最好的一双鞋也不过是一百四十九，而那一双鞋要乘上十倍了。

　　陆轻盈近乎苦涩的询问，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感受，自己要租房子，要有伙食费，穿衣吃饭，都需要钱，弟弟的一双鞋就是自己接近两个月的花费。

　　而王秀兰重复的就是一个作为姐姐的无能，是一个白眼狼。

　　陆轻盈说，我想攒钱买房。

　　王秀兰不以为然，你一个女孩子，攒钱买什么房子，以后你弟弟结婚的房子还得你买呢。

　　陆轻盈的心直往下坠，好像什么东西突然就那样的破灭了，自己连捡都捡不回，更不用说拼凑了。

　　王秀兰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陆轻盈突然笑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抽离成了两个自己，一个眉头紧皱心口钝钝的疼，一个冷漠的看着事不关己。

　　她说，妈，你不想弟弟以后买个大房子娶个好弟媳么？

　　王秀兰挺高兴，那是自然的，一般的姑娘，咱们可是看不上眼的，你弟现在谈的那个，据说家里还有个弟弟，这要是娶了，可不都得补贴娘家去了，如果是真的，那可不成，你到时候给你弟在老家买个大房子，咱们得选个门当户对的。

　　陆轻盈也笑，妈，弟弟现在想要一双鞋，可这一双鞋价格在咱们老家能多买一平米呢，弟弟结婚前，咱们这些钱都暂时攒一攒，买个大的，到时候让弟弟将你们都接过去享福，多好。二百平的房子跟五十平的房子那能一样么？

　　这么一说，王秀兰真正高兴起来，连连说道，盈盈真是个好闺女，想的长远，你弟不懂事，到时候你买了房子，我让你弟给你留一间。

　　王秀兰挂了电话，大概是教育陆志强去了，电话被挂断，手机熄了屏，陆轻盈怔了会儿，冷笑一声，忽而又觉得空蒙起来，心里感觉没意思极了。

　　她就像被困在小桶里的青蛙，必须要跳出来。

　　将手中的散粉放下，打开购物网站，陆轻盈没有犹豫，给自己下单了价格高昂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卡在最后一分钟进了公司，人员都已经到齐了，有人已经打开电脑在敲东西，也有人在茶水间和人喝茶聊天说八卦。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陆轻盈准备去茶水间泡一杯咖啡提神，今天早上因为弟弟的这则小插曲耽误了一会儿，没来得及买早饭，胃里面带点疼出来，拉开抽屉想找点吃的，本来不抱希望，结果发现抽屉里面有一盒牛奶和一包三明治。

　　陆轻盈抬起头，看到向莱正看着自己，比了个手势。

　　陆轻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笑笑，表示自己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向莱坐到陆轻盈面前，有些紧张的问明晚是否有时间去看电影，最近上映了一部好看的悬疑爱情片，他很希望能够邀请到陆轻盈一起去看。

　　明晚没有什么事情，陆轻盈接受了，她也要好好思考一下和向莱的关系，她既然能够考进不错的学校，脑袋自然也没有那么愚笨，知道向莱这些行为应当是对自己表示好感之意。

　　虽然不清楚向莱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感觉，陆轻盈认为自己还是需要思考清楚。

　　得到陆轻盈的答复，向莱很开心，吃完饭离开后，脚步也轻盈了起来。

　　今天一上午都没有接到袁总的信息，陆轻盈摩挲了一下手机，页面停留在自己询问对方是否到家，对方简单回了个已到的对话上。

　　该不该给对方发个信息呢？陆轻盈有些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