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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雨之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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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漆黑得有些鬼魅。
雨水,柔柔地打在落地窗上,刻印出一道道水痕。
顺着玻璃,缓缓流下,最后便是化成一滩水。这样的夜,很好,至少不会让她——
感到恐惧与压抑。
外面的雨一直下着,发出很好听的声音,就像是安琪儿不小心发出的嘀咕。
朦胧的水汽把屋里的人衬得很模糊。
淡蓝色的裙乖巧地贴在她的身上,显得那么和谐与美好,微微有些湿润的头发松散地垂下肩头,用一根水蓝色的发带轻盈地扎着,那双褐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的是一阵慵懒。
“小姐,喝点牛奶吧。”旁边的孙妈很亲切地递上了一杯牛奶。
“谢谢。”习惯地说了声谢谢,尽管自己并不喜欢喝那乳白色液体。
浓浓的白色在杯中轻轻摇曳,白得像天使后背那双洁白的羽翼,没有一点虚伪与矫情,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它。
微微地抿了一口,带着些许甘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在温和中带着涩涩的甘甜,正因为这太美好了,反而让人讨厌它。
手渐渐地抚摸上了冰凉的落地窗上,一种彻骨的寒冷穿透了她的身子。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地移动着,仿佛要把那种寒冷彻底吸收。
“彭”车门关闭的声音,夜色中,几个黑衣男子朝大厅快步走去。
“收债回来了?”略微有些轻笑,她问道。
“造孽呀,年纪轻轻的一个孩子,却要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孙妈叹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小姐不知道吗?老爷的一个朋友欠了老爷几百万,可谁知,几个月前他忽然出车祸死了,而这债务便落到了他的妻子和儿子身上。真是可怜呀。”孙妈喃喃说道。
“朋友?”不禁失声笑道,在这个道上,难道还会有所谓的朋友吗?
“是!”很大声的回答,从隔壁的大厅里传来。
接着,那几个黑夜男子便又匆匆出来,开车,疾驶而去。
只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水印。
“彭”又是车门关闭的声音,不过这次,这几个人当中还多了一个少年。
“小汐。”温和的声音,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爸爸。”她转过头,朝那个中年男子一笑。
“小汐,今天早点睡吧。”中年男子善意地说道。
“恩。”乖巧的声音,她有转过头,把目光瞥向那落地窗外。
“小汐,在看什么呢?”他慢慢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看雨呀,很漂亮对不对?”窗外,那几个黑衣男子正在狂打着那个少年。可是,她却仍能很欣赏地看着夜色。
“小汐……”
“爸爸,你看那边的玫瑰花,是不是很鲜艳呢?”的确,经过雨水的刷洗,玫瑰真的比原来更娇艳了。
“进不进去!”怒吼。
“小汐,去吃水果吧。”他不动声色地拉着窗帘。
“爸爸,别拉上。”她很清楚地听见外面的声音,也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一幕幕,“这么漂亮的夜色,应该好好欣赏地。”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血腥的微笑。
“真的很漂亮吗?”中年男子也笑。
“是啊。”她注视着窗外,“爸,我想出去散散步。”
“是吗?”
“恩。空气一定很新鲜的。”她转身,冲他笑了笑,然后便要孙妈陪她一起去走走。
“老爷……”孙妈似乎在征求中年男子的意见。
“去吧。别忘记带伞。”他点了点头。
空气真的很新鲜,不过却一点也不美好。嘈杂的叫骂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姐,我们去花园走吧。”
“不用,就往那里走吧。”她指了指前面,随即,快步走去。
吼骂声越来越近,她停住了脚步。
雨水,无情地打在少年的身上,拳头,疯狂地朝他身上抡着。
“小子,进去了吗?”
“你聋了吗?我不进去。”虚弱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倔强。
“你找死吧。”
“哼。”轻蔑的声音。
…… ……
他,被打倒在地。血水混着雨水,疯狂地流着。
那只手,无力地放在地上,任凭血水肆虐地流着。
这个场景,未免太熟悉了吧。
八年前……
“你走不走!”同样的怒吼。
玻璃的碎声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妹妹流着血的脑袋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记忆碎片。
“小姐……”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孙妈连忙走了上去。
“没事。”她觉得,自己的手冰冷得如古墓里的寒冰。
她继续朝前走着。
少年艰难地呼吸着。
依稀间,他看见一个人。
海蓝色的裙子在风中摇摆,透明的雨伞撑在她的身上。白色的鞋子一步步地向他靠近。
“小姐?”那些人诧异。
“小姐,我们一定让这小子尝尝我们的厉害。”旁边的一个人以为她是来查看他们任务完成的进度的。
“不用了。”挥了挥手,然后朝那个瘫倒在地的少年又一步步地走近。
“小姐,你要……”
她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蹲下身,她被一片蓝色包围在中间,犹如一个海洋中的女神。
“你淋湿了。”她纤细的手指在少年的背上抚着,背上的冰冷,比落地窗上的寒冷还要冷。
“你是谁?”他虚弱地说。
“这样会感冒的。”她关切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只有唇瓣依旧红得娇艳。
“你到底是谁?”
“我是这里的主人,而你是客人。”秋冉汐抬头,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眸子。
“是吗?”他厌恶地扭过头。
“进去,好吗?”她被蓝色包围得很紧,那根水蓝色的发带在风中飘舞。
“凭什么?”冷峻的眼神,犹如暗夜的狼眼中的黯绿之光。
“因为…客人应该让主人来招待啊。”她湿润的头发散发幽幽的柠檬草香。
“你,是他的女儿?”
“我说了,我是主人,你是客人。请你进去。”
“我不进去。”一字一顿的声音,清晰得让在场的任何人都听得见。
“小姐,这小子给脸不要脸。”
“是吗?”她微笑,凑近他的脸庞,“你相不相信,我的几句话可以让你的母亲去往另一个世界?”
“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了恐慌。
“现在,肯进去了吗?”她起身,蓝色也随之收拢。
“……”他沉默着,然后便是踉踉跄跄地起身。
一顶透明的雨伞开在了他的头上。
“拿开。”冷冷的声音。
而她,什么也没说,但是那顶透明的雨伞依旧固执地绽开在他的头上。
“小姐,你这样会淋湿的。”一边的孙妈着急得失声而出。
“没事。”她淡淡地笑道。
“拿开,听见吗?”少年利剑般的眼神让她感到了微微的寒意。
“怎么,你还想淋得更彻底一点吗?”
“不可以吗?”冷笑。
“不行。你会很快感冒的。”她摇头。
“你……”“咚”沉闷的声音,少年倒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太多的疼痛与创伤吧。
“把他扶进去。”她向那些黑衣男子说。
“是。”不情愿的声音,不过,当她看到他们把少年扶进去时,她的嘴角荡漾起了笑容。
黑暗,笼罩着他。
一只巨舌在撕扯着他,生疼生疼。
一个人,在向他笑,笑的那么灿烂,却又那么哀伤。
这种笑,太累,太累。
阳光,很灿烂,可是,却总是照射不进这个黑暗的世界。
忽然,一袭蓝色进入了这个世界。
黑发飘逸在空中,水蓝色的发带把黑暗的世界挑起了一幕光明。
她笑,笑得灿烂,却不哀伤。
只是,却感到更加疲累。
“你醒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当他的目光与他对峙时,一种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否则,谁来还你的钱。”少年的唇角勾起了缕缕的浅笑。
“很好。”中年男人也笑,“只是,别让我等太久了。”
“不过,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还不知道吗?”话语中隐喻着深深的仇恨,潮湿的发丝上闪烁出了点点星光。
“你,还不够格这样和我说话。”中年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不安,不过,很快地,轻蔑代替了他的表情。
门被推开。
海蓝色的身影闪进房间。
她的头发依旧有些淡淡的湿润,散发着幽幽的柠檬草香。
“喝点儿姜汤吧。”她的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汤。
她渐渐靠近,双眸里闪耀着天使般的美好。
“小汐,早点去睡吧。”中年男子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爸爸,你先去休息吧。”她,放下杯子,请求中年男人离开。
“你,一个人,照顾得好他吗?”
“……”她没有说话,不过那坚定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一切。
最终,他沉默着离开了房间。
“喝姜汤吧。”她拿出了一盒药片,一边对少年说道。
“不用这么监视着我吧。”少年的唇角荡起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古怪又神秘。
“换个词会好听些吧。”她抽出了一片药。
撕开。
几片橙色的药出现在她的手掌。
“你,你们的帮助,我都不会接受。”脸上霎时出现了冷峻,他的眼神成熟得有些可怕。
“忘了吗?”她的眼光瞥到了少年的脸上,“你母亲……”
“……”寂静,环绕整个房间。
“不吃吗?”她手心里的药片仿佛有些着急了。
“……”依旧安静。
“啪嗒”药片坠落的声音。
塑料袋和药片摩擦的声音。
垃圾桶里白色的塑料袋里出现了橙色的物体。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呢?”少年问。
“或许吧。”看着窗外的夜幕,她答道。
“呵。”他轻声笑道。
“你,好好休息吧。”
“我什么时候能走?”冷冰冰的眼神仿佛要射穿她,“不要以为谁都和你们一样。”
“你,想何时走?”
“说实话,我真想现在就离开。”他的语气里写满了不屑。
“明天,可以吗?”
“明天早上,高三开学。”
“什么?”
她诧异。
和这里扯上关系的,竟然还有对读书那么看重的人。
“怎么,真以为谁都和你们一样,生来就有安排好的前途吗?”她的心,狠狠地被打了一下,痛得窒息。
“就这样,不过,你最好在明天离开之前把身体养好。”她的话似建议,但似乎又是通知。
她朝门那边走去。
开门。
关门。
蓝色的身影一闪而出。
少年轻咳了几声。
头开始痛起来。
下床。
垃圾桶里。
橙色的药片,眩晕极了。
这个女生,让他隐隐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哀伤。
一个妇女走了进来。
径直走到他身边,和蔼的笑容笼着着她。
“孩子,把药吃了,别让你妈担心了。”她略有些皱纹的手里有一个药盒。
“…….”他似乎什么都不能说。对刚才的她,他还可以用言语刺痛她,但是,面对眼前的这个妇女,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姜汤快喝了,等会儿就要冷了。”她催促着。
他接过杯子,喝了些许。
撕开药盒,吃下了药。
“我们小姐呀,就是心好。你可别怪她呀。”中年妇女说完,就合上门,离去了。
躺在床上的他,感到喉咙热热的。
应该是姜汤所带给他的干热吧。
她,真的像那个妇女口中所说的吗?
他冰一样的瞳孔直视着那杯姜汤,姜汤散发的灼热让他有些不敢继续看下去。
头又一次痛了起来。昏昏涨涨的。怎么会觉得她是那种黑暗里的天使呢?
真是可笑。怎么会那么容易就上当呢。在这个地方,再美好的东西必定也有暗藏的黑暗一面。
罂粟不都是绝美得让人接近,再死去吗?
她,必定也是一朵罂粟。
她,轻轻离开。看到他吃下了药,她不禁很开心地笑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就要真正地帮他了。
“小汐,还没有睡吗?”她走进了大厅。
“是,爸爸,我想帮他。”她微微点头。
“为什么?”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平时,你不是从来不管这种事的吗?”
“就是想帮吧。”轻松地说完,慵懒地坐到了沙发上。
“你认识他?”
“没有。”摇了摇头,秀美的黑发也轻轻地甩了甩。
“小汐,从小我就告诉你了一个道理。”他也坐到了沙发上。
“想在世上生存,尤其是这个道上,必须学会心狠。”她笑了笑,却藏着诸多的东西。
“那,他,只不过是一个欠了我钱的人,没有什么好可怜与同情的。”他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凶光。
“我既不可怜他,也不同情他啊。”她的眼神里呈现出了淡淡的光芒,“但是,就是单纯地想帮帮他。”
“那,理由呢?”他逼视着她。
“因为,爸爸你呀。”她的睫毛闪烁着,脸上露出了俏皮,但是却无美好。
“……”他不再说话,而是拿起了咖啡,抿了一口。
“爸爸,不会忘记了吧。”她的头微微倾斜,黑发也随着斜斜地垂在肩上。
“小汐,既然你是我的女儿,就要学会我教你的。”
“爸爸,就当是我进入高三,你送给我的礼物吧。”
“这份礼物,可是价值几百万呢。”
“对爸爸来说,应该是不值一提的吧。”她浅笑。
“冉汐,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他又一次喝了一口,“以后难道你要帮忙所有那些欠我债的人吗?”
“怎么会呢,爸爸?”她又继续说道,“我只帮一次。”
“这,也是会上瘾的。”他的口气里依旧听不出丝毫的松口。
“那,如果我说出一个理由呢?”
“我可以考虑考虑。”
“因为……”她站起身,“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疑惑的表情。
“爸爸,不觉得他和我有很多相似之处吗?”她不再说下去。
“……”他漠然,这个女儿有时跟他真的很像。
“当年…….”她才说了两个字,他就毅然打断了。
“别说了。”他看到了她心中的那根扎住已久的刺,正在疯狂地飙长着。
“难道爸爸还不明白吗?那个眼神,有点像是从我这里复制过去的。”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但是她很清楚地听到了,从他的嘴里说出的一句话。
“我同意。”
可是,她的心在煞那间好痛好痛。
刚才的几句话,让她的心苍白得不知道该怎么样了。
鲜血,流淌在心间。她忽然感到了一种自嘲。
腥味慢慢地蔓延开来,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那根刺却依旧狂生着。
秋冉汐,你给我撑住。
她默默地对自己说。
清晨,手表显示的是6.30。
“小姐,那么早起来了,今天开学是8.00到的。”
“没事。”她粲然一笑,“反正以后也要那么早起的。”
“小姐,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常挂在嘴边的话,竟显得那么做作。
“那个……”孙妈似乎有些犹豫。
“什么事?”她扫过孙妈的脸庞,“是不是因为他?”
“是,他已经起来了。”
“是吗?”她微微一笑,“很好呀。”
“可是,他却去了花园。”孙妈支支吾吾地说。
秋冉汐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每天清晨也会在花园。
她的心仿佛空空地坠了下去。
她连忙起床。
当她急匆匆地跑到花园时,她才发现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
一个声影落寞地站在玫瑰花圃前,周边散发着隐隐的寒气。
秋冉汐转身欲走,可是,一个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跑到这里,再跑回去,是晨练吗?”略带笑意的话语,却让秋冉汐感到由衷地压抑。
“谢谢你的关心。”秋冉汐吸了口气,头一次,她觉得原来花园的空气是那么浑浊。
“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和你的爸爸发生什么事?”他依旧背对着秋冉汐,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背对着,只留有一种诡异的味道蔓延开来。
“已经不需要问了,我已经知道了。”秋冉汐淡淡地回答,“还有,今天早上我会让人送你去学校。”
“那么怕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吗?”他冷冷地笑着,就像地狱里的魔鬼一般,“怕我玷污了你们?”
“何必要这么理解呢?”秋冉汐忽然转身,“只不过从明天开始,你和这里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你说话就总是那么自信吗?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因为昨天我的发烧就可以代替所有的债吗?”他的声音近似残酷。
“我爸已经同意不再收你的债了,所以,你和这里应该已经一刀两断了。”秋冉汐微微扬起嘴角。
“你的施舍?”他的眼神显得那么冰冷,真让人感到凛冽。
“换个词或许会好听些。”她又一次转身,准备离开。
“债,我绝对会还,所以,请收回你的施舍。”他坚定得让人有些心痛。
“说实话,我不同情你,只是,你就那么自私吗?你的妈妈要和你一起过这种还债的日子,你不觉得很惭愧吗?你的爸爸既然已经死了,那么,这些恩怨也已经死了。不要以为承担了债务就是完成了你的责任,你知不知道,你的母亲要为你担多少心,所以,承担这种责任太过于廉价了。”秋冉汐快步朝前走去。
“……”他沉默了,是的,母亲是他的所有。
记得小时候,他曾说过要保护母亲。
可是,似乎……
他已经让母亲为自己承受太多的痛苦了。
可是,难道就这样接受了她的施舍了?
自己不是乞丐,对,这种施舍也太廉价了。
“你听着,你的施舍也太过于廉价,所以,我会还给你的,你记住,这不是施舍,是一种交易。”他在背后大声地喊道。
“好吧,我等着。”她顿了顿,既然他一定要这样说,那就答应他,就算,是为了减轻他心中的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