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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99夏至 1 ...


  •   1999年7月最后一天。

      记忆里墨绿的盛夏还没褪去,转眼又遇到温热的南风。

      明天就是高中开学第一天。肆夏从乡下外婆家回到桑上,结束了漫长的假期。

      刚下公车,肆夏就被大片大片的阴影惊住了。记得升学考刚结束的时候,夏天才刚刚开始。那时候空气一天比一天炙热,裹在棉质单衣里的皮肤会慢慢变得燥热起来。而现在到了盛夏,桑上反而像是一台无比巨大的制冷机,变得十分荫凉。

      一排排高大的香樟像是流动的绿色波浪,在正午的暖风里起起伏伏。天空是浸染上蓝墨水的白衬衫,蓝的亮丽,白的刺眼,被层层叠叠的樟叶遮去大半。

      肆夏就在香樟投下的影子里提着自己的行李和外婆送的礼物走回家。阳光嘤嘤碎碎地散落在地上,随着风轻轻颤动,街上稀少的行人像是摇摆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越看越不真实。

      肆夏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对这个从出生至今从未离开过的小城怎么也熟悉不起来。即使是像妈妈说的那样,自己的方向感天生的不可救药,可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总不至于每天都像是来到一块新的领地,感觉很陌生吧。况且这种陌生感一天比一天强烈。

      路过常去的那家CD店的时候,肆夏抬头看了看店门外新贴上的海报。海报的背景是茫茫的一片白色,天空满是下落的细密雪花,一个低着头只露出肩胛的少年在中央,用一根花藤缠绕了全身。肆夏扫了一眼,看到“花无伤“三个字略微怔了下。

      知了躲在树背上,声嘶力竭的叫声此起彼伏。长长的林荫道上没有车辆经过,风也不见踪影,时间的转盘在这里的嘈杂变得静止。于是透过叶隙的光斑精确地落在肆夏的头发上,映亮了半张脸。肆夏微微眯起眼睛。

      像是美好的山水画上被谁用笔随意甩了一道墨,一个听起来无比慵懒的声音忽然闯进耳朵里,由远及近,最后是一个散发着朦胧光晕的白衣少年定格在肆夏的面前。那道毫无道理的墨汁,像被风蚀了多年的岩石的背脊一样,让静态的世界重新有了运转的脉络。

      那我明天再来好了,总之帮我留一张,谢谢啦。男孩一边倒退着向后一边半挥着手向谁告别,清瘦的身体穿过香樟的落影,被粼粼的光线切割,然后又重新钻进巨大的阴影之中。仿佛经过许多岁月一样,短短几秒的时间,就那样在阴影和光线之间穿梭了无数次。

      肆夏看的有些发呆,连男孩愈发靠近也没发觉。于是在烈日炎炎若隐若现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发出一声短短的惊呼。

      啊。肆夏手里的行李被碰翻掉在地上。脸上没来由地一阵发烧。

      男孩赶忙转过身来,看到自己不小心撞到人,轻轻跳到旁边,摸了摸头发,很不好意思的说了句不好意思啊都怪我没注意,然后弯腰捡起袋子笑着递到肆夏面前。

      所有的声音都被同时按下暂停键,知了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刚刚有了声响有了温度的世界再次被定格。灰暗的树影里,男孩笑眯眯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让人没来由觉得无论他做错什么事,都是可以原谅的。肆夏想这样的明亮的笑容真是好看。

      嗯,没关系的。肆夏伸手接过自己的东西,半抬着头,看到男孩清澈的眼睛,瞳孔里也满是笑意。这张脸这双眼睛,仿佛很久之前就见到过呢。男孩又说了声抱歉,然后侧着脸看了一眼海报,很满意的样子,跨上旁边的黄色山地车,吹着口哨一溜烟的朝着肆夏走过来的方向奔去。白色的单衣渐行渐远,却在墨绿色的樟林深处显得异常耀眼。

      回到家,肆夏放下带回来的东西,连中饭也顾不上吃,就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小床上。妈妈在外面叫了好多声,肆夏都支支唔唔的不想开口回答。虽然从乡下到桑上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可是一路上阳光灿烂的一塌糊涂,即使闭着眼睛,还是被晒得昏昏沉沉。肆夏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因为失眠困死的,要不然为什么自己总是有睡不完的觉。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替自己脱了鞋子盖了毯子,电风扇嗡嗡的响着,听起来像一个遥远的梦。

      睁开眼的时候黄昏正浓。肆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被晚霞映的通红的房间,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难过。夏眠真得算不上舒服的事情,睡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挤压,脑袋里被抽离的空空的,醒来的时候又有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心口像被压着一块大石头。并且不断有重量叠加上去。思绪乱作一团,肆夏恍惚中看到玻璃上的花影轻轻晃动,然后是知了绵长的清唱。

      夏天是这样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醒过来的梦境。

      从床上爬下来踢着人字拖儿去洗脸的时候,肆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睡眼惺忪,脸颊上有头发压出来的发红的斑痕。睡得还真是卖力呢。从冰箱里拿出一杯冰水喝下,手指上若隐若现的麻木感顿时消退,混混沌沌的身体也渐渐有了知觉,整个人变得清亮,精神了很多。

      站在窗子面前看出去,并不觉得夏天有多热,反而微微的有些凉。树影被天空暗下来的光线冲淡了很多,围墙上生满开着黄色小花的爬山虎,有蝴蝶从院子里飞出去,然后听到外面路人的欢笑声。肆夏打了个冷噤,觉得自己果然不愧是年级里的“散文之母”,矫情的无与伦比啊。

      醒了呀,肆夏?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肆夏在窗前发呆。

      嗯。睡得好累。肆夏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关着的半扇窗。

      出去走走吧。哦,你还不知道分班的情况吧?去学校看看吧。妈妈的口气怪怪的,像瞒着什么事情一样。

      哦,好的,换下衣服就去。肆夏振作下精神,妈妈这是怎么了呢。

      推着单车出门的时候,半个落日已经掉进西山里,像是哪个顽皮的孩子打翻了颜料桶一样,一大片天空都是浓烈的玫瑰红。随手关上街门的时候,门缝里传来“回来不要太晚”的嘱咐声。

      老太太要在家里偷偷数钞票么?这么神秘……其实连小学生都被大人教的很明白了的,升学考只要考到区前50就可以进到一中唯一的火箭班,那可是冲名牌成功率100%的班级。只怪自己不争气,偏偏占了个51名的倒霉排位,不过还好,不是还有几个重点班么,也很不错了。跟那个拼死拼活也没考出好成绩的800度近视的同桌相比,自己算非常非常幸运的呢。

      街道在繁茂的香樟和灰色的阴影里显得狭窄,头顶上裂缝大小的天空顺着曲曲折折的树枝蜿蜒,不知道从哪里起的头,也不知道在哪里结的尾。桑上的街道在夏天是无限相连无限延伸的,像巨大的迷宫一样,很容易丢失方向。刚走出家门的老人抬头看到一闪而过的飞鸟时,说不上这是九九年的夏天还是更遥远的曾经的夏天。时间在这里,就像这些首尾相接的街道在地图上纵横的交错线一样,重重叠叠,模模糊糊,没人分得清。

      肆夏看着两旁石椅上零零散散的乘凉的路人,忽然想起在乡下度过的一个月的时光。虽然外婆家仅有一只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岁的笨重的红木座钟,但就是那样一个古老的计时器,每天清晨六点整的时候都会发出浑浊沉抑的敲击声。银色的钟摆左右晃动着的间隙里中,村庄里的年轻人都下了田,老人们在这之前已经坐在了街上的青色大石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更多的时候是旱烟滋滋作响的沉默。

      肆夏很奇怪自己在那样安静这样适合懒睡的环境里,居然每天都早早醒过来。乡下的空气真是好,狠狠的吸上一口,身体里像新开了素淡的花一样清新。肆夏在田埂上坐着,看到空气里漂浮的微尘时,想要是能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该是件愉快的事。

      因为是夏天,桑上的傍晚显得悠远漫长。植物的潮湿气味不知道是从地面升腾起来,还是从天上坠落下来,愈发变得浓烈。肆夏觉得周遭胀满了水汽,人像终年黑暗的海底游来游去的鱼。

      穿过幽暗冗长的香樟路,像一个远来朝圣的信徒,站在一中大门前顶礼膜拜。肆夏回过头扫了一眼,想好好的抒把情感慨一下,可是憋了半天一句感动的话也说不出。语言真是个小丑,真正用的到的时候,怎么也拿不出手。

      早就听说一中的大门和它盛大的名声不大相符,肆夏看着面前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觉得这话真不是讹传的。那么多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排着队要进去,学校应该不缺钱修个体面的大门吧?校长肯定是个爱钱如命的大胖子……

      进去后才知道,不上镜的岂止只是大门。学校虽然很大,但一眼望去,除了一座六层教学楼是米色条形砖,其他的建筑都湮没在高大茂盛的香樟里,那样子就像是课本里关于几千年前藏在参天古树下的一处祠堂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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