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霍焉

1、隔岸

　　「淘沙」
　　是年，我辗转人间月余，行至朔水之畔，遇一捡骨人，得一通体洁白人骨。心中念及，终可制成排萧，赴洪崖先生西山之约，心下生喜。
　　霎时，却见一袅白烟腾起，幻化为人形，原是个身形颀长的男子，高鼻阔口，剑眉入鬓，眉间隐有风霜之色。
　　“仙官。”
　　我点点头，以掌心白骨示之：“你可是它的主人？”
　　“生前是，现如今，只是附身于此的孤魂罢了。”他细长锐利的黑眸晦暗晦明。
　　“既已如此，你为何不肯离去，入轮回之道，再世为人？”
　　“生死轮回，乃是天道循环。只是，我...心中仍有惦念。”
　　“不妨同我说说。”
　　“我…我还想见我妻子一面。”他眸中蒙上一层悲戚，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我细细摩挲这节白骨，风霜雨雪，大浪淘沙，它早已圆润光滑，不知过去了几多年岁。
　　他知我心中疑惑，又道：“元狩三年，她嫁于我为妻，那年，她不过花信年华。如今，已是耄耋之年。”
　　斗转星移，时序更替，已是一甲子时光，他怎么就笃定她还活着。可他言语间的期待，却让我不忍点醒。
　　“你可曾想过，如今的她早已两鬓斑白，不复青春年少。也许早已另嫁他人，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你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何不留些舒心的记忆，又何必寻她，徒添不快呢？”
　　“我这一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身死报国，无愧天地，却唯独…有负于她。”他抬起头来，阳光照进眸间，泪光隐隐闪烁，“我们曾有白首之约，如今，趁我还没忘记...还记得她的模样。”

　　「残日」
　　生死册上，不过寥寥几语：“平阳徐氏，太始元年生人，卒于元鼎元年。”
　　“元鼎元年？”一袅白烟骤起，迷蒙间，依稀见得男子面露疑惑。
　　“便是你战死的第二年。”
　　他有一怔忡的愕然，面色一痛，终是垂下头去，哽咽道：“也好...如此也好。”
　　许久，他抬起头来，神色却是黯淡了几分：“大人可知下一世她投生何处？是否夫妻恩爱，一世无虞？”
　　“元狩六年，她得知你的死讯，寻至朔水之畔，自绝于此。她死后，化作河畔的芦苇，未入轮回之道。”
　　久久的沉寂，两行泪滚落。
　　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
　　“大人，我…不想轮回了。”
　　“大人，我不愿轮回。”
　　霎时，白烟飘渺，人影交叠，我已看不清眼前之人的模样，依稀是个身材魁伟的男子，又仿若是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我辨不清人，却分明可见眉间凄楚之色。
　　“她是河畔芦苇，那我就做河底石，陪她受这河水日夜淘洗。”
　　“他埋骨于此，那我就做河畔芦苇，为他遮风挡雨。”
　　“可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他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我的誓言，一辈子待她好。”
　　“我知道，我会永远陪着他，年复年，日复日。”
　　每逢夕阳晚照，一轮残日悬于山岭厚土之上，天地一片昏黄。朔水之畔，萧萧风烈，成片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生姿，倒映水中，与河底石的影迹交织，火红如血。

　　「朔水」
　　相传，朔水发于定边县白于山北麓，流经靖边新桥后，河道九曲回肠，清浊无常，故而，时人又称无定河。
　　曾有诗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作者有话说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人间自是有情痴，用最痛彻心扉的一句话，写了一个很短很短的故事，写完也是，哎。
大概就是，希望这世间再无战争，再无生死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