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曲、第1章 悲伤的故事 ...
-
序曲
二十五岁,陆清菡站在去往江北的轮渡上,莫名想起了那首叫做《回首梦已远》的情歌:
灯火阑珊,泪眼凝望烟水寒
长夜无眠,不知今夕是何年
望断千帆,形孤影单不胜寒
无奈人在天涯魂萦梦牵
情难断,难舍难分理还乱
人聚散,风吹云散月已残
曾经多少爱恋缠绵,奈何情深缘浅
转眼已是曲终人散,才知回首梦已远
往事如烟无语苍天
此时一抹残阳如血,大江浩荡,远处屋脊层叠的江南正在消隐于水云之间。浑厚绵长的汽笛声,穿透浓重的暮色延伸向烟波浩渺的远方,如同呜咽,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年少时的记忆,曾经无忧无虑飞扬跋扈的青春岁月,洒落在红花绿草间黄金点点的阳光,那回环往复酣畅淋漓恣意渲染的旋律,排山倒海般向她倾轧而来,蓦然间冷风吹过,但觉脸上一片冰凉,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记得那年乘船过江,也是这般暮色苍茫,却是向着江南缓缓进发。他光洁的下巴抵着她的额,用温暖的怀将她拥紧,紧到无有一丝间隙。那时候他的青春在唇红齿白的迷人微笑间闪耀,她的温柔美好在如云如雾的青丝中缠绕,她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地爱他,哪怕立时为他死去也甘心。他也一样。那时候她以为那怀中方寸之地便是她的整个世界,是她的未来,从此她要贪恋着这温暖,直到天荒地老。方如今,月残花谢人在天涯,韶光不再心境已老,唯有抱紧双肩,蜷缩在寒凉的秋风中瑟瑟悲泣。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
第1章
大概是身体弱的原因,她生而怯懦忧愁,刚刚识字便爱读宋词,读到“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这样的句子,竟能愁眉深锁潸然泪下。悲伤的故事总比喜悦的更能打动她的心。她从小爱静,不爱与人言语,同伴们在翻飞闹腾的时候,她常常静坐在窗下发呆,一坐便是半日辰光。
一年当中,唯有春夏两季她是欢喜的。春日的暖阳,金灿灿的油菜花令她感到光明温暖,夏日的瓜果丰饶,激起孩童天性,她也会搭起梯子,爬上树去摘葡萄。一旦到了深秋,芦花飞舞,黄叶飘尽,她便又陷入那“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悲秋情绪当中了。
她害怕孤单。她没有兄弟姐妹,每每寒暑假期将尽,来家中小住的表兄弟们向她道别,各自回家准备开学之日,便是她最凄惶之时。聚了终是要散的,倒不如不聚的好。她总是流着眼泪想。
害怕大人们不爱自己,以为祖父母疼爱表弟多过自己,睡眠中时常梦到父母将她舍弃,任由她哭喊着追赶不回头,醒来时仍然忍不住啜泣。
害怕下雨天。因为乌云带来黑暗,黑暗令她莫名恐惧。
害怕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更害怕陷落在不熟悉的人群中。
时常在梦中见到死尸,见到无穷尽的黑暗,一夜之间惊醒多次,即便在白天,心中亦常惴惴不安,恐惧着一切。
祖母说这是“惹惊”,父母便带着她到江湖郎中那里,用刀子在两手上大拇指根部各划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挑出一些白色的东西来,疼得她几欲死去。
三四岁开始,直到十岁之间,满嘴的牙齿都蛀过一遍。看牙医是她童年生活中最不堪回首的经历,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被按倒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巨大的针尖扎进因发炎而肿起老高的牙龈中,吸出许多脓血。或者被打麻药,最多的时候同时拔掉三颗牙,满嘴都塞着棉花,因为麻醉而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将最恶毒的诅咒加在牙医头上。怨恨父母,只因那种四面楚歌、兽在笼中垂死挣扎的悲天戗地。
时常在课堂上鼻血滴下来,手足无措。老师说她是“沙鼻子”,轻碰一下便会流鼻血。有一次摔倒,口鼻流血,几乎将家人吓昏。
贫血和每年发作一次的扁桃体发炎相比之下倒是小病。
偏偏对治病有着强烈的抗拒,每当父母说带她去买糖,她都会暴起发作,控诉他们的欺骗。父母为何总是低估她的智商。
这样的怨恨令她的叛逆期过早到来,无休止地延长。脾气急躁,性格孤僻。父母一开始以为“病人多作怪”,颇多纵容,祖父母更是骄纵,时间一久也渐渐担忧,烦躁时不免也有呵斥杖责,有一回冲着祖母发脾气,父亲用桑树条抽打她,她咬牙硬撑着不认错。新折的桑树条韧性极强,打在身上一下一道红印子,隔天起来化作一道道青痕。她竟然忍住对母亲只字未提。母亲也打过她,然而那一回一个耳光下来,鲜血从她口鼻中喷涌不止,以后母亲再也不敢对她动手。
她却是记仇的,记事起便想着远走高飞,后来在很远的异乡念大学,她一点恋家的心也无。
或者说有,但与家庭无关。
她魂牵梦萦的,是家乡的那一片山野浪漫。
她反反复复在梦中见到金灿灿的油菜田,浅紫粉白的豌豆花,蚕豆苗上生出的小哨儿,叫做“毛针”的野草,叫做“摩罗”的藤科植物有着像小鸟一般的果实,泡儿一般的野草莓,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花间蜂蝶振翅的嗡嗡声,天空掠过衔泥的春燕,河边杨柳长长的枝条,空气中弥漫的春日甜香,乍暖还寒时柔和氤氲的阳光……
在梦里,她被一双手握住,无数次,她回过头去,闻到棉布被阳光烘晒的味道,纪影阁干净的衣角在风中飘动,唇红齿白间带着令她迷醉的微笑。他们在花田里呼啸奔跑,拔“毛针”,摘“摩罗”,采野草莓,扑蝴蝶。她一直在欢笑,内心喜悦无比。跑着,跑着,忽忽又暮色四合,影阁牵着她的手,他们并肩走在河岸上,柳絮在残阳中飞舞,河面上一圈圈的波纹向远处漾开。他们背着李清照的词:
落日溶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她的眉间深锁着无法散去的忧愁,影阁用温暖的手轻轻为她抚去,他拥紧她,让她听到自己飞速跳动的心脏,他炙热的唇烙在她的额上,覆在她的眼睑上,缠绵在她的唇上……
然后她醒来,在黑暗中静静地眨动双眼,长长久久地回味。
许多年以后,在听月小筑的床上醒来,在熹微的晨光中看着顾景翳熟睡的脸庞,听着他深沉的呼吸,她知道属于纪影阁的年代已然远去,正如她一去不回的青春岁月。那些交缠在阴影里的光明,杂糅在痛楚中的怦然心动,使她感觉童年的愁苦穿过十几年的岁月,如轻纱淡雾,飘渺月光,于记忆深处变得越发空灵美好起来。
“赵梦梦喜欢顾泽雨,顾泽雨喜欢姚曼玲,姚曼玲喜欢黎浩然,黎浩然喜欢陆清菡,陆清菡喜欢纪影阁……”
“啐,我才不喜欢他呢。”她总是这么轻嗔薄怒,心底漾起淡淡的甜蜜,巴不得她们再多说几次:陆清菡喜欢纪影阁。独处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挑剔自己的容貌,眼睛不够大,睫毛不够长,嘴巴不够小,下巴不够尖,牙齿不够齐,皮肤不够白,头发不够顺……她灰心丧气地将假想敌一个一个地列出来,一个一个地与自己对比,便又发觉她们头发没有她长,成绩没有她好,个子没有她高,与纪影阁相处的时间没有她久……于是她重又欣喜起来,对镜梳妆,编各种古怪的发型。
“小时候,我和纪影阁一起在渠沟里摸龙虾,突然窜出一只小水蛇来,吓得我们赶紧跑呀,跑呀,腿都软了。”“小时候,我和纪影阁一起到桑树田里采桑葚,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坟包,吓得我们赶紧跑呀,跑呀,头皮都麻了。”在女童们之间不经意地炫耀她与纪影阁的关系。“陆清菡,你和纪影阁很早就认识啊?”“陆清菡,纪影阁小时候长的什么样子呀?”她俨然成了纪影阁的经纪人,回应着女生们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果有人在她面前显露出对纪影阁的爱慕,她便适时地浇一盆冷水下来:“他不会喜欢你的!他不喜欢脸圆圆的女孩子!”
有时候她幻想着他们都长大,纪影阁载着她策马草原,他们的白衣在风中翩翩飞舞。有时候又幻想着“君骑白马傍垂杨,妾弄青梅凭短墙”的场景,或者“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又或者是自己义正严词地对黎浩然说:“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清菡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又或者是自己被歹人挟持命在旦夕,纪影阁白衣翩翩飞天而来,一举杀敌,将她搂在怀中温情脉脉地问:“小姐无恙否?”
她的身体是在十岁那年突然好起来的。记得有一个偏方,取瓷盘扣在桌上,从她头上剪一缕头发下来,就着盘底用火烧了,将灰烬嗅进鼻子里去,如此嗅了几次,竟然奏效,从此再也没有无端流血。其他的病却是不治自愈,似乎她的磨难一夜之间都尽了。那一年的最后一场虚惊,是她以为自己得了癌症。她在大人们的言谈间听说了一位姨婆是得乳腺癌死去的,□□上长了肿瘤,最后变得像酒瓶儿一样大。因此在她夜里睡觉,时常觉得胸前疼痛,摸上去还有两个小小的肿块时,她几乎毫不怀疑自己也患上了乳腺癌。
“我恐怕要死了,纪影阁。”她噙着泪对影阁说。
“你怎么啦?”影阁惊讶极了。
“总之我就是要死了,还会死得很难看,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我会越来越丑的。”她苦苦哝哝地抽泣着。
影阁起初还不信,后来见她说得悲苦,终于也相信了。两个半大的孩童,抱在一起哭作一团,哭到天昏地暗。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影阁将从电视里学来的葬花吟唱得如同哭丧一般。
几天后,当纪家婶娘同她的母亲笑得出了眼泪之后,母亲轻轻抚着她的额头,不无感慨地轻叹:“清菡都快长大了呢。”
清菡很快便知道“长大”的含义。先是一夜之间发觉自己最爱的那件白底小碎花的棉布衬衫穿在身上变得紧绷起来,而灯芯绒裤子的下摆则高高地缩到脚踝之上。然后她欣喜地发现镜子中的自己依稀仿佛漂亮了一些,却又说不清哪里变化了。“郑秋秋好可怕哟,血一直流到鞋子里。”读初一时,越来越多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她隐隐知道这是成长中一件重大的事件,自己早晚也会那样。她还记得小时候见到母亲流血时的惊恐。
纪影阁却忽的与她生疏起来,班上的男女生们泾渭分明,老师亦不再安排男女生同桌。有几次,清菡与几个学生被安排到办公室帮老师看卷子,纪影阁也在其中。她的心底是欢喜的,偷偷拿眼去瞟影阁,影阁却当做没看见一般,表情一本正经。渐渐地,学业越来越重,又分了两回班,他们便越来越疏远了。只有女生们偶尔躲在一处猜测谁喜欢谁的时候,她的心底还有一丝隐秘的喜悦。
清菡确信自己已经不再是丑小鸭了。她的皮肤变得白而细腻,脸蛋与手臂日渐浑圆,不再是从前的干瘦模样。带着恐惧和几分厌烦,在一个夜晚她迎来了初潮。母亲很欣喜,父亲却可惜她的个子还不甚高。祖父祖母也在一夜之间全都知道了,在饭桌上笑眯眯地嘱咐她少吃生冷食物。她心底厌恶她的母亲,事无巨细都要与父亲讲。最初的半年内她有些不调,有一次在街上逛着,母亲支吾着说要去医院替祖母拿药。到了医院却直奔妇科,母亲还在与医生絮叨,童年看牙医的经历一幕幕又涌上心来,她直觉气血上涌、怒火攻心,气哄哄夺门而出。
她相信父母是爱她的,她也未必不爱他们。但她始终洗不清这厌恶,直到许多年以后依然如是。每当想起这些,情绪便会失控,不能释怀。她认为太多的事情应当由母亲出面,并且仅限于母女二人之间,然而她的母亲却是一个无主见的人,事事都依仗丈夫。读大学时,因为父亲对她的生活接近变态的干涉,她与家庭的争吵发展到白热化的程度。对父亲几乎没有一丝尊敬。从不恋家。
面对童年的这种被骗的屈辱感觉,以及隐私泄露般的亵渎,长久以来她难以自控情绪,很容易便陷入歇斯底里的境界。长久以来,她不原谅任何人对她的刻意隐瞒,亦坦诚对人。她愤恨于泛泛之交却喜刨根究底的不知趣之人,亦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揭人隐私的美德。从女人的天性上来说,她是一个不爱八卦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