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雨》九月风止

2、七月夏 瓢泼2 周芸淼

　　周芸淼小手被陈兰拉着，汗津津的。两个大眼睛四处望望，发掘落雨后的世界与平时的不同。
　　这是一场突然的雨，她不喜欢突然的东西，有一次妈妈说要带她去镇上挑一双好看的凉鞋，结果突然下雨了，然后妈妈突然就说不去了，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爸爸在窗外给她看西瓜，拿了一个大汤勺，一舀就是一大块，殷红的，阳台上的微黄灯光照在西瓜上，水灵灵还闪着光泽，一口就放到嘴里，“嗦溜”一声：“好甜啊好甜啊，有个傻瓜不要吃。”
　　她哭得更厉害，“我才不要吃。”她拿铅笔，想在白刷刷地水泥墙面上写“最讨厌突然了”。可笔才落到白墙上，她就发现自己只会写拼音，于是白墙上赫然一行“zui tao yao tu ran了”。
　　她写得很用力，仿佛笔不是笔，是把刀，写的东西可能会被擦掉，但刻上去了怎样都有痕迹。那天，她暗暗发誓，她以后一定要好好学写字，这样才能把所有不开心的东西写下来，好让自己一辈子不忘记。
　　周芸淼走累了，就变成了陈兰背着周芸淼，周芸淼双手成一个环，右手紧握着左手，挂在陈兰身上，陈兰抱紧孩子的腰，往上提了提。
　　周芸淼看着一点一点变小的庙，直到只剩下一个点，走过的泥土路上有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刚走过的只有妈妈的大脚印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泥土是什么味道的？草是什么味道的？
　　陈兰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空气带着草叶泥土的清香，总让她回忆起过去。她从前是在湖南的山林里长大的，家里盖了一间小木屋，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她排老三，中间那个。
　　国家计划生育，家里孩子多，也就穷，她看过家里的东西被人一样样运走，什么都没有了，七口之家挤在一件爹亲手建造的木屋里。穷人是供不起那么多读书人的，于是她读到三年级以后就没再读书。
　　她每天五点起床，在山林奔跑，路上的小石子从没绊倒过她，她想跑得快点，跑得远点，力气更大点，这样每天能捡更多的柴禾，只要够多就有钱了，就可以继续读书了。
　　她奔跑在山林的每一处，放肆呼吸着充斥花草香的空气，热了渴了就用山间的溪水洗个脸或者喝一口，有时候运气好能采到蘑菇木耳，还有些野菜，要么快走的时候在溪里能捞到三两只螃蟹。
　　夜来了，七个人就围着用柴禾生起来的炉子，上面放着口小锅，平日里就把菜全往里头放，围在一起看谁的筷子长眼，其实也不挑，毕竟也就那么几样。
　　只有过年的时候，菜才会一盘盘精致摆好，腊肉被黄澄澄的小米饭包裹起来，藏在每个角落，每一口都抱着期待。
　　吃了饭就是洗碗，哥哥和弟弟都要读书，不用洗碗。然后烧水，帮着喂猪。最后精疲力尽在床上体验死而复生又周而复始。
　　后来，她长大了，她如愿以偿跑得更快更远，力气更大，从湖南到广州到福建，最后到了浙江。她的第二次人生开始了。
　　田埂上的油菜花在春日灿阳下大片大片金黄的蔓延开，她大红婚服嫁得良人，接着有了孩子，她再不用在山林里循环往复。
　　她自学能力也强，两年时间就可以流利的用方言交流，平时又勤快，下了班就去地里再种个一两个小时的地，村里老人都愿意和她说说话。
　　家里木门敞开着，锅与勺相碰撞，香气一阵阵传来，周芸淼跑着，右转，橙黄木桌上正摆着一盘色泽鲜明的红烧肉。“爸爸”，周芸淼跑向正在翻炒青菜的周峰，“给我筷子。”
　　周峰从玻璃罐中抽出一双木筷子，放在水下冲洗净，笑着递给了周芸淼。
　　“阿峰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不只是王熙凤，还有可能是刚回家的爱人，“等会儿菜我装饭盒里，我们等会儿去婆婆那吃。”
　　陈兰边说着边从挂着的装着塑料袋的塑料袋中，挑出了一个大点的，干净的塑料袋：“下雨天，人家老人家腿脚又不方便，还自己一个人住，平时我们受她那么多照顾，看人家有需要帮的也多帮帮。”
　　“那我再拌碗糖拌黄瓜。”周峰到家去地里摘了几根黄瓜，叶与叶交错着，遮盖住了棕色的大地，黄瓜上的刺他感受不太到，那满手的茧结成厚厚一层，保护着粗糙的的两只手，他是靠这两只手，这一堆茧支撑起的这个家。
　　“那黄瓜长得还挺好，明年还种。”陈兰看着刚摘下的黄瓜，又拿了个袋子装了几根。
　　此刻周芸淼跪在竹木椅子上，两根木筷子瞄准目标，各依在两侧，用力，深红色汤汁滴下，重新融入盘中，周芸淼张大了嘴，“啊”，汁和酱在味蕾徘徊，不断咀嚼，偷偷吃了几块。
　　十分钟后，一家人关好了门，拿着饭盒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