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刑侦]》浣花琅

6、焦尸

　　汽车后备箱烧毁程度相对较轻，一部手机躺在里面，只被高温烤融了外壳，稍作维修就可以使用，想必是死者刻意留下的。

　　手机已经格式化，只存放一段视频，是周诺的遗言。

　　俊秀的男孩对着镜头，还没说话就掩面哭了，抽泣几声后，又笑了起来。

　　“高彻，我该向你说声对不起。我那天站在教室前面，说你骗我上床又抛弃我，是因为我太想让你重视我了，我这样做，你一定会生气，可能还会打我，那就太好了！你不会再不理我！

　　“我还想利用全校学生的同情逼你接受我，我太傻了，高彻是谁啊？心理学专家，怎么会看不出我的花招？

　　“你更讨厌我了对吗？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吧？可是你不想想，我变成精神病一样，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说到这里，周诺愤怒地瞪起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劝我接受自己，还告诉我你就是同性恋，同性恋没什么不好。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吗？

　　“你就是虚伪！撩我喜欢上你来满足你的虚荣心！你没胆量承担我的感情，看我上钩了，你再冷落我！你当然不敢和我上床，但是你已经在精神上迷.奸我很多次了！”

　　周诺说完这段话，又捂着脸哭了一阵，然后用手快速擦干眼泪，倔强地抿起嘴。

　　接下来的话，他说得很快，说到伤心处还是会忍不住抽泣几声，但是又强迫自己忍住。

　　“2月27日，我在公众场合造谣诽谤了高彻和我的关系，一方面是想让高彻回心转意，另一方面想借此胁迫高彻，让他帮我还债，我欠了230万高利贷，我沦落到这个地步，多少也和高彻有点关系。

　　“我没想到高彻不理我，还说他初步诊断我有被迫害妄想症，呵，真够绝情的啊。

　　“那些追债的人快把我逼疯了，我不敢让父母知道，只能到处躲债。

　　“那群人就是□□，看这段录像的警察，我求你们不要去查他们，我怕他们会报复我家人，我已经……很对不起我父母了。

　　“他们找到我，把我打了一顿，本来打算把我杀了卖器官，我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的老大和林氏集团的林明贤有点交情，林明贤想找个男孩玩玩儿，他们就把我送过去了。

　　“林明贤……”周诺说到这里，双手紧紧抱住身体，咬紧嘴唇大声哽咽起来，仿佛某些事情只是回忆，都会让他痛苦不堪。

　　“林明贤让我住在他的别墅里，那么大的地方，一个佣人也没有，因为他……他是个变态，他每次来，都会把我折磨到半死，他不把我当人。”

　　“3月24号晚上，林明贤又来了，他心情不好，就加倍折腾我，他吃了药，把我绑在床上……不停地做，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以为、以为我会死在他手里。”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睛里坠落，周诺顾不得去擦，他像是被回忆折磨得筋疲力尽，有气无力地说出后面一段话。

　　“他突然停下，瞪着眼睛大喘粗气，解开绑我的绳子后就倒下去了，指着他的皮包，不停地说‘药、药’。

　　“我打开他的包，那里面除了助兴的药，还有一瓶速效救心丸，我才知道他原来有心脏病。

　　“我给他拿了药，他吃下后就抱着我不放，还说，等他缓过来就接着干，我怕……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想跑都不可能了，他们拍下了我的视频，就算我跑了，他们也会把视频放出来，我父母怎么办？我还怎么做人？

　　“所以在这种时候起邪念也很正常吧？我趁他没力气反抗，就用枕头闷死他。”

　　交代完作案动机和步骤，周诺又一次擦干眼泪，打起精神来，把最后一段话，说给高彻。

　　“高彻，真有你的，我现在终于死心了，你对我真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别墅里只有我和林明贤两个人，警方为什么会说还有另一个嫌疑人？

　　“你别忘了，我和你是同学，我也是学心理的，我会猜不出来这是你给警察支的招数吗？你想让我去找你，你再把我交给警察对吗？这两天警察一直在找我，也是你告诉他们，我说过自杀就会选在海边对吗？”

　　周诺又笑了起来，笑得肆意狂放，就像个真正的疯子。

　　最后，他咬牙切齿，瞪着通红的眼睛盯着屏幕：“高彻，我要死了，你看清楚我临死前的样子！我是被你害死的！如果有地狱，我会在那里变成恶鬼！我会永远诅咒你！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

　　说完这段话，周诺身体前倾，关掉了镜头。

　　周诺的认罪视频，与案发现场侦查结论一致。

　　林明贤45岁，是林氏集团董事长，为维持各方利益稳定，他一直表现出健康状况良好的假相，只有他的私家医护团队知道他的病情。

　　法医尸检报告也有明确结论，林明贤在临死前服用过量延时.药，并进行长时间的性.行为，身体有明显的超出负荷后缺氧的迹象，但致死原因是外呼吸道阻塞引发的窒息，鼻腔和口腔粘膜里残存大量棉花纤维。

　　结合上述侦查信息，就算没有周诺的认罪视频，警方都能推断出林明贤的被害经过。

　　而应林氏家族要求，林明贤临死前发生的事，以及林明贤患有心脏病这一事实，警方都没有对外公布。

　　证据充分确凿，周诺无疑就是杀人凶手。

　　法医对海边汽车焦尸进行尸检，虽然尸体损毁严重，还是能成功提取DNA信息，经过与林明贤别墅中提取的杀人凶手DNA进行比对，死者就是凶手，也就是说，死者就是周诺。

　　靳陌寒不想跟高彻对话，准确的说是不敢，就给高彻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警方已确认仙江县大灵村海域发现的男尸就是周诺。

　　他以为高彻会马上打电话来追问具体情况，而微信发出去五分钟后，对方只回复了一条信息。

　　【我想看看他。】

　　无可厚非，高彻是周诺除父母外最亲近的人。在周家人抵达东明市之前，高彻主动打理起周诺的后事。

　　殡仪馆的停尸房，一块白布遮盖几乎碳化的尸体，这具尸体甚至没有妆殓美化的可能。

　　靳陌寒领高彻去看周诺，一路上这男人都很沉默，一个问题都没问，靳陌寒反倒主动向他说明那些需要告知家属的事宜。

　　可是当两人走进停尸房，高彻就突然扑过去，掀开裹尸布瞪着那具尸体。

　　靳陌寒来不及阻止，紧跟过来站在高彻身后，以防他有什么过激行为。

　　而高彻只是盯着尸体，看了将近一分钟，又把布盖回去。

　　“他不是周诺。”
　　男人声音低沉而坚定。

　　靳陌寒微微皱眉，提醒道：“我知道有很多案例，通过烧毁尸体的方式加大刑侦难度，但是这次不一样。

　　“我们去租车公司查过，那辆车就是周诺租的，工作人员都见过他。

　　“周诺……嗯，尸体面目全非，不能提取指纹、脚印等生命特征，但是DNA不会错。

　　“林明贤的别墅所在社区监控录像显示，周诺在案发前21天到案发当晚，在那栋别墅附近不时进出，他就是一直住在别墅里的，案发现场只有两组生命痕迹，一组来自林明贤的头发、指纹和精.液，另一组，就是周诺的……”

　　“他不是周诺。”
　　不等靳陌寒说完，高彻又重复一次。

　　他慢慢转身，脸上的表情，让靳陌寒很是意外。

　　还是胡子拉碴，还是过长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男人痞里痞气的表情却荡然无存，目光深邃，眼神睿智而沉重。

　　此时的高彻，通身散发一种特殊的威仪，这种威仪是理性与智慧的外放，高彻收起性感和痞相，呈现出另一种迷人的魅力。

　　靳陌寒显然更吃这种魅力，他盯着高彻沉思的脸，竟然不自觉就信了高彻的话，虽然高彻只是任性地强调，并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他，不是周诺吗？

　　周诺的遗言中涉及高彻，为尊重死者意愿，警方将录像拷贝了一份传给高彻。

　　无论是谁，只要还有点人性，看到录像都会动容吧？

　　靳陌寒抛开高彻的人格魅力进行理性分析，那一句“他不是周诺”，很可能是高彻因为负疚和遗憾，因为潜意识里逃避现实，而产生的执念。

　　但他仍然把高彻的那句话传达给了专案组，程大志嗤笑一声，说出显而易见的反驳：“烧成那样他怎么看出来不是周诺？靠心灵感应吗？心灵感应能比基因排序还靠谱？”

　　靳陌寒又在专案组帮了两天忙，处理案件收尾工作，周诺被确认是凶手，结案报告入档，林明贤被害案侦破。

　　靳陌寒下班后回家，路上想起了高彻，犹豫片刻，还是发了条微信过去。

　　【结案了，周诺被认定为凶手。】

　　没有回复，靳陌寒叹了口气，便收起手机。

　　开门进屋，关门的时候，靳陌寒立刻感到脊背发凉，他是个训练有素的警察，第一时间发现房间里的陌生气息。

　　倏地转身，阴暗的客厅里，迎窗站立一个高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