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岗 我不需要你 ...
-
盛夏的阳光惨白如雪，透过空调房的玻璃，冷冰冰地照在陈铺湿黏汗水的皮肤上。
盛逸揪着被浸湿的白体恤，抖了抖，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有冷风偷着空隙，挤入与纤瘦身体紧贴的衣服。
直叫那竹竿一样的人呀，颤了几颤。
也竹枝一样节理分明的修长手指，在干枯竹叶一样色泽的裤子上，摸索出口袋，艰难地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子上干净的玻璃板上。
油渍在清亮的光泽中自卑地摇曳，竟也人性知羞似的，借着空调的微风，逃逸到地上。
盛逸连忙从背后抽出手去捡，但老校长弯腰并不缓慢，已经将信封哪拿到了手上。
他脸上刚刚还带着与客人洽谈的从容亲切，这时看到信封，却立刻如窗外遭了烈阳的叶儿似的，蔫了盹了。
“罗子平……”他好像画家抚摸代表作上的争议之笔一样，不停地摩挲着署名模糊的墨痕，好像要用力擦掉，又好像要把它印在手上，“你认识罗……教授？”
他抬起菊花一样的脸上，桃花一样的眼，弯而眯，虽似乎慈祥却给盛逸以极大的压力。
竹竿似的青年一个抖，淋淋的汗，带着雪亮的光，从粉玉一样的面庞上抖落。
老校长一个恍惚，太熟悉了，他眨了眨眼，那个少年似乎再一次站在他面前，睫毛蝴蝶临风一样瑟瑟，带着约束与小心地问：
“薛校长？”青年有些拘谨地打断了他的回忆。
老校长回过神来，看着盛逸的目光有些复杂，几次嘴唇颤动地沉默后，他选择低头拆开信封，默默地看起来。
盛逸站在那里，办公室门口有高跟鞋与人声过，他把空调座机的躁响，和薛校长翻动纸张的沙沙听得很细。
薛校长的垂首和罗教授的轻笑，莫名地有些重叠，看着看着，他视线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干脆就仰头看着天花板。
直到门外有青春的笑语——估计是曾经见证过又太久没有感受了，盛逸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那是校长室背后的林荫走廊，三四个男生，人影重叠推推搡搡，声音变得大了些。
“快走，愣着干什么？”盛逸隐约听到。
他向校长背后的窗户走近两步，尝试听得更清，这时候薛校长轻咳三声。
他连忙顿足，身体摇了摇，站稳低头对上那双混沌深邃的眸子，霎时间不敢动了，背在身后的手，也掉了下来贴在裤缝上。
薛校长推了推老花镜，神色有些复杂：“你是因为自愿参加了五月十七日的彩虹骑行，所以被人举报，才失业了？”他的语气却是很柔和。
盛逸有些受宠若惊，说话都结结巴巴：“我，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群体很值得关怀，所以，所以有学生宣传的时候我就，就一起参加了骑行。”
“嗯……”老校长点了点头，又翻了翻信件，“你自己是不是……”
“我，我不是，我不是！”盛逸连忙否定。
薛校长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提了提眼镜腿，淡淡地说：“虽然你只是一个食堂员工，但不管你是不是，以后这事，都不难再跟别人提了。”
盛逸眼睛一亮，这应该就意味着他通过了，同时也又叠声称是。
薛校长把茶杯端起挡住大半张脸，半天不吭声，也不见神色，盛逸又有些忐忑。这些校长——之前那个是大学校长，总是喜欢喜怒不形于色，口中说着好的好的，然后转身一个狠的——
把你给解雇了！
而就在盛逸心吊得快窒息时，对方才开口：“你现在就去食堂报告领衣服吧，明天上岗。”
盛逸松了口气，脚尖转向就要走，但又压抑住激动和逃离的欲望，低声垂首道：“谢……”
结果还没等他把第一个“谢”字的音节发完全，薛校长就将他打断：“罗……”
他犹犹豫豫地，半天只说了一个字，才接着说：“教授他怎么样了？”
盛逸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罗教授很好，他现在身体很健康，学术成就也很高，就是……”
盛逸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跟薛校长说，毕竟他和罗教授应当是老熟人，应该也知道这些的，自己说了算不算画蛇添足……
但是薛校长却急切地问：“就是什么？他怎么了？”
盛逸只得继续说：“只是罗教授一直单着，没有一个伴儿。”
薛校长神色空白了一瞬，又转而皱起，虽然是笑，但那刚刚还没有太多波澜的脸，苦味竟似要溢出来一样。
盛逸有些不解，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薛校长也累了：“你走吧，明天上岗。”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盛逸挠了挠头，然后慢吞吞地走了，走到校长室门口时才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温吞道：“校长……再见！”
然后还没等见到校长有所反应，他就合上门，然后慢步几下，就好像蓄好了力一样，加速蹿过安静的走廊。
砰砰砰的心跳，砰砰砰的落足声响，砰砰砰的一切压力气球一样破碎的幻听，都随着少女八卦的惊叫，少男追逐打闹的嬉笑，吹哨声，鼓掌声，随着一切声音的靠近而远去。
那些声音都隔着林荫，隔着花圃，在盛逸耳边轻轻地流淌着，扑腾着，就像花香随着风，抚过面庞。
盛逸深吸一口气，从京城狭小的地下室，到僵持拥挤的火车硬座，从烂泥巴的恶臭，到脚臭狐臭汗臭……
他终于走到了一个不再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望了望远处的图书馆，那是一个独立的建筑，青黑色的玻璃，将其左左右右包裹了起来，孤傲地迎着金色的阳光，镀着冷冽的银弧，静谧安详得让烈日之下的人都为之挪步。
但是没走几步路，他就发现路被堵死了——这边在建泳池，钻地的声音震耳欲聋不说，蓝色的薄铁板贴着些公益广告，把路截断。
盛逸不信邪，在蓝色的铁皮围墙旁走着，终于让他找到一个狭小的口子，远看是看不出来的那种。
但是当他靠近时，却听见了铁皮墙激烈抖动，男子恶声恶气的模糊争吵。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却发现三个男生，虽身穿校服，却做着违反校规校纪的事情，他们将一个男生围住：一人把对方压制在地上，两人则持着木棍，或要从墙角拿起红色的砖头。
那个被压在地上的男生，撇头用线条凌厉、却眸光黯淡的丹凤眼，看向盛逸，就像……
就像那个跨性别的女装大学生，那样，那样绝望无助地看着他，好像扼住了他的心脏。
这时候，那个摇头晃脑，骑在男生身上的高中生，骂了一句问候母亲的话，就举起拳头，要往那张虽神情黯淡死寂，却不掩眉眼间俊逸的脸，砸去。
旁边的两个人，虽喝酒一样摇摇晃晃，但也举起棍棒恶狠狠锤向男生的头部。
凶恶的豺狼，无望的囚者，闪电一样的愤怒，冲击着盛逸的心灵。
他的厉喝，脱口而出：“住手！”
他边喊叫着，边冲上前去，一脚踹在压在男孩身上的那个，又一拳打向旁边举木棍的手臂。
旁边两个恶棍愣了愣，有一个大吼：“别多管闲事。”
还有一个，已经上了手。
棍子先打在小臂上，瞬间麻了，失去了直觉，而盛逸也顾不上那木棍了，因为旁边一个砖头，正在他眼睛中越来越大。
他闭着眼睛，极力抵着木棍，往边上躲，然而预料之中的痛楚，却迟迟没有到来，只是有一点点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起伏。
听力回归，似乎有什么在远处坠落，又似乎有什么在耳边颤动着，在几声连续而尖锐的惨叫中，依旧清晰。
盛逸抖了抖眼皮，睁开了眼。
他看见那张脸，横眉剑起而眼中神光，在狠厉与黯淡之间闪烁切换。
而薄唇微张又紧抿，复杂的情丝，仿佛要溢出来。
然而盛逸却并没有看到，因为他的心脏酸胀，夺走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他的心跳声很大，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就像瀑布下的水汽，让人沉溺且窒息。
而有一把利剑，穿透了他的心跳和心脏：“别给我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