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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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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师!
不用担心我叫错人,你是我心中唯一的督师。
我不能够想象你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我曾觉得云霞就是世界上最美的了,我曾悄悄地在心底把绚烂的云霞当做是你,红着脸、虔诚的向天边深深下拜。当我抬起头想要再多看一眼的时候,天,却变了;风,也起了,霎时间,云霞烟消云散,不见了踪影!我悔恨欲狂——不应该把云霞当成你。是我错了,你又怎会是哪虚无缥缈的水汽的聚集体呢;是我太轻狂了,跳梁小丑似的乌云和风哪有资格做你的对手呢!你,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却是罪魁祸首。尽管我做的没有别人知道。
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拿出我全部的心、所有气力与智力,去追寻你。时时刻刻都不想停下来,追让去,哪怕是只能匍匐在地看一眼遥遥的背影,也好。
可是,我却闯进了泼天的迷雾中!督师!督师!你在哪里?你可否略停一停?你可否轻声笑一笑?却是——我奢求了。
我追不上你,更找不到出路。我不甘心!
终于有一天,我隐约的知道了你的所在,跌跌撞撞跑过去,果然,那里有你的丝丝残影,隐晦的藏在一篇篇文章、一句句话语中。我如获至宝,抓住不放,穷追不舍,却不知已进入魔障。
从此,我夜夜长歌当哭却干涩的流不出一滴泪,沙哑的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想呻吟却牵不动脸上的肌肉。
我是这么得小心翼翼,生怕怕漏掉一丁点线索。我用最笨的却最稳当的方法:我把那些字一笔一划掰开、揉碎,把藏匿于其中的线索找齐,看能不能够拼凑出你的全貌!
可是——我头晕目眩,几不能站立——哪里是笔画!哪里有线索!
这!分明是一片一片的指甲盖大小的新鲜的血腥的肉——遍地皆是!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惨叫嘶喊,我锤地恸哭,我竟似已癫狂!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却一点一点的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气力已竭,瘫软在地。督师!督师!我又怎会不知这一地的血肉是什么!我都不用去数,就知道那是三千三百五十七片肉——你的肉!
我想骗自己说看不懂这些——“袁崇焕咐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及至城下,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碟刑处死于西市,弃尸于市,传首九边。”
我更想骗自己说看不见这些——“刽子手割一块肉,百姓付钱,取之生食。顷间肉已沽清。再开膛出五脏,截寸而沽。百姓买得,和烧酒生吞,血流齿颊”。
我额头青筋暴出,双目眦裂,牙关紧咬,口鼻间有阵阵血腥之气,是我自己磨碎了牙、咬破了唇吗?还是我在被人施以残酷的刑罚?我感受到无法言说更无边无尽的折磨!督师!督师!我没有你的意志与胆色,我只想有人能给我一个痛快!我不想再这么生受着!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昏昏然间,一个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啊,督师!督师!
痴儿!原谅我不分大小,不顾礼数!可,我实在是忍耐不住了
痴儿——
督师!你单骑阅塞,丛林荒野,虎狼出没,都挡不住你的脚步。
督师!你据理力争,营筑宁远,成就山海重关。
督师!你宁远大捷,重创后金铁骑,重伤努尔哈赤,“独卧孤城,以当虏尔”。
督师!你巡抚辽东,激战宁、锦,“凭堞大呼”,最终,宁远与锦州,以全城而结局。宁锦大捷载入中国战争史册。
督师!你计杀毛文龙,大智大勇,果断干脆。
督师!己巳之变,北京保卫战,你千里奔驰,救援京师。广渠门大战,你身先士卒,拼死力战,率九千关宁铁骑血战数万八旗军及蒙古兵,炮鸣矢发,激战8小时,转战10余里。莽古尔泰箭如雨下,你身中数箭,两肋如猬,赖有重甲,才保得性命。
其实,督师!你并不是武将出身啊,你是南方的文人,两榜的进士呵。
可是,督师!督师!当时的事实是什么?与你的忠肝义胆、赫赫战功相伴的是什么?督师!我已是潸然泪下!
天启四年,你父亲病故,你连上两疏请辞尽孝,皆不许。那一年辽东战局并不紧张,宁远亦已营筑完毕。督师!
天启七年四月,也是“丁卯之役”战况正激之时,蓟辽总督阎鸣泰上奏折,称颂魏忠贤的功德,并要求在宁远、前屯两地为魏忠贤修建生祠,作为下属的你不得不联名上奏。督师!
天启七年六月,宁锦大捷没几天,你却受魏忠贤与东林党之争牵连罢官,返回家乡。督师!
熹宗天启皇帝死了。思宗崇祯皇帝上台,魏忠贤迅即被诛,辽东局势亦紧张了起来。
崇祯元年四月崇祯任命你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七月你奉诏入京,七月十四日崇祯召见你于平台。真真是风光无限。可是,督师!督师!
崇祯二年十月,己巳之变。皇太极率数万清兵绕道蒙古,避开山海关防区,突破大安口,十余日内连陷遵化、三屯营,巡抚王元雅、总兵朱彦国自尽。京师震动而戒严,同时诏令各路兵马勤王关。你对后金此举,已早有所料。为此,你两次正式上疏,分析精确,言辞急切,都没有引起崇祯皇帝的足够重视,你派出的援军也被遣回。督师!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八旗军东、西两路,分别进攻长城关隘龙井关、大安口等。时蓟镇“塞垣颓落,军伍废弛”,后金军没有遇到任何强有力的抵抗,顺利突破长城,于三十日,兵临遵化城下。遵化在京师东北方向,距离京师300里。十一月初一日,京师戒严。
十月二十九日,你就已率军从宁远赶往山海关,途经中后所,得报后金军已破大安口。你一面进行总体部署,一面阻截后金军南进。
督师,你先是进行遵化阻截:急令平辽总兵赵率教率四千兵马,驰救遵化。他率部急驰三昼夜,行350里,到达遵化以东的三屯营。但三屯营总兵朱国彦不让入城,赵率教只好纵马向西,驰向遵化。十一月初四日,赵率教率援军至遵化城外,与后金贝勒阿济格等所部满洲左翼四旗及蒙古兵相遇,误入埋伏,中箭坠马,力战而亡,全军覆没。赵率教战死,是明军的重大损失,你痛失最得力的大将,失去了救援京师的最佳时机!当日,后金军进攻遵化城。第二天,遵化“内应纵火”,遵化城陷落。接着,后金军进攻遵化东面的三屯营。初七日,后金军破三屯营。明朝丧失了将后金军堵在遵化的机会。
遵化失陷,驰报明廷,人心大震,朝野惊恐。“畿东州县,风鹤相惊,人无固志”皇太极命留兵八百守遵化,亲统后金军接着南下,向北京进发,逼近蓟州。
这时,你亲自带领九千兵马,急转南进,实施第二步想法:把后金的军队阻截在蓟州。因初四日赵率教已战死,你于十一月初五日,督总兵祖大寿、副将何可纲等率领骑兵,亲自疾驰入关,保卫北京。至此,你在关外的三员大将——赵率教、祖大寿、何可纲,全部带到关内,且已牺牲了一名。可见你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誓死保卫京师。初十日,你驰入蓟州,蓟州是横在遵化与通州之间的屏障,据北京东郊通州约140里。可皇太极曾两次大败在你手下,这次就没有同你的军队硬碰,而是从东北方向通过顺义往通州进发。这样你在蓟州拦截皇太极军队的计划又落空了。
督师!你说:“背捍神京,面拒敌众”。你的战略目标是对的:将后金挡在京师以外,并部署军队依托城池来防守抵御。因为你与后金征战多年,深知后金骑兵野战的优势,明军唯有依城作战,才能取胜。赵率教的四千骑兵在平原野战,全军覆没,就是明证。督师!你决意要堵塞八旗军入京师之路。可是,你设计的三个阻截都没有成功,这样战线就推到了北京。可是,这是谁的错?谁该为此事负责?督师!
督师!你在河西务举行军事会议,议商进取。之后,你率领九千关宁铁骑,日夜兼驰,行120里,由间道急奔,抢在皇太极之前,于十一月十九日抵达北京外城广渠门外。可是当你统兵入蓟时,朝中的官员中就传说你有引导后金兵进京之嫌,故崇祯帝下令你不得越蓟州一步,督师!现在你是擅自率部进京啊!所以,从你抵达京师的那一刻起,你实际上已经身陷腹背受敌的局面。督师!你当时应该是清楚吧,你在河西务军事会议上说:“君父有急,何遑(闲暇)他恤?苟得济事,虽死无憾。”
可是,督师!我恨——
我恨——
督师!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恨谁?我该恨什么?
就在这同一天,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率兵,也来到北京城德胜门外扎营。
第二天,即十一月二十日,八旗军兵临北京城下。明朝北京保卫战即将开始。
京门初战首先在德胜门外打响,城外明军,主要是大同总兵满桂和宣府总兵侯世禄的勤王部队,另外参加战斗的还有城上的卫戍部队。
紧接着,莽古尔泰率满洲左翼四旗及蒙古兵二千进攻广渠门,此时你正带领锦州总兵祖大寿率九千关宁铁骑屯沙窝门外。广渠门大战打响了。这场大战,九千关宁铁骑血战数万八旗军及蒙古兵,自巳(巳正10时)至酉(酉正18时),炮鸣矢发,激战8小时,转战10余里。在战斗中,一敌军抡刀砍向你,适傍有材官袁升高以刀架隔,刃相对而折。万幸!莽古尔泰箭如雨下,你身中数箭,两肋如猬,赖有重甲不透。
可是,督师!如果你战死在广渠门外,结局会如何呢!督师!你可知道你入狱后写了《入狱》一诗:“北阙勤王日,南冠就絷时。果然尊狱吏,悔不早舆尸。执法人难恕,招犹我自知。但留清白在,粉骨亦何辞。”督师啊!你,也——“悔不早舆尸”吗?
督师!我的眼里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由于你身先士卒,拼死力战,关宁铁骑倍奋砍杀,莽古尔泰军被击败。你的部将游击刘应国,罗景荣,千总窦浚等,直追敌军至运河边。敌军忙迫拥渡,冰陷,淹没者无数。随后,你乘胜追击,用乡导任守忠策,以五百火炮手,潜往海子,距皇太极军营里许,四面攻打,皇太极军大乱,遂移营出海子。此一战,关宁铁骑杀敌千计,清军劲旅阿巴泰、阿济格、思格尔三部都被击溃。关宁兵亦伤亡数百。这一役之后,清兵众贝勒开会检讨。皇太极的七哥阿巴泰按军律要削爵。皇太极说: “阿巴泰在战阵和他两个儿子相失,为了救儿子,才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作战,然而并不是胆怯。我怎么可以定我亲哥哥的罪?”便宽宥了他。可见这一仗清军败得很是狼狈。
可是,督师!清兵再狼狈又如何?京城保住了又怎样?
督师!我的嗓子已经干涩至极了,连低低啜泣声都发不出来了!
崇祯二年十二月一日,你被逮捕下锦衣卫诏狱。地点:平台。督师!你是否还记得,一年多以,你平台应对,何等风光!可是现在呢,崇祯一声令下,锦衣卫像一群野兽猛冲上前,把你摁倒在地,剥去衣冠,套上刑械,像牲畜一般把你拖了下去!
督师!你身上的箭创——
我——
你在锦衣卫诏狱中被折磨拷问了八个月,日复一日的逼供是何等难熬!冬天的水带着冰渣是多么刺骨!身上的箭创反复迸裂是何等痛楚!但是——我却发现你正在用受刑后抖颤的的手写劝诫抚慰祖大寿的信!
——说不下去了!——我还能说什么吗?
督师!督师!我在大声的呼唤,你能听见吗?如果吵到了你休息,请一定要原谅我,因为,我已深坠黑渊之中,我看不见你,只好大声的呼唤!督师!
督师!其实很多人在找你。你听:有人骂你愚忠;有人讲你的功绩;有人厉声呵斥说你有罪;有人沉痛摇头大叹可惜。
督师!你忠于谁?你有功?还是有罪?可惜你的“罪名”,还是可惜你的功绩?
督师!你在黑暗中独自前行,我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得到你平静的神情,能感觉到你轻轻揉碎的叹息。
督师!你太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了!爱的无以复加,爱的死去活来;爱到尸骨无存,爱到万世不悔!所以你跟本就不会理会他们的任何说辞。哪怕,你被你深深爱着的国家和民族毫不留情且幼稚且残忍的抛弃背叛时,你依旧是这样平静,眉头都不会皱一点,睫毛都不会眨一下。
可是督师,我还是痛的难忍,突然之间,我想起了吴三桂。
吴三桂——吴襄的儿子,祖大寿的外甥——也当是你的部下。当年你被处以凌迟的消息传到辽东,全军震惊,祖大寿让他带着一个包袱进京求见崇祯,想为自己的督师做最后的努力。包袱里是一件盔甲,有些残破,有些干涸的血迹。另外,还有一扎箭头。尽管吴三桂日夜兼程,可还是迟了一天。十四年后,他再一次回北京,迟到了很久,直到北京城被李自成攻破,崇祯皇帝上吊了也还没赶到。他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督师!我就要这样想 ,我才会可笑的、自欺欺人的轻松一点。
我又想起了这样一件事:你被处以极刑以后,仅剩下一颗头颅挂在刑场的架子上,准备传首九边。到了夜里,你的一位佘姓部下趁夜盗取了头颅,就埋在现在北京东花市斜街52号院内,还交代子孙,不必再回岭南原籍了,世世代代就在这里陪伴。现今,60多岁的老太太佘幼芝自称从1630年至今,佘家已经守了372年的墓,历经了十七代。
督师!你肯定是知道的对吗?
还有,肯定还,我不想一一的去找了。我不说你也会知道。
督师!我依旧在努力地追寻你——直到,我能平静的缓缓地把你的踪迹讲给后人听,把我的追寻也讲给后人听。
督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