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明镜》古今月

110、番外二

　　兰矜刚刚完成一篇策论，觉得头疼脑胀站起来舒缓筋骨，听到下人禀报江先生来看他了，犹如一柄利剑冲了出去。

　　“江先生，您怎么来了？”兰矜将人请上座，在下站着挺直腰杆问。

　　江宴然打量他，早已褪去稚童的模样，如今少年萧然，不由得点点头：“我与你父亲吃饭，和他说来看看你。”

　　兰矜孺慕地望着他，若是仔细留意会发现在兰更面前他都很少露出这种神色，大多是恭谨小心。“您和我说说母亲怎么样了？”

　　江宴然很是慈爱，将这些年的细节一五一十道来，又问：“你和你姐姐如何？”

　　兰矜双目亮晶晶地点头，将兰云筱的状况讲了一遍，又说自己考学的过程，最后把人一直送到大门口才依依不舍回去。

　　江颖早在家中等候，见他回来嗔怪道：“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看了看矜儿，他挺好的，还问你过的怎么样。”江宴然笑着回她。

　　说起两个孩子江颖总忍不住紧张，兰云筱随时都能见到，可兰矜就不是那么方便了，因此江宴然特地替妻子去探望：“云筱的生意越做越大，这些年四处打拼，已经成了大胤四家大贾之一。听说楚家那个小子总是她跑到哪跟到哪，云筱还不给人家好脸色。”

　　江颖也有所耳闻：“楚庭年纪小时行事轻浮，得罪了云筱，她这孩子表面上看着大度，实则很记仇。不过她手下那个最得力的大掌柜今年倒是要成亲了。”

　　“我听矜儿说了。这个陈大掌柜以前也是官宦人家，家中遭人陷害落入教坊司，意外与云筱相识，云筱聘她做掌柜，现在大半的生意都是她帮忙掌管的。说起来她要结亲的人家你也知道，正是靖远侯长孙。”

　　这下江颖是真的惊讶：“是他啊。我听说靖安侯这个长孙特别有出息，没想到阴差阳错是他们成了好事。”

　　“缘分这个东西很难说。你也不要去劝云筱，她自己心里有主意。”

　　“这还用你说，云筱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她肯定是有主意的，我就不多嘴了。”江颖拍他一下，现在还要他来调节自己母女关系了。

　　*
　　过几日的中秋宫宴，命妇们都要进宫，听说江宴然的夫人也会来，而且前几日回京时皇后就留她在宫中用饭，还说韩夫人极得眼缘，贵妇们更加好奇了

　　可韩夫人一露面，上了岁数的贵妇们就一齐断了声音，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还是靖安侯老夫人率先牵着她的手夸奖：“果然秀外慧中，老身拜读过韩夫人不少文章，心中极为仰慕，今天得见真人是我这个老婆子运气好。”

　　文正公夫人韩氏也赶忙搭话：“你我都姓韩，可见几十年前是一家，看来缘分不浅。”

　　气氛这才活络起来，靖远侯老夫人还指着文正公夫人调侃：“这个泼猴，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们身边一下子围满了人。江颖紧掐的手心慢慢松开。

　　恰巧此时皇后出来，身旁还伴着兰云筱，她笑着道：“看来大家都见过韩夫人了。”又夸韩夫人才高八斗，又说自己要拜她为师。众人脸上氛围更加热闹，刚才果然没奉承错。

　　朝臣这边也超乎寻常的热闹，臣子们纷纷与江宴然寒暄，他也笑着打招呼。

　　见到兰更他主动上前：“兰大人近日安好？”

　　兰更说好，又问：“尊夫人也一同进宫了？”

　　江宴然十分自然地答话：“是，她去女眷那边了。”

　　“我也拜读过尊夫人的文章，说女中豪杰也不为过。”兰更感慨，开玩笑似的道，“不知道江大人从哪里寻得的宝贝。”

　　江宴然笑意更浓：“缘分使然，我这么多年没有成婚或许就是在等内人。”

　　兰更只当他在调侃，也顺势笑笑就过去了。

　　宴席散后许多朝臣在自家马车处等着女眷散场，不过兰云筱一向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的，她要在皇后宫中陪她说好一会儿的话。因此兰更是不用在此等候的，可今日不知为何，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再等等。鬼使神差的，他让马夫将马车停在原处。

　　过了一会儿，宫门口乌泱乌泱变得热闹，兰更掀起帘子看着外面才觉得自己无聊，在这儿做什么。刚要下令离开，就看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那道倩影并没有消失，反而和旁边的夫人们有说有笑。

　　他的手不自觉攥住马车帘子，那张脸虽然熟悉，可是神态完全不同，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发现竟然走到了江宴然面前。江宴然微笑着迎了上去，二人交谈几句，他伸手将女子扶上马车，自己随后也上去，江家的马车踏踏行远。

　　等了很久宫门口都没有人了，兰更才回过神来，脑海中不由得闪过江颖曾经的音容笑貌，江宴然的话也在脑海中响起：缘分使然，我这么多年没有成婚或许就是在等内人。

　　回家之后兰更坐立难安，等兰云筱回家之后马上把她叫了过来：“你有没有看见韩夫人？”

　　兰云筱惊讶：“自然是见到了。”

　　“你没发觉她和你母亲一样吗？”兰更殷切地看着她，想要寻求认同。

　　没想到兰云筱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似乎在说‘你想什么呢’，“她的确是和母亲长得很像，不过性情完全不同。”觉得自己说的太绝对，反过来安抚兰更，“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让长姐请个太医给您瞧瞧吧，我看您最近总是睡不好……”

　　后面絮絮叨叨的声音兰更都听不进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江颖回来了。

　　他冲到江颖生前的屋子翻看她的遗物，许多书还摆放在以前的位置，兰云筱每日都派人打扫，好似这间屋子的主人从未离开。她活着的时候兰更从来没进来过，过世之后怕触景伤情更是连院门都没踏进过。今天这是头一遭。

　　他翻看江颖的书籍，发现只要是爱看的书她都做了标记，许多标注读下去就像是在和她本人对话一般。不知不觉，兰更坐到深夜，对于江颖的认知全部推翻，他更加怀疑那个韩夫人的身份。

　　忙活了一天，兰云照腰酸背痛，萧陵为她退下鞋袜，卸掉钗环，边给她捶肩边问：“你不担心你父亲发现？”

　　兰云照闭着眼睛享受，丝毫不以为意：“兰门江氏早就过世了，现在只有江宴然夫人韩芜。而且就这样他就要算账的话也太小气了，只允许他潇洒快活，不能让夫人追求自我吗？”

　　萧陵早就习惯她惊天地泣鬼神的逻辑。

　　外面飘起淅淅沥沥的秋雨，黑夜漫漫，万家灯火，一切都是此生最好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