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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戒缘 “八戒,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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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天快黑了。你大师兄探了一整天的路也乏了,今日就由你去化些斋饭来吧。”
“是,师傅。”我恭敬地对着师傅行了一礼,就准备动身去化斋了。
“咦,你这呆子。平日里让你去给师傅摘个野果,都是好一番推阻。今日怎如此的听话若让俺老孙看到你半路偷懒,定给你这猪头好看!”孙悟空见我竟应承了下来,颇有些不解,却又抓不到我言行上的漏洞,也只好挥了几下他那个破棍子,做了一个威胁的凶恶表情。
哼,这猴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这几天正恼火无妖精上门找打,手正痒着呢!只好成天找我的茬。
我白了他一眼,又对师傅行了个礼,不再理会在一旁抓耳挠腮的猴子,捧着饭钵,迈步出了树林。
若是平日,我定与他好一通争吵。可今日……
今日…我抬头看了眼天上——正是金乌西落,玉兔东升的时候。瞅了在云层中似现实隐的月亮一会儿,我又低下了头,只瞥见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化作了一缕白雾,从唇边悄然溢出。
唉……
人们都只知猪八戒的粗俗,花心。可谁又知我曾经的满腹经纶,潇洒痴情?现今忆起,却已是三世之前的事了……
当年的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满腔的才情使得我雄心勃勃,只想着在京都里闯出一片属于我的天地来!然而,不曾想,只是路过那江南水畔的片刻停留,就使我的豪情壮志都被如丝的杏花雨所同化,成了那潺潺的春水,绕指的绢绸,一同融进了她的眉,她的眼,绘成了那年——如诗的江南。
“这位公子,瞧您这模样,八成是上京赶考的考生吧。今儿个天快黑了,不知您来这陋处,是打尖呢,还是住店那?”她俏皮的看着我,不施粉黛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巧笑嫣然。
看着她不同寻常女子的清爽模样,我不禁呆了片刻,直至被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盯得快脸冒白烟,才恍若如梦初醒。“啪。”我连忙甩开了扇子,顺势遮住了正逐渐蹿红的面容。
“咳。那姑娘,您看我是住店好呢,还是打尖好呢?”没想到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给取笑了,我不甘示弱,调笑起她来。
“看天色也快黑了,前面也没别个店家。让你这文弱书生夜里去走那山道,本姑娘还真怕你被那逞凶的虎狼叼了去,坏了本店的生意!这样吧,你住店怎样?我也不多收你钱,一日三十文钱如何?”这姑娘倒也是心细善良的很,却未听出我是在调笑于她,竟还好心的为我做了番盘算。
我心下感叹,嘴上却是说道:“若在下不赞同这个主意,那照您说,我又该如何呢?”
那丫头听我这一番话,才明白过来我这是取笑于她,正拿她寻开心呢!当下又羞又恼,嗔道:“好你个书生,竟这般不知好歹,枉我一片好心权作了驴肝,喂了狗去!那就打尖吧,吃饱了好上路,即便被大虫吃了,也是做了个饱死鬼!”她说着,将那算盘一通猛打,“拿二十文来!”说罢,便扭过头去,不再看我一眼。
我见了心下觉得好笑:怎么刚刚还为我打算,住店只收取三十文钱,反倒是吃顿饭就要了二十文钱?这丫头还真有趣!
“姑娘,这还是不对啊。你在想想我是来干嘛的?”
“本姑娘算是瞧出来了,你这家伙是来找我寻开心的!”
“也不对。姑娘如此的美丽善良,在下又怎会找姑娘的乐子呢?”我说着,轻摇扇子,一脸无辜。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难不成你还是来我们客栈说书的?!”她终是恼了起来,犹如一只炸毛了的猫儿,还举起了手里的算盘,大有你不说个所以然出来,我就一下砸死你的意味。
好个泼辣的女子!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仍打算将我的调笑行为进行到底,绝不半途而废!
“咳。不瞒姑娘所说,在下来这儿是既要打尖…也要住店的。”我将表情装得无比的严肃认真,唯有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告诉了别人我心底的真实情绪,却又怕笑出声来,遭来一顿“暴打”——谁不知住店就能吃上一顿饭,又何须再另外打尖?
“你……!”她这才全然明白我从头到尾玩的是个什么把戏,只能用手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还没等我得意多久,她就端正了身形,换了副面孔,温婉仿若京都的大家闺秀,直让我怀疑刚刚被惹毛的丫头是不是她。
“既然公子既要打尖,又是住店。想来兜里有的是黄金白银,也无需小女子自作聪明为您节省银两了。”她青葱般的指尖轻打着算盘,而后抬头面无表情对我说道:“五十五文钱。”
“为何会是五十五文这么多?”我一听急了:这是怎么算的账?
“打尖二十文钱,住店三十文钱。既然您都要,那就是五十文钱。”她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还有五文钱呢?”我忙追问道。
她淡淡的瞥了我一眼,气定神闲。“陪聊费及口渴茶水费。”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
好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没想到我这一番戏耍竟是将自个儿也绕了进去,反被她将了一军!我也只好认栽,苦着脸看着这丫头兴高采烈地数“我的”铜钱——谁让我不知好歹,去招惹这鬼灵精怪的丫头呢!
自此,我“泥足深陷”,却也是“陷”得心甘情愿,赖在这江南渔村不走,日日与她打趣斗嘴,好不自得。待到我不得不再次动身,上京赶考时,已是郎有情,妾有意了。
“你考取功名后,可要快回来见我!”莲花湖畔,她一脸不舍地叮嘱道。
“若我未能高中呢,还回不回来?”我细细地看着眼前女子的眉眼,仿佛如何也看不够,口中仍是如同往日一般打趣道。
“那也得赶紧回来,万万不可被京都的花花世界迷了魂,被那的女子勾了魄去!”她却未再同我打闹,仍是一脸认真的叮嘱道,仿佛我是离了母亲便无法归乡的孩子。
随后,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整张脸透出一抹淡淡的粉色。我正疑惑着,却见她突然扑到了我的身上,将脸深埋进我的怀里,只露出两只粉透的耳朵。
我顿时僵住了身体,不知该干些什么:她虽是泼辣,但骨子里却仍是个保守的江南女子——平日里,牵个手就会羞到不行,又何曾有过如此大胆的举动?
我正不解她此番行为,却听得细如蚊鸣的声音从我怀内传出。
“…我在这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娶我。”
我不禁愣住了,随后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语的感动。张开的手臂此时不再犹豫,一把将她拥住,紧紧地“锁”在了我的怀里。
“喂,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哎,你到是说句话啊!”她却是没一会儿就恢复了本性,在我怀内挣扎起来。
不理会她在我怀里的拳打脚踢,我只是紧紧地将她拥住——此时,我仿佛拥有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此时的我们并不知道,她的父母早已洞悉了我们的恋情,又怎肯将女儿嫁给当时无权无势的我,竟将她许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员外作了填房!
我未曾料到︰在我离去后不久,她就被人绑上了花轿。而她凄厉的哭声与撕心裂肺的呼唤,我也未曾听到。
回头张望,我只瞧见马蹄扬起漫天的黄沙——迷了我的眼。
之后的一切已不必再说。待我赶回时,再也未看见她露出酒窝的娇俏模样,也再未听到她笑着唤我“酸儒”时的清脆嗓音。
入眼处只有那满室的白绫!和那令我几欲癫狂的…缕缕佛音。
她…竟已是与我从此阴阳相隔!
“呜…!”
连日的奔波再加上急火攻心,我不禁喉头一甜,吐出了一口黑血,自此昏死了过去。
待我再睁眼时,已是第二世了。
这一世我是天篷。
许是前世的执念太深,我竟未忘记她的音容笑貌,将上一世的羁绊带到了这一世。
只是当时匆匆的一瞥,我便认出了她——这一世的她,是嫦娥。
然而她似乎已将我忘却了。我几番特意地接近,却令她将我当成了登徒浪子,每次见我都是一脸的嫌恶,惟恐避之不及。
我对此无可奈何,心中不愿让她对我更增恶感,又不想就此离她远去——每当我一想起前世我们斗嘴时的温馨,夕阳下莲花湖畔的相拥,我就不愿放手!哪怕是片刻的虚情假意,我也甘愿沉沦——我想让她找回从前的自己。
终有一日,我找到了与她独处的机会。我拉住她,向她诉说我们前世的甜蜜,今生我痛苦的思念。没想到却被她当作了酒后的疯言,唤来了巨灵神将我押到了玉帝面前,说我非礼于她。
听到这绝情的言语,我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却见她面若寒霜,一个眼神也吝啬给我。
此时的我才有些明白过来︰“她”是她,但“她”又已经不是她了。
但这时了悟却是为时已晚。面对玉帝的责问,我只能默认。毕竟她终究还是“她”啊!我又怎能害她冠上欺君的罪名?
在被推下仙台的那一刻,我仿若听到了月老浅浅的叹息。
这一推,便已是第三世了。
我再没有前两世的幸运——这一世,我错投了猪胎,成了个可怖的猪怪,成了唐僧西行途上的二徒弟,猪八戒。
“天篷,”观音曾如此对我说道,“你与那嫦娥仙子前世本为恋人,却是有缘无分。本该在你死后,你们之间的‘缘’就已尽了。却不料你执念如此之深,将前世的情带到了来生,招惹了今世的嫦娥,终是成了错缘,铸就了你今生的恶果……天篷,你可知错?”
我一语不发,只是低头跪在观音的面前。
“唉,也罢。”观音见我如此,也只能叹了口气,“好在你与我佛有缘,这也未尝不是你的另一番造化。如今已无天篷,我就赐你一法名——八戒,望你戒了前世的贪、嗔、痴、恨,修孽缘为佛果。今后,你就在此等候那东来之人,助他一路西行,待到你们到达灵山之日,就是你大道修成之时。”
可观音却不曾想:一世的情,二世的劫,三世的果早已刻入了我的心魂,成了锁心的羁绊,又岂是改换个俗名就能断了的?
“呔!你这呆子,不去给师傅化斋,倒是在这偷起懒来了,嗯?”孙猴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打断了我的回忆。举着个拳头吓唬我的样子,越发衬的那张雷公脸滑稽可笑。
我并不正眼看他,只是对着那树梢上的圆月,不住地叹气。
“咦?你这猪头,今日是怎么了?竟对着那月亮长吁短叹,莫不是馋嘴,想吃个月饼?”
“师兄,你没感觉到么?今晚的月亮清冷惨白,”我转过身直视着他,幽幽地说道,“今日是个令人感伤的日子。”今日正是那娇俏女子的忌日——我们缘尽的日子。
“哎呀,酸死了,酸死了!”那猴头哇哇地嚷道,“呆子你怎么今日古古怪怪,竟学起了那些个酸儒,满口酸气,快酸死俺老孙了!什么感什么伤的,这些俺老孙可不懂!可这月亮还不是每天都是如此?什么清冷惨白无非是你的心魔在作怪!也不知你这猪头从哪学来这些悲悲切切的词,呆子就该做个呆子,这番愁眉苦脸的样子像什么话!”
这泼猴倒也心细,瞧出我今日有些不对劲,也不知我在感怀些什么,就笨拙地安慰起我来。
罢了,罢了。早在嫦娥冷情绝性对我时,我就该醒悟了,如今这猪头人身的相貌,倒也正好断了我对“她”的念想。更何况……
我看了一眼孙悟空,细细品味着他刚才那通乱七八糟的安慰,心下不禁感到一阵温暖。
“呵呵…”
“八戒,你笑什么?”这猴子竟似是害羞了,将脸别了过去。
“呵,没什么。”我也不揭穿他,再次迈步前行,“…师兄,若是我们再不去为师父化斋,只怕师傅他老人家要挨饿了。”
“啊,八戒,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今日似乎是你三年前拜入师傅门下的日子吧?”
……
缘尽缘灭,缘结缘生。今日,是戒缘,是结缘?
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