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鬼》物生稀

1、第 1 章

　　我从小怕鬼。

　　世人常说，“越怕什么，就越会遇见什么。”

　　果然世人诚不我欺，我遇见了鬼。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太阳炙烤大地，路上少有行人，我抱着一个大西瓜，汗流浃背往家里赶。

　　俩只胳膊已经累到不像是自己的，想了一千遍要不扔掉西瓜得了，可是我扔不掉，我想着自己回到家把西瓜切成俩半，用勺子把一勺一勺的瓜瓤送到自己口中时那种爽快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我望梅止渴，让我欲罢不能，所以我在四十度的高温下，抱着一个大西瓜，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

　　汗水顺着眉骨向下，一股脑流进俩只眼睛，视线模糊起来，我却空不出手来擦。

　　正在这时，有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说“嗨！兄弟，这个瓜甜吗？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脖颈旁流过凉飕飕的一股气，我只当一阵风吹过，并未放在心上。

　　我说：“甜啊！但这个瓜是老子的，谁也不能跟老子抢。”

　　“给我分一点点都不行吗？”那个声音继续道。

　　“不行，老子快渴死了，鬼来了也不顶用。”我态度强硬，这时候视线依然模糊，我想把瓜放在地上擦擦眼睛，于是停下来没再往前走。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开始威胁我。

　　“哼！”我不以为意，“你要是敢抢老子的瓜，老子揍得你爹妈都不认。”

　　“呦，好怕怕呀！”他阴阳怪气道。

　　我已经把瓜稳稳放在地上，撩起短袖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万万没想到，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眼睁睁看着瓜滚落万丈悬崖，掉在一辆路过的汽车上，摔得粉身碎骨。

　　“啊！”我吓得大叫，同时后退一步，结果摔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惊恐不已喘着气，前一刻我还在路边走，旁边不时有车流走过。

　　下一刻，怎么马路掉在了万丈以下。

　　这是梦？

　　我掐了一下手臂，剧痛无比。

　　“这不是梦！”那声音忽然响起。

　　我吓得再次尖叫，“谁？谁在说话？”

　　“让你不给我吃西瓜，这下你也吃不了了吧！哼！”明明是很磁性成熟的声音，却偏偏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我想发笑，可恐惧让我笑不出来。

　　身体抖得不成样子，我也用俩只手努力扒拉着屁股下的土地，笑话，旁边就是万丈悬崖，掉下去可不是儿戏。

　　牙齿被吓得磕磕碰碰响个不停，我尽量让自己口齿清晰道，“这位兄弟，是这样，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身上没啥利用价值，你有啥想要的，我能给全都给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咦？”那个声音咦了一声，好像忽然发现了很新奇的东西，看不见他的人，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兄弟，想好了吗？”我快失控了，只能再次问他。

　　“这样吧！你带我回家，把西瓜分半个给我吃好不好？”

　　“没问题。”他话音刚落，我就立刻答道。速度之快让我完全没想到他这个要求之下衍生的问题。

　　譬如，你去了我家啥时候走？譬如，你是人是鬼？譬如，你睡床还是我睡床？

　　可眼下，我只想解决眼下的问题，目光短浅至此，后来常让我叫苦不迭却只能自作自受。

　　答应他买西瓜回家，眼前发生了犹如科幻电影里的一幕，只见刚刚还在万丈之下的马路转瞬挪在了与我的脚同一水平处。

　　我目瞪口呆看着路过的车辆，以及马路边缘突兀出现的一个西瓜。

　　我想起了一个词：“障眼法。”

　　“嘻嘻嘻嘻嘻嘻……”大约是看到了我一副痴呆样，那个声音笑得好开心。

　　就这样我抱着一个西瓜，领着一个“隐形人”脚步虚浮回了家。

　　拉上窗帘让房间暗下来后，“隐形人”现了身。

　　我转过身看他，下一刻，犹如见了鬼般被吓到了，不，本就是见了鬼。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长相极为帅气的———鬼，为什么终于确定了他是鬼，只有在阴暗处现身的除了鬼还能是什么？

　　说他帅气，一点都不为过，他长了一副好皮囊！皮肤略显苍白，刀削斧凿般的面孔上，俩道弯眉服帖长在距离眼睛一厘米之处，鼻翼高挺，唇形如樱。他站在那没动，但就是让人感觉到铺面而来的一种翩翩贵公子之意。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发黑如墨，垂顺如丝。

　　一身白衣出尘脱俗，宛若仙人。

　　我再次张大嘴巴，喉咙里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像被某位术士施了法术，僵硬如冰，动不了半寸。

　　他绕着我转了俩圈，见我不动，先是给我挥挥手，我没反应，然后他那张不应出现在世间的仙人脸忽然凑近我，当我反应过来时，他的眼睛离我不到一寸。

　　我直直坐了下去。

　　“你怎么了？”他问。

　　“你是从哪个朝代来的？”我问。

　　“你不是要给我吃西瓜吗？”他问。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

　　“你到底给不给我吃西瓜，你要是骗我，我就，我就，我就……你说要给我吃西瓜的。”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而又回到了最初的诉求，为了吃个西瓜而来。

　　我也没再聊下去，眼前这个“美男”要么智力有损，要么他就是个“孩子”的灵魂，用大人的思维显然不合适。

　　我把西瓜切成俩半，分了一半给他，他坐在沙发上，而我可怜兮兮的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不吃？”我已经用勺子吃了好几口，但看他一动不动就只是看着，觉得很奇怪。

　　在我疑惑的表情下，他试着去拿桌上的勺子，可他的手从勺子中间略过，却没碰触到勺子半分。

　　这下我全都明白了，这可怜的孩子那么想吃西瓜，可是却永远也不可能吃到。

　　我颇为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瓜，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干笑俩声。

　　可对于敏感的人，任何的语言表情都可能刺激到他，我只是笑笑，他却忽然抚着额头，下一刻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头，痛苦地呜咽道：“你说过的，你说过给我吃西瓜的。”

　　我一时愣在那里，这话不像是给我说的，反倒是像透过我给另一个人说的。

　　我的心抽了一下，忽然莫名其妙满是心疼，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可我的手穿过他的身躯，没碰到他半片衣角，果然是个鬼。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他要怎么睡，其实我本来想随意找个理由打发他离开的，但看着他纯真懵懂的眼神真是不忍心下手，他说他明天早晨就走，我一心软就答应了。

　　“我睡床。”鬼说。

　　“好的，那我睡沙发。”我可没勇气跟他抢床睡，更不敢质问他明明没有实体还怎么睡床。

　　“你叫什么名字？”临睡前，鬼问我。

　　“你叫我实初就好，那你呢？”我抱着被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我，我叫千阳，温千阳。”他说。

　　“嗯，千阳，我们说好了，明天一大早你就离开知道吗？”

　　千阳像个乖孩子一样点点头，他这副模样反而让我不好意思起来，把门关上自己出去了。

　　卧室里的千阳抬起手摸摸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脏，奇怪，刚刚某一刻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

　　梦里是肃杀的战场，号角奏响，万军齐动，人与马皆成为修罗，前一刻挥刀呐喊的战士，后一刻已成刀下亡魂。

　　这不是一场戏，我亦身在其中，我杀红了眼，想把所有的敌人碎尸万段，可敌人像蝗虫过境，越来越多，杀不尽，赶不走。

　　败了，彻底败了，因为我看不到我的将士了，脖颈间的红缨浸满血，土地浸满血，刀剑浸满血，那是我的将士的血。

　　忽然一把刀向我劈下，我躲不开，也不想躲，我要陪着我的将士，陪着他们。

　　“噗嗤”，刀入肉声，我却不痛，睁眼，有个布衣书生挡在我身前。

　　他没有穿战甲，我问他为何不穿战甲，我问他为何挡这一刀，我问他为什么要替我死。

　　我死了就死了，一条命死了有什么大不了，可他替我死了，我欠了他一条命。我欠了他，就不好交代了，我的生命不再只是我的，还是他的。

　　我想翻过他的身体，看看他的脸，可是他太重，我翻不过来，我好难过啊！我怎么了？我是铁血强悍的大将军，为什么就翻不过来一个文弱书生的身体，我看不到他的脸。

　　“你是谁？你是谁？”我大喊大叫，不像一个将军，倒像是一个疯子。

　　“你让我再看看你，再看看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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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噩梦了？”

　　我从梦中醒来，就看见千阳坐在茶几上，正好奇盯着我看，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冷气，搭配一张苍白阴冷的脸，吓得我大叫一声。

　　这是什么世道啊？梦见那么悲惨的事都没把我吓成这个样子，可一张帅气的脸倒是比鬼还可怕，我去，我使劲摇摇头，人家本来就是鬼啊。

　　“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别出来吓我吗？”我惊魂未定朝他吼道。

　　“你为什么哭？”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脸。

　　我瞬间被他带着走了，忘记自己还在生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果然，摸到一手的泪。

　　我居然真哭了，太可怕了，关键是哭得理由居然是一场梦。

　　千阳还在我身边，我想悲春伤秋一会都觉得丢人，于是我抬头看向他，道：“你管我为什么哭？小屁孩快回去睡觉去。”

　　莫名其妙地，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敢这么跟鬼说话了。

　　鬼却不以为然，“你很难过吗？”他不走，非得问清楚。

　　“是啊！我很难过，很痛苦，所以哭了，我的回答您满意吗？”我只想让他快点走，所以态度并不好。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不难过？”他温润的声音响起。

　　我忽然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一个陌生的人，坐在我旁边问我，你怎样才能不难过？

　　那一刻我心中涌出从未有过的情绪，这种情绪让我忽然无所适从，极度恐慌。

　　我柔下声来道：“你乖乖回去休息，我一个人待一会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哦！那我去睡了。”他担忧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场景，更没有类似的经历，怎么忽然会做如此这样的梦。

　　想了半天也没结果，想着想着自己又睡过去了，这一次我一觉睡到天亮，再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