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中柳》杨鸢

1、五元的寒冬夜

　　天桥底下，二胡的声音断断续续，杨洲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垂下眼睛空洞洞地盯着水泥地面发呆。
　　“小洲，几点了？”老瞎子的声音随着最后一个颤抖的尾音结束，被寒风刮地一干二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杨洲没有表，也不可能有表，他抬头看了看昏黑的天，暖橘的路灯下也不再有几个人影，道:“天晚了，该收摊了。”
　　老瞎子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将二胡放回到破烂的箱子里，杨洲一站起来就头昏眼花地晃了几步，扶着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老瞎子身上放着个坑坑洼洼的不锈钢碗，连碗底都用胶带补了又补，杨柳又蹲了下来，一声不吭地数着钱。
　　他们从早上天没亮开始卖唱，老瞎子拉二胡，杨洲就在身边打板儿唱歌，两人都穿着破旧的单衣，再加上寒风这么一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凄惨。五点来钟早市开了，多多少少有人剩了点零钱，路过这的时候看他们可怜，也就顺手扔到了碗里，大多都是一毛五毛的钢镚，一块的都算罕见，更别说五块十块的。
　　今年正是荒年，又到了严冬，谁还有闲钱去给两个不相干的乞丐。
　　满满一小碗的钢镚加纸币，看起来收获颇丰，杨洲一股脑都倒在地上，一个一个数了好几遍。
　　“5块。”老瞎子抽着捡来的人家抽了一半的烟，沉默了会儿，问杨洲“你饿吗？”
　　杨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瞎子叹了口气，让杨洲从那一堆散钱里数出一块钱来买了个馒头吃，自己就在旁边抽着那半截烟。
　　“你也吃点吧。”杨洲掰了半馒头给他塞到了手里，老瞎子应了一声，又把那掰了一半的馒头掰了一半，一半塞进了嘴里，而另一半摸索着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两个人缩在天桥底下，杨洲捡了几件旧衣服，又从人家不要的针线盒里找到了针线，拼拼凑凑缝了个被子，两人靠着这床被子和老瞎子的一件旧大衣撑过了三个寒冬。
　　夜深人静了，杨洲看着熟睡的老瞎子，小心地挪动身子站了起来，街边的小巷子黑漆漆像个深渊，杨洲却毫不犹豫地往里面跑去。熟练的拐过几个街角，杨洲边跑边想着今晚要下手哪一家，包子铺的老板娘心软，她丈夫却手狠，上次打得他在天桥下面躺了半个月，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被抓起来…杨洲边跑边想，正准备转弯，眼角余光却暼到了路边的垃圾桶。好像是某种感应般的，他停了下来，不受控制的一步一步向垃圾桶走去。
　　最终，他在垃圾桶边的那个箱子前停了下来，伸手打开了那个箱子。
　　一个裹着襁褓的小婴儿安然躺在箱子里。杨洲的心颤了颤，急忙伸手去探孩子的鼻息——还活着，只是睡着了，睡得香甜。
　　杨洲松了口气，用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白嫩的脸蛋，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地瓜，身上还有种奶香味。孩子睡得正香，似是感受到脸上的凉意，嘴巴撇了撇，扭头换了个方向继续睡。杨洲乐了，轻轻的笑出声来，心中却被苦涩填满。这样冷的天，这个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的，甚至活不过今晚。
　　那就睡吧，在香甜的睡梦中死去。不在会有严寒和饥饿，不再会被抛弃。
　　这样想着，杨洲最后又看了一眼白白嫩嫩的小孩，狠心关上了盒子，猛地向巷子外跑去。耳边呼呼只剩寒风刮过的声音，杨洲的心剧烈跳动着，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占满，明知道那孩子还在安然睡着，他的脑海里却总响着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md 。”杨洲骂了一声，心一横，又转身跑回了巷子。
　　箱子再次被打开，杨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咬着牙，一点点轻柔的将孩子抱了起来揽在怀里，感受到胸口沉甸甸的一小团，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包子铺大门紧锁，安然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