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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奔向神明的男人 ...

  •   如果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昨夜通宵玩手机的南沐在早晨的阳光中起床时发现自己并不是睡在自己的房间里,四面白白的墙壁和蓝白色的病号服让南沐一度怀疑自己昨夜熬晕进了医院,但白墙上电视中正在播放的早间新闻与身体的异样告诉他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耳边是美国正和伊拉克打得火热的新闻,南沐惊恐的看着自己可能不过一米五的娇小身材,一米七八的男儿身似乎像泡沫破碎一样消失了。白皙的皮肤深深刺激着他的眼睛。
      如果新闻时间没有标错,如果这不是在做梦,那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南沐十八年构建的世界观崩溃了,自己怕不是被手机给砸死然后穿越了?还穿到了03年?他无所谓,但他的爸爸妈妈怎么办?家里可就自己这一个独苗了啊。
      南沐跌跌撞撞的光着跑到窗户去望向外面。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远处是两排整齐的防风树木,被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医院建筑是现代风格,几何感的外墙,花园却是古典欧式的感觉,草坪修剪得郁郁葱葱,似乎是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有一股清冷的香味。白墙上钉着铜质的铭牌,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圣心仁爱医院”。
      如果不是自己穿的病号服和那面铭牌,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医院,这里连红十字都没挂,更像是高档度假酒店或者什么超级土豪的乡间别墅。
      南沐呆呆地靠在墙角。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这里的景象有些熟悉,特别是这所医院的名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南沐脑子一片混乱。
      门忽然被打开了,“小南,你怎么在地上啊?”一个小护士赶紧跑过来把女孩抱在床上,南沐没有什么表现,这不是开玩笑吗,自己对这里一无所知,话说他穿越过来居然连个系统都没有,小说里不都有金手指吗?
      “真是的,着凉了怎么办?”,小护士责怪着刮了刮南沐的小鼻子说,“都十四岁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然后将手中的一件白裙子递给她说,“你的来时那些裙子已经不能穿了,我给你买一件新裙子。今天就要出院了,开不开心?”
      南沐茫然的看着手里的裙子,这东西,不穿行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额,可能现在不是了。
      “我打听说那户领养你的人家很有钱,而且家里人很好,除了那天你见过的鹿先生,家里还有一个妻子和儿子,你马上就要有一个哥哥了。”小护士看起来有些激动,“市中心的CBD知道吗?鹿先生就在那里办公,他可是名大企业家,比我这远在郊区的小护士厉害多了。”
      见到南沐还在拖拖拉拉弄裙子,小护士只好上前帮忙脱了她的病号服,小声低语着,“连裙子都忘记怎么穿了吗?三年也没见你精神上有什么问题,都是那群专家瞎说。”
      小护士给她穿好裙子,看着眼前娇小的女孩忍不住在她红润的脸颊亲上一口,“小南啊,你长大以后一定是个祸国殃民的小妖精。”
      小护士收拾着屋里的东西,南沐看着小护士忙碌的样子脑子很混乱,圣心仁爱医院…精神上的问题…鹿先生…妻子儿子…南沐肯定自己见过,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总感觉自己越来越接近这个世界了。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想了好久才小声问小护士,“可鹿先生为什么会领养我呢?”
      是啊,孤儿院里的小孩不能选吗?偏偏跑到这个疑似精神病医院的地方来,如果是因为这张脸的话,南沐全身冷汗都出来了,五年血赚,死刑不亏?
      “当然是你的院长爷爷找的啊,你的康复通知书下来之前他就物色人选了,鹿先生正好和院长很熟,听说陆夫人见了你的照片也很喜欢,再说了……”小护士捏了捏南沐的脸,“长的那么好看,谁不想领回家当女儿养?”
      小护士又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提起箱子,牵着她的手走出了这个她似乎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天铭啊,以后就交给你了。如果不是医院有那么多事情忙活,我可舍不得南沐。”
      “放心院长,我和小妍很喜欢她。”
      “哈哈哈,就是就给你我才放心。”
      南沐趴在这位陆先生的车里打量着两人,鹿先生看起来就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西装革履,领带打的一丝不苟,单是南沐坐的这辆奔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型号,但通过车里的布局和舒适度就足以说明它的价格不菲。鹿先生真的很有钱啊。
      和他说话的是院长,看起来是一位和善的老爷子。
      南沐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其实她好奇原主人的身份,为什么会被送进这个高档的精神病医院,又为什么会被领养,难道自己是患精神病的孤儿?那又是谁把自己送进来的,听之前小护士的话,自己好像并没有精神病发病的情况。
      南沐脑子很乱,还是以后再找这个老爷子问问,她揉一揉发涨的太阳穴。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过富翁的生活了,她心里不免有些小激动,以前实在是穷怕了,买个烤串都考虑半天。南沐准备好好享受一下,虽然没有系统,但这个开局还是可以的,唯一可惜的是,她不是男生了。
      “那麻烦你了,手续都在这里。”
      “嗯,我知道了。”
      “照顾好南沐。”
      “嗯。”
      两人聊完时才发现南沐已经在车后排睡着了,缩在一起像只小猫一样。
      鹿天铭小心的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朝外面的老爷子挥挥手,老爷子点了点头。
      奔驰慢慢开上路,老爷子不舍得看着车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毕竟像亲孙女一样照顾了三年,希望给她找了一个好去处吧。老人转身走回了医院。
      南沐揉揉发涩的眼睛看向窗外。
      晚春郁郁葱葱的山中,三角梅被一阵风吹着摇曳起来。车子平稳的行驶在高速上,头顶绿色的指示牌上写着“距离收费站10公里”,南沐苦笑,这果然不是一场梦。
      “醒了,睡的还好吗?车后排有水。”鹿天铭通过后视镜看到睡眼朦胧的女孩。
      “谢谢鹿叔叔,我感觉很好。”
      南沐伸着懒腰拿水,少女玲珑纤细的曲线在白裙子下显得令人咂舌,她很奇怪这个十四岁的女孩身材那么完美。南沐并不介意喊这位鹿先生爸爸,但总要适应一段时间。
      鹿天铭笑了笑,老爷子之前就告诉他这个女孩有点内向,估计不会喊爸爸,但他也不介意,女孩看起来很有礼貌,只是担心他的那个儿子能不能和女孩合得来?
      “还要一个小时到家,你先看一下外面吧,对眼睛好。”
      鹿天铭知道精神病医院是不对外开放的,女孩在那里三年,即使里面的花园再美,恐怕也比不过外面的世界,这个女孩应该对外面很向往吧。
      其实鹿天铭真的想多了,此时少女的心里住着刚来不到一上午的大汉,还是穿越来的,怎么能对外面的世界渴望。
      南沐觉得自己只是回到了过去的时间,并不是穿越到奇怪的世界。她想着以后奢靡的生活,但还没一会,南沐受到一万点冲击。
      “仕兰收费站”
      南沐看着前面的站牌,有些颤颤巍巍地问,“鹿叔叔,我听说家里有个哥哥,他叫什么名字啊?”
      “哦,他叫鹿芒,芒果的芒。”
      似乎有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把南沐最后的一丝侥幸给劈没了。
      我当然知道了,我他丫的还知道他另一个名字叫楚子航,那个杀胚。
      遗忘在角落的记忆终于被发现了,怪不得觉得那个医院那么熟悉,原来读到过。老院长曾叫过鹿天铭这个名字,没猜错的话那个小妍应该是苏小妍了,再加上这个仕兰。得,没跑了,这应该是有一群小龙人和龙的世界。
      南沐心态已经崩了,这还玩个屁啊,跟杀胚扯上关系想撇远点都难。这一上来就让自己直接进入Hard模式了啊,鹿爸爸我能不能下车,我宁愿当穷人也不要和一群小龙人玩啊,特别是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衰仔,这根本无解好吧。
      南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她对龙族中的人物遭遇还是有些唏嘘的,楚子航、夏弥、上衫绘梨衣、源稚生、源稚女还有那个衰仔路明非……
      她其实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楚子航去卡塞尔,自己上个普通学校,这样龙族就等于和她说拜拜了,做个普通人安安静静的老死在龙族毁灭世界之前。和小魔鬼让路明非重新选择人生一样。龙族那扇门也许不会打开,自己活在平凡的世界,只是比原来的时间倒退而已。
      但就像路明非对小魔鬼说过的一样,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错了,南沐做不到装作一个普通人生活在虚假的世界中,再说了,楚子航可是将要成为自己哥哥了啊,南沐可不想他被奥丁给抹除在自己的记忆里。她一直是这样的人,我的永远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我的东西。
      这个女孩似乎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眼神变的坚定起来。她不在乎自己的决定会不会改变自己命运的道路,但是她会努力弥补龙族中那些遗憾,为了心中对上一世青春的祭奠。
      南沐随即便开始头疼,除了诺顿,夏弥这只疑似嫂子的小龙女也很麻烦,更何况是远在东京计划了二十多年的那个赫尔佐格老狐狸,还有一个小魔鬼。
      最让人头疼的是,因为江南的更新速度,南沐是好早之前看的龙族,并且只看到奥丁那里,剧情只迷迷糊糊记得大概。
      任重而道远啊,南沐叹口气,看向窗外,少女微皱的眉心显得十分可爱,眼眸中闪烁着光。
      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操场上白茫茫一片。天空中布满了铅色的云层,暴雷跟着成千上万水吨向着大地倾泻,像是有人打开了天空上的水闸。
      路明非看着空荡荡的教学楼和操场,心里犯愁。明明下午还是晴天朗日,怎么一放学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仕兰中学”的天蓝色校旗在暴风雨里急颤,像战场上的残旗。
      “楚子航?一起走吧……”
      路明非竖起耳朵,看见不远处同班的柳淼淼正在和一个男生说话。因为没得到回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嗡嗡似的。路明非认出那个男生,也只有他能会这么淡定。在仕兰中学没有人会不认识楚子航,年年校荣誉榜上都有他,市三好学生,每年联欢晚会上都有他的萨克斯保留节目,而路明非只能靠在后排一边吃着干脆面,一边感叹着大丈夫当是如也。
      “我今天做值日,一会儿走。”楚子航点头致意。
      “哦……那我先走啦。”柳淼淼细声细气地说,把头缩了回去。
      路明非看见楚子航拒绝,正要喊柳淼淼捎自己一程,忽然闻到一阵香风从背后吹来。
      “在看什么?”
      轻轻的声音似乎遮盖了外面的暴雨,路明非转头就对上那一双清丽的眼眸。
      如果钢琴少女柳淼淼去参加选美打8分的话,路明非感觉眼前的女孩直接可以拿下冠军。
      “没,没……”路明非离女孩那么近感觉有点尴尬,烂话都没说出来。
      “路明非?没带雨伞啊,我的借你吧。”女孩将手里的伞递给他,路明非有些愣,自己何德何能被校花记住啊,又不是一个班的。
      “发什么呆呢?这样很容易引起女孩子的反感哦。”
      路明非赶紧接过女孩悬在半空手中的伞,感受到伞柄残留的余温。
      “那你怎么办?”路明非疑惑的说。
      “我跟我哥一起,他有伞。”女孩笑了笑,让路明非想到了春天的阳光。
      “那样方便吗?”路明非想要拒绝说,“你不用借我的,我可以跑回去,家里其实不远。”他挠了挠头,头上几缕呆毛让他显得更衰了。
      “老城区还不远吗?”女孩狡黠的笑着看尴尬的路明非。
      “啊?还行吧。”路明非感觉自己穿的秋裤什么颜色都要被女孩看出来了。这很奇怪,她可是苏南沐,和楚子航一样的存在,刚来仕兰两个月就把小天女,陈雯雯和柳淼淼等人给压了一头。
      女孩没有小天女那么强势,又没有陈雯雯那么娇弱。很温柔的性格,路明非和其他人在暗地下之前还想过以后谁要是娶了苏南沐以后就什么也不用愁了,她爹鹿天铭,她哥楚子航,一个比一个厉害,自己也很完美。
      可就是那么完美的女孩为什么对毫不起眼的自己那么了解?就是一个女王怎么会认识自己封地的一个乞丐呢?
      “你先走吧,伞明天还我就可以啦,拜拜。”
      路明非看着女孩的背影,因为雨的原因,走廊上似乎出现一层水雾,像梦一样虚幻。他估计自己这几年的桃花运在今天可能都用完了。
      回家跟老唐分享一下。路明非缩着衣领,撑开伞冲入雨幕中。
      苏南沐看着穿梭在雨中败狗一样的身影,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楚子航怎么可能有伞?这样做只是有最坏的打算。她不可能让路明非上那一辆车,要不然乐子就大了。她抬头看向乌黑的天空暗暗紧张,这一天还是来了……
      苏南沐两个月前进入了仕兰中学,鹿天铭给她办的入学手续,发现自己似乎只有名,所以让她取一个姓,因为姓鹿的太少了,所以征集各方意见,她跟苏小妍姓。根据原著这两个月她天天防着下雨天,因为她知道那个悲剧的背景时间接近了……
      “哥,爸爸来接我们吗?”
      楚子航看向自己的妹妹,摇摇头说,“爸爸有事,我已经让他来接我们了。”
      苏南沐当然知道他是谁,楚子航也就是除了在她面前没有掩饰与那个男人的联系。可能是自己太黏着他没法掩饰,也可能是在楚子航眼里,自己就是个单纯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坏心思?
      “哦。”
      楚子航和苏南沐并肩站在屋檐下,沉默一会儿,楚子航面无表情的说,“其实你可以让那个男生和我们一起走的,没必要借伞。”然后又思考了一下说,“我不会告诉爸爸的。”
      苏南沐一脸震惊的看着楚子航,他八婆的性格暴露的干干净净。哥,你那面无表情的脸是真的吗?为什么我感觉你心里总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顺路的……”苏南沐好久才憋出几个字来。
      “嗯。”楚子航认真的点点头。但很显然他误会了什么。
      苏南沐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杀胚加八婆解释。
      雨幕里响起了低沉的鸣笛声,楚子航和她扭头看向外面,氙灯拉出雪亮的光束,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一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上三角形的框里,两个M重叠为山形。一辆迈巴赫62,奔驰车场顶级车中的顶级车,比鹿天铭那辆奔驰还要贵出几倍的样子。楚子航对于车不太了解,这些都是车里的男人对楚子航吹嘘的。
      雨刷器挂去前挡风玻璃的上的一层又一层仿佛永无止境的雨水,每次有短暂的半秒钟,楚子航能看见里面驾驶座上中年男人的脸,使劲冲着他和妹妹的招手,满脸笑意。楚子航一直不明白,他怎么老是笑的那么开心,好像过得很开心,一点烦心事都没有似的。
      楚子航再次检查教室的门锁后走上前,车里的男人急忙推开车门,打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像柳淼淼家司机那样殷勤地迎上来,把伞照在楚子航和苏南沐头顶。
      楚子航看也不看,推开伞,直接走到车边,打开后车门钻了进去。
      男人一愣,苏南沐赶紧打圆场,躲在伞下,“谢谢爸爸。”男人应了一声。
      其实苏南沐不用喊男人爸爸的,但有个S级的老爹谁不想,我喊你哥哥,那你爸爸就是我爸爸,无论亲的还是干的。这是苏南沐对楚子航的话,男人也为多一个女儿高兴。
      男人把苏南沐送到副驾驶扭头回到驾驶座上,把湿漉漉的雨伞收好递给后面的楚子航,“插在车门上,那里有个洞口专门插雨伞的。”
      “知道,你说过的。”楚子航默默的把伞插好,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雨,“走吧。”
      “衣服湿了吧?我给你座位后排的座椅加热打开吧,谁用谁知道,舒服的要死!”男人又开始吹嘘他的车。
      “用不着,回家换衣服。”
      “哥,我冷啊。”苏南沐幽怨的看了一眼楚子航,他可是你爸爸啊,即使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哦哦。”男人打开暖气,清了清嗓子,对樱桃木的中控制台说“启动!”
      屏幕亮了起来,仪表闪过微光,那台强劲6升V12双涡轮增压引擎无声的自检,车里感觉不到震动。
      这台车语音启动。
      “900万的车,摄制的时候只有3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人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洋洋。
      “不关心“楚子航面无表情。
      那就是你啊,苏南沐暗暗的摇头。
      男人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沮丧。迈巴赫无声无息的后退,获得足够的空间后,这台6米多长的超大型轿车在大排量引擎的驱动下像豹子般前窜,一瞬间劈开雨幕,驶出了仕兰中学的大门。
      路上很空旷,能见度这么差的天气里绝大多数的车都回去歇着了。还在路上跑的车都亮着大灯,抬头天空漆黑如墨,只是偶尔有电光闪过,像是天空开裂,四面看去大雨茫茫,100米外都模糊一片,迈巴赫驶上了横贯城区的高架路。
      “这么大的雨你们妈妈也不知道来接你。”
      “还好上午没去洗车,无接触洗车,一次80块,洗了就人在水里了。”
      “上学期成绩单你到现在也没给我看看。”
      “你们学校门卫开始不让我把车给开进去,我说我接女儿儿子放学,这么大的雨淋一下都湿,你不让我进去怎么办?费了不知道多少唾沫。”
      “最后我给他说老子这车买下来900万,市政府进去都没人拦,你个仕兰中学还那么大规矩?他一下子就软了,哈哈。”
      男人边打方向盘边唠嗑,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楚子航从上车起就没搭理过他一句。他打开了收音机,播音员的声音比男人的声音让他觉得心里清净。
      “现在播报台风紧急警报和路况信息,根据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今年0407号台风‘蒲公英’于今天下午在我市东南海岸登陆,预计将带来强降雨和十级强风,请各单位及时做好防范工作。因为高强度的降雨,途径本市的省道和国道将于两小时后封闭,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低于三十米,请还在路上行驶的司机绕道行驶。”
      苏南沐听着心里一动,看向窗外,能见度真的差到了极点,五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点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落地都是纷纷的水沫。天空漆黑如墨,偶尔有电光笔直地砸向地面。路面上的车已经不多了,都亮着大灯小心翼翼地爬行,会车时司机都使劲按喇叭,就像是野兽在森林里相遇,警觉地龇牙发出低吼。
      车速慢了下来,一辆跟着一辆慢慢往前摸索。前面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好像煮沸的水壶,无数刹车灯的红光刺透了雨幕,好像是堵住了。
      “让我这V12发动机的车龟爬?”男人嘟嚷,猛地转动方向盘,强行切入应急车道。
      苏南沐惊呼一声。
      绝对漂亮的一切,好似一柄断水的快刀,把后面的车流截断。后面的奥迪车主急刹,锁死的轮胎在地面上直打滑。不刹车奥迪就得撞上迈巴赫的屁股,追尾的话算奥迪的全责,迈巴赫的修车钱值一辆奥迪了。就这么一刹车,车流里出现一秒钟的空隙,给男人挤了进去。
      “你他妈的会开车么?奔丧呢?”
      男人得意地冲苏南沐挤挤眼睛,全然不在乎奥迪车主在后面大声咒骂。六米多长的超豪华车在他手里就像一条钢铁鲶鱼,恰到好处地摆尾,在车流中游动自如。不知道多少辆车被他超了之后降下车窗骂娘,背后一片尖锐的喇叭声。但那些司机也没脾气,超他们的是辆性能堪比跑车的超豪华车,开车的人又显然是个好司机。
      男人龇牙咧嘴地笑。
      楚子航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开心的,跟着别人的车慢慢走会死么?就非要显摆他那辆车和那两下子,男人本就是个专职司机,开好车是应该的。
      “妈的,真堵死了!”男人骂骂咧咧。
      前面是两车刮蹭,司机撑着伞喷着唾沫大吵。这么恶劣的天气,交警一时赶不过来,大家都指是对方的错儿。就这么塞住了几十辆车,有几个司机下车去叫吵架的人把车挪开,又起了什么争执,推搡起来。其他人焦躁地摁喇叭。
      “傻逼啊?两台小破车有什么可吵的?反正都是保险公司出钱嘛。”男人骂骂咧咧的,“我送完儿子女儿还有事呢……”
      他探头探脑四处看,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岔道上。上高架路的岔道,一步之遥,路牌被遮挡在一棵柳树狂舞的枝条里。有点奇怪,一条空路,这些被堵住的车本该一股脑地涌过去,但那边空无一人。
      楚子航心里一动,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有他们看到了那条路,又或者别人都清楚那条路走不通。生物老师在课上说,动物有种认路的本能,沙漠里的野骆驼能清楚地知道什么路是错的,没有水泉,人赶它去走它都不走。
      “爸爸,咱们还是……”
      “那条路应该能上高架,不过现在高架大概封路了。”男人说着,车头却直指岔道而去。
      “我去!”苏南沐忍不住爆粗口,男人和楚子航诧异地看着女孩。
      “怎么了闺女?”男人问着。
      “没事,就是感觉这条路阴森森的,能不能换条路?”没事个鬼咧,如果苏南沐没记错,他们父子就是从这条路进入的尼伯龙根。她刚想提醒,谁知道男人那么猛,连给她说完话的时间都没有。
      “没事,别怕闺女,相信老爸的实力。”男人打着包票。
      距离近了,路牌上写着,“高架路入口……”后面跟着的是入口的编号,楚子航看了一眼,恰好这时一泼雨水在前风挡上炸开,他没看清,但苏南沐看清了,是10号高架桥!
      迈巴赫沿着岔道爬升,高架路延伸出去,像是道灰色的虹,没入白茫茫的雨中。
      “真封路了,一会儿下不去怎么办?”楚子航问。
      “能上来就不怕下不去,”男人毫不担心,“顶多给出口的警察递根烟的事儿。”
      “广播里说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差,让绕道行驶。”楚子航有点担心,外面风速不知是多少,尖利的呼啸声像吹哨似的。
      “没事,”男人拍拍方向盘,“风速高怕什么?人家微型车才怕,迈巴赫62你知道多重么?2.7吨!十二级风都吹不动它!你们老爸的车技加上这车,稳着呢!放心好了!”
      迈巴赫在空荡荡的高架路上飞驰,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苏南沐静静的听着父子俩的争论,她已经放弃了,只能祈祷奥丁不在家,但是又怎么可能呢?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苏南沐。
      “仕兰中学真他妈的牛,今年十七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儿子闺女你们努力!不要丢我的脸啊!”男人装模作样地关心他们的学习。
      “‘爸爸’说不在国内高考了,出国读本科,我下个月就考托福,南沐下一年跟我一样。”楚子航冷冷地顶了回去。
      丢他的脸?他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永远只是嘴上说说。
      “出国不好。”男人哼哼唧唧,“现在都不流行出国了,国内现在发展多快啊,遍地都是机会。照我说,在国内上大学,考金融专业,再叫你们后爹给你们找找关系……”
      仿佛一根针扎在楚子航胸口,他难受得哆嗦了一下。“叫你们后爹给你们找找关系”……做人可以有点尊严么?别那么厚脸皮行么?
      “你闭嘴!”楚子航低吼。
      “什么?”男人没听清。
      “你闭嘴。”楚子航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哥。”苏南沐吓一跳。
      “这孩子真没礼貌,我都是为你好。”男人愣住了,“你要多听大人的意见……”
      “听你的意见有用么?听你的意见我将来能找个女孩结婚又不离婚么?听你的意见我能按时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么?听你的意见我能准点接送他上下学么?听你的意见我只是要去叫后爹帮我找找关系!”楚子航从后视镜里死盯着男人的眼睛看,期望看到他的沮丧或者愤怒。
      苏南沐觉得楚子航的话对男人字字诛心。
      在学校很多人都以为楚子航不会说脏话,更别说尖酸刻薄,甚至在篮球场上对他犯规他都不会发火,只知道举手叫裁判。其实尖酸刻薄的话谁不会说?只要你心里埋着针一样的愤怒,现在他火了,想用心底的那些针狠狠地扎男人几下。这些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你还小,家庭这种事……你将来就明白了。”男人果然有点手足无措,伸手似乎想去拍一下后座的楚子航,却不敢,只能缩回来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都这么些年了,小屁孩都长大了,哪有什么将来!
      “你够了!好好开你的车,我的事儿别管!一会儿到家你别进去了,免得‘爸爸’不高兴!”楚子航咬着牙,把头拧向一边。
      苏南沐也不吭声,她只感觉到世界对男人的可悲。明明自己身上背负太多太多,还不愿意去诉说。
      “这话说得……我才是你亲爸爸,他不高兴让他不高兴去,他算个屁啊……”男人终于有点尊严被挫伤的沮丧了。
      “哥。”苏南沐只能干喊。
      “他不是我亲爸爸,可他参加我的家长会,他知道周末带我去游乐园,他知道我的期末成绩,他至少生日会买个书包送我!”楚子航继续恶狠狠地把自己的包往车座上一拍,“你还记得我生日么?”
      “你生日我怎么不记得?”男人急赤白脸地分辨,“你是我儿子,是我和你老妈合伙把你生下来的……一听说怀上你了我们就算日子,什么时候怀上的,什么时候预产期,眼巴巴地等你。你个死小子就是不出来,多呆了两个月!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上过生理卫生课么?生孩子也有男人的功劳,你那么聪明还不是我把你生得好?”
      楚子航气得简直要笑出来,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厚脸皮的男人呢?
      “很辛苦?娶个漂亮女人让漂亮女人生个孩子……很了不起?”楚子航声音都颤,“我上过生理卫生课!生孩子女人要辛苦怀胎十个月?男人要怎么样?你辛苦在哪里?”
      男人蔫了,声音低落下去,“我不跟儿子讨论生理卫生问题……”
      苏南沐听着父子之间的谈话,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车前进了。于是抱着肚子弯下腰。
      “你们妈妈怎么样了……哎,闺女你怎么啦!”男人看着女孩痛苦的抱着肚子,脚下猛一踩刹车。还好是迈巴赫,要不然车子能飞出去。楚子航马上从后排探出头来。
      “我肚子好疼……”苏南沐眉头皱起,似乎真的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去最近的医院,我打120。”
      楚子暂时放下争论,脸上罕见有担忧的神色,他担心自己的妹妹,急忙拿出手机播通电话。
      一阵忙音后手机里传来低低的笑声,楚子航一愣,没听清是电流杂音还是什么被不小心打开了。那笑声低沉,但又宏大庄严,仿佛在青铜的古钟里回荡。
      楚子航看见男人的脸忽然有了变化,青色的血管瞬间就从眼角跳起,仿佛躁动的细蛇,男人脸上永远是松松垮垮的,但此时绷紧了,好像红热的铁泼上冰水淬火。
      楚子航从未在男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完全是另外一个人,骤然收紧的瞳孔里透出巨大的惊恐。
      车门被人轻轻叩响。
      “那么大的雨,谁在外面?”楚子航扭头,看见一个黑影投在车窗上。他想难不成是高架路封路,被交警查了?他伸出手去,想把车窗降下来。
      “坐回去!”男人发出怒吼,脚下猛踩油门。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样的怒吼声,如离弦的箭从原地窜出。恐怖的加速度把楚子航压在车椅上。
      “闺女,先忍一忍!”男人双手猛打方向盘,掉头朝原来的路开。而苏南沐却已经感觉一切都太迟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影聚集在车外。
      铺天盖地的恐惧忽然包围了楚子航。他一眼扫到了时速表,时速已经达到了120公里。谁能追着这辆迈巴赫在高架路上狂奔,同时伸手敲门?
      “哥。”苏南沐发着抖,她再怎么说也是从正常世界过来的人,即使心理是男人也读过原著,但这样的场景太吓人了吧。
      人影隔着沾满雨水的车窗凝视楚子航和苏南沐,居高临下。窗外有刺眼的水银色光照进来,把楚子航、苏南沐与男人的脸都照得惨白。男人扭头看着两人,竭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说,“别怕……孩子!”
      敲门声变成了尖锐的东西在钢铁和玻璃上划过的刺耳声音,楚子航想那是影子们的指甲。
      “这是哪里?”楚子航忍不住尖叫起来。
      男人反手抓住苏南沐纤细的手腕,生生地把她从副驾驶座拉到后排。
      “照顾好你妹妹,系上安全带!”男人低声说。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恐惧的神情了,他的脸坚硬如生铁。楚子航抱着苏南沐,惊恐的看着外面的身影。
      油门到底,迈巴赫车身震动,昂然加速。几秒钟内时速达到180公里,而且还在继续,因为他们没能甩掉那些影子。四面八方的都有水银色的光进来,灯光里不知多少黑影围绕着迈巴赫……沉默地站着……就像是一群死神围绕在垂死者的床边。他们一同睁眼,金色的瞳孔像是火炬般亮。楚子航和苏南沐都痛苦地抱着头,蜷缩起来。
      苏南沐大脑深处剧痛,凌乱的青紫色线条像是无数蛇在扭动,仿佛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它们活了过来,精灵般舞蹈。脑海里深处出现了狰狞的黑龙,黑色的翼在夕阳下扬起遮蔽半个天空,人和龙尸体的残骸堆成了通天塔;龙扇舞着翼向她飞来巨大的金色眼眸盯着自己,似乎要和她融为一体。
      就像是在太古的黑暗里,看蛇群舞蹈,那些蛇用奇诡的语言向她讲述失落的历史。
      “是‘灵视’,你们的血统在被开启,这样强的反应,不知道是你们的幸运……还是不幸。”男人似乎很惊讶女孩眼中灿金的光辉,要比楚子航还要亮。他抚摸着儿子和女儿的头,“我总希望这一天……晚一点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南沐和楚子航慢慢地抬起头,就像从一场一生那么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近视多年的人戴上了眼镜,世界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视力、听力乃至于嗅觉都苏醒了。他们茫然地看着男人,男人伸手轻轻地抚摸他们的头顶,说不清是关怀还是悲哀。
      “这是怎么了?我们要死了么?”楚子航问。
      “孩子们,欢迎来到,”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
      “刚才,还有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跟别人说,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会以为你们疯了。”男人说,“其实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我觉得更开心一点,所以我总是想你们最好晚点明白这一切。我总想离你们远一点,这样就不会把你们卷进来,但今天接到儿子你的短信……我还是没忍住去接你们……好吧,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老爹要想在孩子心里树立个人形象就得爷们一点,以前一直都没有机会。”男人舔了舔嘴唇,“这些家伙要给我一个舞台牛逼一把么?也不赖!”
      楚子航听不懂,他想男人大概是吓傻了,怎么满嘴都是胡话?
      迈巴赫已经达到了极速,275公里每小时,发动机转速表的指针跳入了危险的红区。男人把油门踩到底,紧握方向盘直视前方,前方只有水银般的光,什么都看不清,他们像是奔向银色的大海。苍白色、没有掌纹的手印在挡风玻璃上,“砰砰”作响。影子拍打着四面的车窗,力量大得能打碎防爆玻璃。
      男人伸手从车门里拔出了漆黑的伞。
      现在这时候拿伞难道是要下车去跟那些影子谈谈?楚子航愣了一下,忽然看清了,那不是伞,是刀,修长的日本刀,漆黑的鞘,没有刀镡。
      苏南沐看着刀从鞘中滑出,刃光清澈如水。
      楚子航傻了。怎么回事?男人不是个司机么?他就该是个陪着小心接送老板的废柴啊!
      “御神刀·村雨,注定会杀死德川家人的妖刀,听说过没有?”男人把刀横架在方向盘上,“原物早就毁了,他们重新用再生金属铸造,在祗园神社里供奉了十年。”
      男人的手腕上青筋怒跳。他反手握刀,直刺左侧车门。长刀洞穿铸铝车门,嵌在里面,半截刀身暴露于外。男人猛踩刹车,速度表指针急降,车轮在地面上滑动,接近失控的边缘。浓腥的血在风中拉出十几米长的黑色飘带,又立刻被暴雨洗去。那些黑影来不及减速,左侧的一群被外面的半截刀身一气斩断,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简单也纯粹的杀戮,就像是那些影子以时速250公里撞上锋利的刀刃。黑血泼满了左侧的全部车窗,甚至从缝隙里渗进来。楚子航抱着苏南沐,不停地颤抖。
      男人立刻把油门踩到底,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噪音。这是“响胎”,动力已经超过了轮胎的极限,透过空气过滤仍能闻见轮胎烧焦的臭味。男人猛打方向盘,迈巴赫失速旋转,2.7吨的沉重车身把那些黑影扫了出去,撞击在路旁的护栏上,金属护栏发出裂响。
      四面车窗玻璃都被涂上了黑色的血,又被暴雨冲刷。
      简直是地狱。
      剧烈的旋转中,男人伸手按住楚子航的头,掌心温暖。楚子航忽然想到小时候,男人女人和他还是一家人的时候,男人带他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也是这样轻轻按着他的头。
      车身停下,整个倒转过来。男人一脚踩下,又是油门到底,迈巴赫如一匹暴怒的公野马,沿着来路直冲回去。车轮下传来令人心悸的声音,好像是骨骼被碾碎的声音……车身不停地震动,一个又一个黑影被撞飞出去。男人始终踩死了油门,没有半点表情。这辆车在他手里成了屠杀的机器。楚子航不敢相信这么个没用的男人,会忽然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别怕,死侍那种东西……没有公民权。”男人嘶哑地说,“他们不是人,所以法律不保护他们!”
      一个黑影没有被撞飞,他比其他黑影都高大,魁梧得像是个巨人。他用双手撑住了车头,被迈巴赫顶着急退,双脚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暴雨中他金黄色的眼瞳似乎燃烧起来。这一幕本该出现在“超人”或者是“蜘蛛侠”的电影里,对于普通人来说,巨大的地面摩擦力会让他的关节脱臼、腿骨折断。
      “去死!”男人低喝。迈巴赫顶着黑影撞在护栏上,男人换挡倒车,再换挡,加速,又一次撞上去,接着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把那根护栏撞断了,黑影眼中的金色才暗淡下来,像是耗尽了油的枯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调转车头,加速逃离,楚子航战战兢兢地从后窗看出去,那些被撞倒的黑影缓缓爬了起来,金色的眼瞳飘忽闪烁,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
      “那些……那些是什么人?打……打110!”楚子航畏惧地看着男人。
      “没用的,你的手机大概没有信号。”男人低声说。
      “至于什么人……解释起来就可费工夫了。”一会儿,他又说。“别怕,儿子,一日是老爹,终身是老爹,老爹还是老爹,不是怪物,照顾好你妹妹就行。”男人看了楚子航一眼,立刻理解了儿子眼里惊恐的表情。
      “放心放心,其实你爹我很能的,只不过露相不真人……”看起来男人确实还是那个男人,至少他还是那么啰嗦。但楚子航看得出男人一点都不轻松。他满脸都是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身子躬得像虾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手机果然没信号。楚子航打开收音机,只有电流杂音。他再打开GPS,同样搜索不到卫星信号。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人在高架路上?这条路上满是监控探头,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故,却没有路警赶来。他们好像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高架桥、暴风雨、黑影和这辆迈巴赫。
      “简单地说,就是你们的血统跟别人不太一样。”沉默了很久,男人给出了这个不太靠谱的解释。
      “不要好像世界末日一样,血统不一样也不是多么丢人的事,你爹我血统也跟人不一样,没有我遗传你,你就很正常了,至于南沐你的亲生父母恐怕要比你想的厉害。”
      男人抓了抓头,“算了,先别说这个,以后有时间慢慢给你们解释……其实出国也蛮好的,但是记得不要申请一家叫卡塞尔的学院,那学院里都是一群疯子。”
      “我说你后爹会把家产留给你么?你可要千万看着他,别让他在外面包二奶……到时候就有人跟你抢家产了。”男人认真地说。
      “你看过《印第安纳·琼斯》么,里面教授和他儿子很赞!我一生的梦想就是那样,老爸在前面开车,儿子在后面架着机关枪扫射!”
      真的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这个时候他还能话痨,还有点眉飞色舞起来。
      他们狂奔了十几分钟,按时速算已经跑了四十多公里。黑影们没有追上来,水银般的灯光也看不见了,楚子航狂跳的心率慢慢恢复正常,这世界总不会有什么人跑得和极速的迈巴赫一样快吧?他们应该已经把那些黑影甩了四十公里远。
      “现在去哪里?”楚子航问。
      “不知道,他们还在……还没走……因为雨还没有停,要找到出口。”男人依然踩死了油门狂奔。楚子航看得出,他的紧张一点都没有缓解。
      雨还没有停?什么意思?雨和那些黑影又有什么关系?楚子航头痛欲裂。
      路旁一闪而过的减速标志上显示前方一公里是收费站,亮白的灯光从一片漆黑中浮现。男人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应该到正常区域了。过了收费站你们就下车走,看看有没有过路的车搭个便车送你们回去,先送南沐去医院。让你那爸爸给人一点钱就好了。”男人摸了几张钞票在手里准备付过路费,又伸手把嵌在车门里的刀拔了下来。
      “你去哪里?”楚子航问。
      “他们会追着我。”男人说,“别担心,你老爹真的很能的,还有这台车,900万的迈巴赫,不是闹着玩的,我跑得比他们快。”
      什么时候了,还在炫耀自己的车?楚子航无语地看着男人。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男人笑,“不过真的没事,我还要去参加你的家长会呢,放心吧……儿子。”
      迈巴赫没有减速,收费站越来越近,炽烈的白光让人觉得温暖,像是夜行人在迷雾中看见了旅社屋檐下的油灯,不由得加快脚步,到了那里就能放下一切不安。楚子航和男人都热切地望向前方。
      “爸爸,掉头!”苏南沐惊叫着。
      车猛地减速,刹车片刺耳地嘶叫着。
      楚子航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前方的灯光透出的不仅仅是温暖,还有庄严和宏大,就像是……朝圣的人迈向神堂。
      可是楚子航不信神,什么神都不信……在他看见那灯光之前。
      他们停下了,可灯光却向他们逼近,那些放射在黑暗和雨水中的、丝丝缕缕的白光。
      楚子航听见了马嘶声,他觉得那是幻觉。虽然很像马嘶声,可如果真的认可了那是马嘶声,那匹马该是何等的庞然大物!它的吼声沉雄,像是把雷含在嘴里吼叫,它的鼻孔里射出电光来。
      “要听老爹的话,带着你妹妹,不要离我太远,也不要靠得太近。”男人扭头看着楚子航,“就像是小时侯我带你放风筝。”
      风筝从不会离开放风筝的人很远,因为之间连着风筝线。远离的那一刻,是风筝线断掉的时候。
      楚子航点了点头。
      “系好安全带!”男人全力踩下油门。
      迈巴赫以最大的加速度冲了出去,冲向白光,直撞上去。水雾被斩开,楚子航忽然看清楚了,那白色的光芒中站着……
      他的世界观崩塌了,以前他所相信的一切完全破灭,世界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白色光芒中站着山一样魁伟的骏马,它披挂着金属错花的沉重甲胄,白色皮毛上流淌着晶石般的辉光,八条雄壮的马腿就像是轮式起重机用来稳定车身的支架。它用暗金色的马掌抠着地面,坚硬的路面被它翻开一个又一个的伤口。马脸上带着面具,每次雷鸣般地嘶叫之后,面具上的金属鼻孔里就喷出电光的细屑。
      马背上坐着巨大的黑色阴影,全身暗金色的沉重甲胄,雨水洒在上面,甲胄像蒙着一层微光。他手里提着弯曲的长枪,枪身的弧线像是流星划过天空的轨迹。带着铁面的脸上,唯一一只金色瞳孔仿佛巨灯一般照亮了周围。
      北欧神话中,阿斯神族的主神,奥丁!
      他本该只存在于文字和壁画里!
      迈巴赫轰然撞了上去,斯莱普尼斯嘶吼着,四枚前蹄扬起在空中。四周的雨水全部汇聚过来阻挡在奥丁的面前,冲击在迈巴赫的正面。楚子航完全看不见前面了,迎面而来的仿佛是一条瀑布,他抱紧女孩。迈巴赫巨大的动能在短短几米里就被完全消解,车辆报警,安全气囊弹出,这样才让楚子航的颈椎没有瞬间断掉。
      水流把迈巴赫推了出去。斯莱普尼斯八足缓缓跪地停住,奥丁把昆古尼尔插进湿润的沥青路面,以神马为御座。成群的黑影从奥丁的身后走了出来,像是一群要行弥撒的牧师,他们围绕在四面八方,一模一样的黑衣,一模一样的苍白的脸,一模一样的空洞的闪着金色光芒的双瞳。迈巴赫被彻底地包围了。看起来神明的战术也和人类类似。
      “下车。”男人低声说。   楚子航迈动双腿搂着苏南沐,机械地跟着男人下车,女孩似乎没有了力气靠在楚子航身上,楚子航和男人并肩站在雪亮的前大灯中,男人一手提着长刀,一手伸过来挽着楚子航。
      “不要怕……虽然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也很害怕……可是怕是没用的。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可既然看到了,就不要错过机会。睁大眼睛!”
      楚子航紧紧地握住男人的手,他从未觉得男人有这么高大,山一样不可撼动。天上地下都是雨,雨之外是无边的黑暗。脚下是宽阔的高架路,四面八方都是透明的水幕,仿佛世界上一切的雨都汇集在这片空间里,雨流和雨流之间并排挨着,没有空隙。
      “你竟然敢撞向神的御座!”雨里传来奥丁低沉的声音。
      “我是个司机,开车开得太多难免手滑。”男人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可以,交给你们没问题。”
      他摸了摸楚子航的头,挽着女孩的手,“去把后备箱的箱子拿出来,黑色的,上面有个银色的标记。”
      后备箱里果然有一只黑色的手提箱,特制的皮面粗糙而坚韧,上面是一块银色的铭牌,刻着一株茂盛生长的世界树。
      楚子航把手提箱交给男人,男人掂了掂,仍旧交给楚子航,看看奥丁,“我准备好了。”
      “那么,人类!觐见吧!”
      “以前你很多次都不听话,但这次一定要听我的话,”男人凑在楚子航的耳边低声说,“记得,不要离开我,却也不要靠得太近。但我说‘跑’的时候,你就要扛着你妹妹往车这边跑,千万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嗯!”楚子航颤抖着。
      黑影们围了上来,裹着三人前进。
      男人站住了,距离奥丁大约一百米,距离背后的迈巴赫也是一百米,恰好在中间的位置。雨水不停地冲刷着他手中的长刀。
      “我觉得即便把东西给你,你也不会放我们走。”男人说。
      他劈开双腿,湿透的长裤被冷风吹得飒飒地飘动,如一个街面上的流氓那么拉风。但是在神一样的东西面前流露出流氓气?
      “我将许诺你们生命。”奥丁说,“神,从不对凡人撒谎。”
      “变得像这些死人一样?”男人用拇指指着周围的黑影。
      “不,你们的血统远比他们优秀,你们会更加强大。”
      “没得商量?”
      “凡是到过这国的人,便能再回归这国,因此来到这里的人必须每个都是神的仆人。”
      “儿子,他们说你在市队里是中锋,很擅长突防?”男人凑近楚子航耳边。
      楚子航紧张地点头。
      “谈判破裂了,”男人说,“把箱子给我。”
      他接过箱子,轻轻抚摸楚子航的头,“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他猛地把苏南沐拉起来放在楚子航肩上,咆哮,“跑!”
      楚子航想都没想,发疯一样扛着女孩掉头往车的方向跑,。已经很长时间了,这男人说的话他再也不相信,可是在这个雨夜他握着男人温暖的手,忽然又变成了依赖父亲的孩子。
      男人把手提箱扔向奥丁,仿佛是吸引恶狼的鲜肉,半数影子拥向手提箱,半数影子堵截男人和楚子航。他们的形体因为速度而扭曲,像是从地上跃起的长蛇,男人跟着楚子航一起往回跑,也许是因为人到中年,所以他没有楚子航跑得快,两人一点点拉开了距离。男人看着楚子航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跑得真快,小兔崽子。”
      他猛地旋转,长刀带起一道刺眼的弧光,雨水溅开成圆。
      楚子航听见后面有可怕的声音追了上来,血液从伤口里涌出的声音,骨骼在刀锋下断裂的声音,混在暴风雨里。
      他居然听见影子们的哀嚎了,“痛啊”、“痛死我了”、“痛得像是要烧起来了”……绝望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嚎。
      浓腥却没有温度的血液溅在他背后,雨水都洗刷不掉。男人始终在他背后,他鼓足勇气扭头看了一眼,男人狮子般挥刀,一个又一个影子在刀光中裂开。
      透明的气幕在雨中张开,男人在喉咙深处爆出的高亢的吼叫,和那些黑影的私语一样来自浩瀚远古。
      气幕笼罩到的地方,时间的流动慢了下来,似乎风和雨都变得粘稠了,黑影们也慢了下来,一切就像一部慢放的电影。只有男人自己没有受到影响,他返身挥刀,踏步、滑步,水花在脚下缓慢地溅起,影子们浓腥的黑血缓慢地溢出,都暂时地悬停在空气里,仿佛浓墨漂浮在水中。墨色里男人的刀光就像银色的飞燕。
      楚子航从未想到一个男人会这么威风,而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别把我当成没用的人啊。”楚子航肩上传来女孩轻轻的声音,太古森严的语言从女孩口中吐出,像青铜古钟被敲响,回荡在雨幕之中。
      怪不得女孩从刚才就那么虚弱,她在动用自己刚刚得来的东西。
      莫名的领域展开,前所未有的威压以楚子航为点散开。
      男人的领域散开了,但死侍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因为它们不敢动。
      “钥匙……”奥丁看着楚子航肩上的女孩,举起手中的昆古尼尔。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朝女孩笑了笑,“闺女,别看轻老爸啊。”摆脱这群黑影之后男人已经折返,奔向了奥丁!
      那些拿到箱子的黑影已经反扑回来了,男人的领域扩张笼罩所有人。但奥丁没有慢下来,他没有射出昆古尼尔,而是击出。
      男人根本不理睬黑影,他挥着刀旋转,踩着黑影高跳起来,劈斩!向着奥丁!向着神的头颅!
      苏南沐忍着全身的酸痛,在楚子航肩上抬头看向那个在雨幕中高高跃起砍向神明的男人,就好像一只狮子怒吼着从天而降去撕咬对手的喉咙,至死不休!
      楚子航终于扑进了车里,把昏迷的女孩放在后排,扭头冲着雨幕大喊,“爸爸!”
      忽然间,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风筝线断了。
      那是他和男人之间的风筝线,很长很长时间以来,他只有隔很久才会见到男人,但始终有一根线在他和男人之间。可现在这根线断了。
      “儿子!开车走!带你妹妹走!”男人猛地回头对楚子航吼叫,他浑身蒸腾起浓郁的、血红色的雾气。
      楚子航明白了,男人只是要把包围他们的那些黑影都吸引到他自己身边去,他用自己为诱饵。
      “要听话!记得你答应我的事。”男人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奥丁,却是在对楚子航说话,“如果我死了,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只有你,你如果也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儿子,要相信老爹,你活下去,我们才有再见的日子。”男人活动着流血的胳膊,“你留在这里,老爹还有一些大招用不出来啊。”
      “那台车很棒的,九百万的货色,他妈的花了那么多钱的东西,神都挡不住!”
      楚子航对着没有钥匙的中控台,他明白了男人刚才跟他炫耀的是什么,这台车有三个人可以唤醒引擎,第三个是他。
      “启动。”他说。
      引擎咆哮。
      “做得好极了,儿子!”男人举刀,声如雷霆。
      楚子航倒档起步,车飞速后退,男人偷偷教过他开车,用的就是这台迈巴赫,他们曾打开天窗奔跑在春天郊外的土路上。
      迈巴赫撞击在一层看不清楚的雨幕上,旋转的风拍在车身上,四周水壁挤压过来,拼命吼叫的十二缸引擎达到了最大功率,却无法推动车身离开这里。
      “嘿!神!芝麻开门啦!”男人咆哮着把长刀掷向八足骏马的马头,昆古尼尔再次击出,男人跃起,被无数金色流星包围。
      “保护好你妹妹!我们会再次见面的。”这是男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水壁的力量瞬间减弱,迈巴赫咆哮着冲破了它,没入浓浓的夜色中。
      楚子航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机械地驾着车飞奔在雨中,车内音响不知何时又开了,是男人送给他的歌。
      他忽然听懂了这首歌。
      这就是男人要留给他的话。他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重要,男人把他送入了豪门,因为男人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把握。男人希望儿子能过得好,将来有所依靠。   这是个永远生活在双重身份中的男人,他只在很少数的时候凶猛凌厉,在多数人眼里他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但是那凶狠凌厉的一面他又不敢暴露给儿子,于是他只能以司机的面目出现,偷空接儿子放学,他能做到的仅限于此。许多次他开着这辆迈巴赫等在校门外,可是看见那辆奔驰S500开进来了就缩缩头离开,他相信自己的“女儿”有了依靠,然后他远远地逃离了。
      “你将来就明白了。”
      现在楚子航已经明白了,男人呢……男人可能已经死了。
      什么是死?
      是终点,是永诀,是不可挽回,是再也握不到的手、感觉不到的温度,再也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楚子航猛踩刹车。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停在雨幕中,横在空荡荡的高架路上。他打开天窗,靠在座椅靠背上,哮喘般大口呼吸,仰望天空。仿佛全世界的雨都从那个天窗里灌进来,坚硬的冰冷的雨抽在他的脸上,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有耳边穿插回放着男人的声音和那首歌。
      楚子航撞开车门扑了下去,逆着风雨狂奔。此刻他忽然明白,他是真真正正地要失去那个男人了。妹妹已经安全了,什么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什么答应男人的话,他都抛在脑后了,他疯了,不怕黑影不怕奥丁也不怕昆古尼尔,他要去找那个男人。
      大雨中小小的身影坐在迈巴赫的车顶上望着他远去,跳进车里看着昏迷的女孩,双眼闪动着淡淡的金色,哼唱着那支爱尔兰民歌。
      2004年7月3日,0407号台风“蒲公英”在这座城市登陆,暴雨,十级大风,城里放了三天的假。
      对于这座海滨城市里的人们来说,台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因此没有人慌乱,反而是高高兴兴地在家享受意外的三天假期。台风天没法出门,全家人就其乐融融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综艺节目,父母正好借机弥补一下平时没空陪孩子的遗憾。
      当然台风过境肯定会造成一些麻烦,譬如高架路虽然被及时封闭了,但依然有些司机把车开了上去,最后风速大到他们不敢开了,警车也没法上去接他们,只好通过手机让他们靠着路边护栏停下,把车窗关死,在暴风雨里硬熬一夜。多亏这种措施,没有车被飓风掀翻,只是车漆都在护栏上磨花了,发动机也进水了。一早风速降了,拖车就开上高架路一辆辆地往外拖。每个被救下来的人都狂喜,车坏了没什么,有保险赔,死里逃生什么都好,下了高架路就跟守在那里的亲人拥抱,年轻人们热吻,大爷大妈老泪涟涟,好不感人的场面。
      最后守在出口的人一家家地离开了,只剩下一个男孩和女孩。他们没有打伞,全身都湿透了,站在人群后面,盯着每一辆被拖下来的车看。男孩好像要冻僵了,嘴唇发紫,微微颤抖,可一直没动。最后所有拖车也都集合了就要撤离的时候,男孩跟着女孩走到负责的警察身边问:“没有了么?”
      “没有了,”警察说,“没找到你家里人?别担心,高架路上的人我们都救出来了,没人受伤,没遇上肯定是错过了。回家看看吧。”
      男孩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最终熄灭了。沉默很久之后,他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不说话,女孩哭着趴在他肩上。
      警察看不见男孩的脸,觉得他也在哭,于是想上去安慰几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也犯不着哭嘛,有困难找警察……
      但他忽然止步了……他不敢走上前去,他清楚地看见男孩撑在地上的双手十指弯曲成爪,深深地抓进沥青路面里。他来不及想何以一个中学男生有这样可怖的力量,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瘦削身体里爆发出的惊涛骇浪般的……悲伤。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奔向神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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