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阳迟暮》皈遥

7、Chapter 7

　　到最后，迟扬也没有报任何一所北京的大学，志愿单上只有一个学校——泠城大学，国内还算不错的一所985院校。
　　学校里不论老师还是同学都相当诧异，劝了很久他也不听，加上迟扬的父母也都同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大学四年过得很寡淡，虽然迟扬的外表给他招来了不少的桃花，但他就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一样，成天不是在教室里，就是在图书馆，再就是宿舍，三点一线。
　　他也在泠城周边转过几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这也许就是沈云听当初那样急迫想要逃离文成的原因吧。

　　大学毕业后，带着名校毕业头衔的迟扬却又折返回了老家文城，参与城市建设。父母因为这事儿骂了他好几次，他每次都只是笑笑，随意敷衍过去。
　　他也没谈过恋爱了，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天天都想着怎么把自家的哪个外甥女介绍给他，最后都悻悻而归。

　　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文城的发展日新月异，一片片水泥森林拔地而起，宽阔的道路纵横交错，从当年一个五六线小城，一步步跻身二三线。
　　果然时间会回答一切的，迟扬年轻时不被人看好的一腔孤勇，在岁月的考验中有了答案。
　　只是他心里那个留存了几十年的难题，可能永远也得不到回答了。

　　又是一个黄昏，一个看似一如往常的黄昏，他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又一次来到那条长凳边坐下。
　　这里曾经正对着一座车站，不过后来旧车站拆除，一座高铁站在城市的另一端展现出了焕然一新的面貌，如今，这里只有对着周而复始的落日了。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浑浊的双眼里倏然浮现起了点点光亮。
　　她仿佛是认出他来了，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奶奶你怎么了？我们走呀……”孩童扯了扯她的衣袖，奶声奶气的抱怨道。
　　他从长凳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想到，两人跨越半生的重逢，竟会是这般情形。
　　“你回来了，”他说，“太阳落山了。”

　　将小孩子安顿好，次日两人相约在文城周边转一转，走过这片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的土地。可能是经历的事多了吧，他们也聊了很多，关于各自的曾经。
　　沈云听留学国外期间成绩优异，连读了硕博回来后，在一家五百强企业高层工作。家里给她介绍过很多人，一开始都推掉了。再后来，年龄一天大一天，父母只有一个女儿，不放心自己走了以后留她一个人，劝了很久，她才松口。
　　她嫁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人，家里人都说，他们很登对，他们也生了一双儿女。
　　“你呢，儿女都成家了吗？”
　　“哪有儿女啊，一辈子都用来忙了，哪还有时间结婚生子啊。”如果真要说儿女，那这座曾经哺育了他的城市，如今也能被他大言不惭地当作儿女吧？
　　“一个人过也好，轻松自在。”
　　“嗨，就是。”他笑了笑，又问，“这次回来玩，打算待多久？”
　　她静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又要走了，就像她当初说的那样，不该留下的人总会走。

　　“抱歉。”
　　“没什么，用不着抱歉。”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觉得日子太长，太长了……”
　　我早该知道，太阳总是要落下的。
　　送她离开的那天，他穿了一身浅咖色的大衣，不是当年那件，虽然那件大衣他还留着。
　　望着她牵着孩子远去的背影，他觉得可惜，自己唯独的两次经过她的生命，一次少年怯懦，一次两鬓成霜，全是狼狈的模样。
　　站在站台边，两人向彼此挥了挥手，像是给了那段短暂的青春，一个潦草的收场。
　　列车载着他几十载的思念，驰向远方，风声呼啸。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就这样吧，最起码，我还能在人生迟暮时再见你一面，也算得上圆满了。

　　顺着来时路，老人慢慢地走着，从白昼到黄昏，从朝霞到落日，从万家灯火到星光闪烁……
　　他又一次站在了那片静谧的湖边，静静地伫立着，一只洁白的飞鸟从湖面低飞掠过。
　　从此，天边再无黄昏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