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阳迟暮》皈遥

1、Chapter 1

　　“迟爷爷，你看这是什么？”一群稚气的孩子指着刚开张没几天的奶茶店，异口同声地问身边的老人。
　　“唔……这是小卖部。”满脸皱纹的老人回答得很是正经。
　　孩子们笑作一团，又拉着他跑向小学，来到崭新的红白跑道上，不厌其烦地问：“这是什么？”
　　“哟，这不是张老二爬过的大榕树嘛！”
　　孩子堆里，一个小胖子的脸蛋涨得挺红，面对同伴的哄笑，急忙辩解道：“才……才不是！”小胖子愤愤地撅着嘴，气鼓鼓地跑了。
　　老人口中的“张老二”，就是那小胖子的爷爷，三年前下任的区委书记。
　　孩子们又拉着老人来到文城前两年新修的桥边，大桥横贯粼粼湖面，与这座城市里所有环湖的护栏一样，桥的两边都是温凉清润的白石栏杆。
　　孩子们问：“迟爷爷，这是什么？”
　　“湖嘛！”
　　老人忽然正常的回答让孩子们一下子兴致减半，稀稀落落地应了几声。
　　孩子们私下里喜欢叫他“痴爷爷”，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看着现在的东西，嘴里总能蹦出些稀奇古怪的答案。
　　迟爷爷无儿无女，手里只有一套年轻时攒下的房子，也没买车。他这一辈子，好像除了文城，哪儿也没去过。
　　忽然，老人一皱眉头，道：“不对啊，这儿什么时候还多了座桥啊？”
　　孩子们又笑了起来。
　　老人笑着，摸了摸身边一个孩子红扑扑的脸颊，说：“瞧你，水都溅到脸上了。”
　　孩子只顾着笑，并没有为老人忽然冒出的这句无厘头的话而感到疑惑。
　　等小孩子们散去，老人又自顾自地背着手，慢悠悠地顺着湖边散步，迎着渐渐泛起红晕的天边。
　　“迟叔，又散步呢！”
　　“哎！走走身体好！”老人应了一句。
　　这条路上很多人都认识老人，无论男女老少。因为他每天都会经过这里，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十年，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这里正对着落日与晚霞，绯红与橙黄交织融合，晕染开半边天。偶尔天边会略过一行候鸟，在浑圆的太阳下，留下一道剪影。
　　老人仰起脸，望向鸟儿去的方向，是南方。
　　“又要到冬天了啊。”他禁不住感慨了一句。
　　余晖中，老人瘦削的脊背，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影子，在片刻不息的时间里，拉长，拉长……
　　太阳又落山了，在他回首几十余年的漫长人生里，又多了一个黄昏，一个好像依旧寻常的黄昏。他依旧在这里。
　　老人浑浊的双眼里，掺杂了几分惆怅，撑着靠背缓慢地站起身，挪开脚步，打算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都怪奶奶，回来得这么晚！这下天黑了，我还怎么玩嘛！”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不太愉快的童声。
　　“乖，明天再玩啊。”一个沧桑又娴雅的声音悠悠响起。
　　他蓦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
　　黯淡的天幕下，一串脚步掷地有声地在他的心间响起，嗒嗒、嗒嗒。
　　那一刻，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映入他的眼帘，她卷曲的白发追溯到当年的青丝，微驼的脊梁再回到曾经笔挺的背影，汹涌的记忆在那一刻向他翻腾而来，排山倒海。
　　巨浪冲散了老人飘零憔悴的身躯，少顷，岸边站起了一个少年。
　　太阳重返东边，黎明的光芒一瞬间倾洒而下，映出当年少年青涩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