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贩卖机》夏久栖

3、紫藤

　　被林决强行挂断和林悟清的电话后，宋知安很不服气。
　　她到底是找了个舞伴，还是找了个爹？
　　小宋不理解，小宋很迷惑。

　　看着林决出去并顺手关门的背影以及桌子上的热水，宋知安内心升起一点暖意。
　　虽然林决在某些方面很强势，但在大方面挑不出啥毛病。
　　重要的是，她一个生活三级残废离开了林决这种生存能力满级的大佬真的会活不下去啊！

　　宋知安和林决同龄，硬要说的话，林决也就比宋知安大半岁。
　　两人同一个年纪，气质却截然不同。
　　宋知安不管什么时候都笑眯眯且大大咧咧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
　　林决则干什么都一脸严肃，做事情张弛有度，稳重的性格让人看了就非常安心。

　　宋知安作为一个生活三级残废，从小到大都依赖着林决的照顾长大。
　　两人第一次去国外参加比赛时，宋知安还会偷偷哭鼻子，而林决已经能处理好所有事情并且给哭完鼻子的宋知安泡蜂蜜水了。
　　虽然林决在外面非常安静，几乎不怎么和不熟的人说话，落下一个高冷的名头。
　　但宋知安知道外界的传言后，只递去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说林决高冷，她第一个不同意！
　　林决这个家伙总是管这管那，她来大姨妈前几天连喝冰水都要被管。
　　虽然林决的初衷是怕宋知安作死结果特殊期当天肚子疼成狗。

　　宋知安翻了个身，有点沉重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她和林决搭档七年，这缘分还是双方父母搭的线。

　　年幼无知的宋知安根本对兴趣爱好不感冒，突发奇想要去学跳舞也是三分钟热度作祟。
　　当时宋母非常认真地询问了女儿是否真的喜欢跳舞，决定去学。
　　那个认真严肃的眼神让年仅七岁的宋知安不好意思说出自己其实没信心坚持。
　　于是小小的宋同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跳舞。
　　宋母很意外，欢天喜地给宋知安报了舞蹈班。

　　选择学芭蕾完全是个意外，谁让当时电视节目上刚好放着芭蕾皇后谭元元的舞蹈视频。
　　宋知安也就是随手一指。
　　好在芭蕾舞优雅又漂亮，符合年幼的少女们粉嫩的审美。
　　看在芭蕾舞漂亮的份上，宋知安坚持学了三年。

　　或许是宋知安真的有点跳舞的小天赋，十岁的宋知安被老师牵着手询问想不想要一个搭档一起练跳舞。
　　“搭档可以用来干什么？”宋知安好奇地问。
　　老师忽略了小宋同学的奇怪用词，认真地告诉她：“搭档可以和你一起跳舞，一起努力吃苦，一起赢冠军啊。”
　　宋知安听进去了。

　　原来搭档可以和她一起吃苦。
　　想想自己过去被开胯压腿练软开给折磨得眼泪鼻涕横飞的岁月，小宋同学悟了。
　　既然她自己淋了雨。没有道理不把别人的伞给踹掉。
　　年幼的宋知安同意了老师的询问。

　　第二天，宋知安就坐在妈妈旁边，和对面面无表情的小男孩面对面干瞪眼。
　　对面的漂亮阿姨和宋母相见恨晚，没聊几句就就手拉手开始畅谈未来，连下次什么时候再约出来都谈好了。
　　旁边的两个小朋友完全被无视，搭档的事情也搁置了下来。

　　虽然小男孩看起来冷冰冰，但宋知安自来熟，年幼的时候更是个闹腾的。
　　她毫不见外地拉地跑过去拉起小男孩的手，和他分享自己的小蛋糕。
　　两个小朋友交换了自己的名字。
　　冷冰冰的小男生叫林决，还挺好听的，宋知安甩了甩脑袋上的羊角辫，笑眯眯地和男孩子聊天。

　　两位阿姨握手长谈两个小时后，终于想起了这次会面的中心内容。
　　“知知，你想不想和林决哥哥做搭档呀？”宋母满面笑容地问宋知安。
　　小宋同学看了看安安静静的林决，又看了看笑容诡异中带点威胁的妈妈，迅速点了点头。

　　林决也被漂亮阿姨问了同样的问题。
　　宋知安看着林决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有点紧张，怕这个安静的小男生不想和她搭档。
　　但是小林决在沉默片刻后，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在解决了小朋友的搭档问题，阿姨们又开始继续先前的话题。
　　她们好像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从两个小朋友变成大朋友，阿姨们依旧每天都要手挽手畅谈人生。
　　唯一的变化是，小宋同学被压软开压到涕泪横飞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个同样在练软开且眉头微蹙的小林同学。

　　回忆往昔，宋知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来她是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什么事情从来都是有头无尾。
　　但每次想到要不要放弃舞蹈，总感觉很对不起林决。
　　直到两人都考上了北舞附中，能断送跳舞的后路都没了，宋知安也再没想过放弃。

　　第二天一早，宋知安就被林决拉了起来。
　　早起晨跑练体能是他们……林决的习惯，宋知安每次都要林决连打三个电话才能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其过程之惨烈，宋知安自己也不忍直视。

　　跑完步，两人各回宿舍洗了个澡，然后到练舞室训练。
　　晚上林决还难得掏出手机鼓捣了半天。
　　宋知安凑过去看了看才发现，林决在给林悟清点外卖，可能是鼓励她一下。
　　下午的时候宋知安就接到了林悟清的电话，她的比赛成绩还挺不错的。

　　今年他们三个人都高三，离高考也就小半年时间吧。
　　三人的舞蹈底子都很不错，虽然宋知安和林悟清的文化课没有林决那么让学渣emo，但好歹能看得下去。
　　早在一起进附中时，三人就约好以后一起直升本校。

　　当时尚且年幼的宋知安还一边扯着林决，一边挽着林悟清，说什么不做一辈子好朋友不是中国人。
　　林悟清但是对宋知安还处于十分敬佩（武力值方面）的阶段，毫不犹豫得猛点头。
　　林决的反应则很淡，只是瞥了两个矮他半个头的女生一眼，没有回话。
　　见状，宋知安毫不客气地按下了林决的脑袋，强行让他点了头。

　　宋知安坐在地板上喝了一口水，笑眯眯地想，他们肯定能做一辈子好朋友。
　　“笑什么？”林决接过宋知安手里的水，随口问了一句。
　　“老林，”宋知安难得兴致勃勃地问他：“我们肯定能一辈子搭档对吧？”
　　林决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宋知安的问题前言不搭后语，但林决也不惊讶。
　　这个小姑娘脑回路一直很跳跃，而且她对这种问题也一直非常执着。
　　比如也和林悟清做一辈子好朋友，比如要和他一辈子搭档。
　　她很喜欢用“一辈子”这个词，好像用了就能真的一辈子不分开。

　　林决想到从前他们的一位舞蹈老师曾经打趣他们。
　　说宋知安和林决的关系就像乔木和紫藤，依赖与被依赖。

　　宋知安当时还羞恼地反驳自己也没有很依赖林决。
　　被依赖的林决倒是没什么反应，他不觉得这样的关系有什么问题，他也可以照顾宋知安。
　　被依赖的感觉，其实很好。

　　当然，这些小心思宋知安不会知道。
　　宋知安还是为现状并且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感到无比满意。
　　她想要的就是安安稳稳的、永远不分开的一辈子。

　　然而有的人的一辈子还很长，而有的人却再也等不到以后了。
　　没有人知道未来和意外，究竟哪一个先到来。

　　在宋知安听到电话里林母哽咽到难以辨析的声音时，她脑海里前所未有地产生了空白。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现了误差。

　　宋知安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神情都是恍惚的。
　　林决怎么可能在医院呢？
　　他明明昨天晚上还打电话叮嘱她早点睡觉，唠叨地让她洗完澡赶紧把头发吹干免得感冒。
　　他明明昨天还笑着和她说了“晚安”。

　　“知知。”宋妈妈看见走到走廊上的宋知安，忍着泪水把她牵过去。
　　走廊上此时只有宋知安认识的几位长辈在，整个空间弥漫着悲伤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哽咽声。
　　平时最爱漂亮的林母整蹲在地上，手肘撑着椅子，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在她风韵犹存的脸上留下痕迹。
　　林父在一旁搀扶着妻子，但也是泪流满面。

　　林母听见了宋知安的动静，抬头看她。
　　宋知安张了张口，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仿佛不理解林阿姨为什么那么难过。
　　“知知，知知……”林母颤颤巍巍地在丈夫的搀扶下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宋知安面前，将她搂到怀中。
　　好像她搂着的是自己的孩子那样，动作用力却带着温柔。

　　“……阿姨，”宋知安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林母的脊背：“林决呢？
　　林母愣了愣，缓缓松开手，把宋知安推到一扇门前，又一次忍不住垂泪。

　　宋知安僵硬地推开了面前银白的铁门。
　　她以前在电视了见过，但这是她第一次真的接触。
　　指尖冰凉的触感直达心底，把宋知安冻得一哆嗦。

　　她走进了灯光昏暗的房间。
　　偌大的房间里充满消毒水的刺鼻味，中间摆着一张铁床。
　　床上躺着宋知安最最熟悉的那个人。

　　宋知安走进那张铁床，垂眸看向安静躺着上面的林决。
　　林决脸色惨白，甚至能隐隐看见浅青色的血管。平时淡粉色的唇也泛着灰白，唇边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疤从嘴角贯穿至下巴。
　　宋知安眨了眨眼睛，伸手想要碰一碰那道伤，又怕碰疼林决，只能收回伸到一半的手，转而握住林决的手。

　　林决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白皙，每次牵住宋知安做舞蹈动作的时候，宋知安都会忍不住笑。
　　宋知安把自己的手覆盖到那只熟悉的、仍旧漂亮但却冰冷无比的手上。

　　太冷了，和平时温柔的温度不一样。
　　宋知安蹲下身，把脸颊贴到林决冰凉的右手上，两手握住林决的指尖和手腕。
　　片刻后，冰凉的手渐渐有了温度。
　　宋知安想笑一笑，但她扯了扯嘴角，却忍不住瘪起来。

　　想哭，好想哭。
　　不知道是因为门外林阿姨的抽泣声一直没有停止，还是因为这个房间实在太冷了。
　　宋知安紧抿着唇，强忍泪水不敢哭出来。
　　林决看起来睡得好沉，不能起来给她擦眼泪了。

　　宋知安被宋母带走时，脸上还维持着麻木的表情，眼里的泪水半落不落。
　　她抬起手，看着手心。
　　林决手上冰凉的温度早已不见，只剩下她的温热。

　　林决的葬礼在林家父母的操办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林家父母虽然悲痛欲绝，但林父总有些一家之主的风范，强撑着悲伤操持着家务事。

　　林决下葬那天，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下雨。
　　林母还是悲痛得几乎倒地，宋母则一边擦眼泪一边搀扶着她。
　　宋知安抱着骨灰盒，脑子里还是割裂一般不清醒。

　　离林决去世整整过去一个月，宋知安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海茫茫里被死神选中的一定是林决。
　　明明林决什么也没做，明明林决那么那么好，为什么偏偏是林决？为什么不可以是别人？
　　没有人能回答宋知安的问题。
　　连她自己都明白这样想是不对的。
　　但她忍不住。

　　宋知安没有像林母一样以泪洗面，也没有像林父一样强装镇定。
　　她只是沉默地，一言不发地抗拒接受眼前的事实。
　　即使无法改变，也不愿意去接受。

　　这期间林悟清找过宋知安很多次。
　　林悟清总会红着眼睛，拍着宋知安的肩膀告诉她未来还很长，一切都会过去。
　　但她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这件事情根本过不去，林悟清心里清清楚楚，宋知安永远过不去。

　　林决把宋知安的未来带走了。

　　林悟清最终没有再劝宋知安。
　　她甚至都能透过宋知安现在这副麻木的样子看到她不久后的将来了。

　　事实证明，林悟清足够了解宋知安。
　　而宋知安足够在意林决。

　　从床头柜里拿出安眠药的一刹那，宋知安心里无喜无悲。
　　她知道这样很对不起父母。
　　但她看不到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了。

　　宋知安拿出纸笔，留下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书信。
　　有关父母，有关家人，有关闺蜜，以及林家父母。
　　泪水沾染了书信，有些字迹甚至都模糊了。

　　写完信，宋知安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净。
　　这是自林决离开后她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哭了。
　　她要去找她的乔木，她的依赖。

　　宋知安抓了大把安眠药下肚。
　　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恍惚中她看见了含笑向她伸出手的林决。
　　和医院里冷冰冰的感觉不一样。
　　宋知安笑了，又露出唇边的小虎牙。

　　她伸出手，朝幻觉的方向抓过去。
　　他们要做一辈子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