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西京   西京, ...

  •   西京,皇宫。
      卯时三刻,寒风刺骨,天色还未大亮,朦胧的光从厚重的阴云罅隙里透出几缕红。
      大雪已停,今日看来会是个晴天。
      昨夜的一场雪将皇宫内的红墙绿瓦尽数倾盖,屋檐挂着长长短短的冰凌,被破晓的太阳一照,竟闪出点绚丽的柔美。
      一行宫女端着洗漱用具垫着脚尖轻轻地穿过福寿宫的院子,悄无声息的等候在寝宫门外。
      不多时,寝宫内传来声响。福寿殿的掌事姑姑红蕊打开了寝宫大门,宫女们鱼贯而入。
      太皇太后穿着明黄寝衣坐在床边漱口净脸后,又在宫女的侍候下穿衣绾发。
      "皇上今天去早朝了吗?"她伸手看着自己新染上的蔻丹,不紧不慢的问道。
      "回太皇太后,陛下今日不到卯时便起了,已经上朝去了。"候在一旁的太监德全躬身回道。
      "倒是勤进些了。"
      太皇太后垂眸笑了笑。
      身后的梳妆宫女小心翼翼的给她绾发,将凤钗插进绾起的发鬓,见她没有表示,便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内侍们在侧殿摆上早膳,德全扶着太皇太后往偏殿走。
      "今年的雪下得这样大,也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民舍坍塌,工部那帮老油子年年呈报灾情,却总是修不好一间瓦房。"
      太皇太后看着院子里的雪景凝眉,这话说得愁肠百结,自打肃帝继位开始,她听政十余载,就没有哪一年的冬天消停过,国库不断地下拨银两给平民修缮屋舍,银子没少花,第二年该坍塌还是坍塌。
      德全弓着身子让太皇太后的手架在他的胳膊上慢慢走着:"太皇太后忧国忧民,辛苦操劳,实乃我大昭之福气,有您的慈悲护佑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者说,瑞雪兆丰年,来年一定是个好年。"
      太皇太后笑着啐他一口:"就你油嘴滑舌,显得你有嘴是吧?"
      德全眯着眼笑笑。
      "他还在宫门外跪着吗?"
      偏殿门口,太皇太后抬脚跨了门槛,漫不经心问道。
      德全反应了一下,道:"跪着呢,昨夜大雪,姜公子跪在宫门口一动没动,听说都成了雪人。"
      "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说一切但凭娘娘做主,我们陛下啊,是个孝顺的。"德全扶着她坐下,笑眯眯地说道。
      太皇太后取过宫女递上的湿巾擦了擦手,笑道:"铭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像他哥哥和父亲,只会让哀家伤心。"
      德全躬身站着没敢接话。
      "罢了,你去把人传进来吧。我倒要瞧瞧他怎么说。"
      姜攸宁已经在宫门外跪了两天了。
      寒冬腊月的天气滴水结冰,地砖上的寒意一层一层往上渗,他穿一件单衣跪着,连件大氅都不敢披,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动,膝盖早已跪得没有知觉了。
      他咬着牙撑着,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他若是在这关头倒了,陇西姜家便到此为止了,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恨二弟行事猖狂还是心痛他死得凄惨。
      姜攸宇在岭南干的那些勾当他不是一无所知,但也确实知道的不深。当时花了一大笔银子打点关系,用尽了办法把他的死和当地刺史的死扯开关系,只道是一场风流惹的祸端。
      他也确实死得凄惨,起因是强占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姑娘家人咽不下这口气便将他挂在房梁上生剐了,什么叫生剐呢,就是剐的时候人还是活着呢,有口气在,还有痛觉,用匕首一点一点将人身上的皮剥下来。等手下找到人的时候,鲜血淌了一地,他身上的皮都被剥尽了,却还吊着一口气没有死透,犹如一只被从头到脚剥了皮的光秃秃的兔子。
      凡是见过他死状的人无不被吓得魂飞魄散,噩梦连连。
      这要是平时,陇西姜家哪怕倾全族之力耗尽家财也要和凶手不死不休,可那时不行,不仅不能追究,还得偷偷将人埋了,不能声张一分。
      本以为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他死后半年,这事突然被捅了个底朝天,折子绕过了三省六部,绕过了太皇太后,直达天听落到了皇帝的桌案前。
      虽说犯事的是姜二,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来,光是连带之罪,姜家就得背着罪责难逃满门抄斩。
      他耐着性子跪着,半个时辰前上朝的官员们自他身边经过,无人理会他,恨不得离他三丈远。之前那些谄媚着叫他姜公子想从他手里分一杯羹的人,仿佛从来不曾认识他。
      他早就知道人性的虚伪和可怕,也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对他来说,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怕的是,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内侍来唤他的时候,他强撑着身体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若不是边上人急忙搀住他,他怕是会狼狈的摔在地上。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看起来狼狈凄惨,跪在宫门口本身就是做给别人看的,他越惨,越凄凉,越狼狈,才能让上位者心存一丝怜悯,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待站稳后,他感激的朝人笑了笑,内侍小太监见他顶着满头白雪虚弱至极的模样,颇有些同情,原来哪怕是大昭首富也不是全然自如,普通人的性命永远都被捏在权贵的手中。
      福寿宫内燃着炭盆,姜攸宁整个身体前倾跪趴在殿门口,一动不敢动。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细细的撇沫子,又偏头和红蕊姑姑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德全进来禀道:"太皇太后,陛下下朝了,说晌午来福寿宫陪您用膳。"
      "这孩子,大雪天的跑什么,当心着点身体,大昭的国运可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去,先把炉子上备着的汤给圣上送去,让他不忙的时候再过来。"
      说完又似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姜攸宁到了吗?"
      "回太皇太后,姜家大公子在门口侯着,您现在见他吗?"德全躬身答道。
      "让他进来吧,这冰天雪地的,再把人冻坏了不好。"
      姜攸宁就跪在门口听着里面的一唱一和,不敢有半句怨言。如今他为鱼肉,人为刀俎,任人拿捏罢了。
      他一路跪行到殿内,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拜见太皇太后,求太皇太后一定要救救姜家。"
      太皇太后看着他沾满泥泞的衣服和满头的雪水,不忍的叹了口气,说:"攸宁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姜攸宁垂首哽咽,"草民有罪,草民失察纵容胞弟犯下滔天大罪,罪无可恕。"
      太皇太后蹙眉道:"这事不在你失察,而在你包庇姜攸宇的罪行,你知道他的死是怎么回事,却为了不被牵连悄悄隐瞒下来,使得梧州漕运案被隐瞒了整整半年,岭南都乱成一锅粥了,朝廷还被瞒得两眼一抹黑,桂州经略使都进不了自己辖制的属地,这事说出去丢的是谁的脸面?"
      姜攸宁只能不停地磕头:"草民并不知道这背后牵扯如此之深,只想着能保住二弟的名声,却没想铸成大错,造成如今之局面。还请太皇太后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姜家。"
      太皇太后闻言却哼了声,语气厉声道:"怎么,你姜家人的命是命,那梧州黎家一百三十六口人的命就不是命吗?岭南三州刺史被杀,他们的命就不值钱吗?"
      姜攸宁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里喃喃道:"草民有罪,草民有罪....."
      太皇太后见他的样子也生出些不忍来,叹了口气,"攸宁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的时候你阿娘常带你来宫里,姜家和郭家也是多年的姻亲,何苦就走到了这一步。"
      姜攸宁颤抖着没有说话。
      大昭一直以来重农抑商,律令规定商人不可从政,连科考都不许参加。姜家乃陇西士族,以香料起家,到了太宪宗时已成鼎峰之势,姜家不与政客联姻,原本是默认的规矩。可当年太皇太后设计让姜家的嫡长子辱了郭家庶出的女儿,太宪帝无奈,为姜郭两家指婚联姻,这其中是为了什么,姜家皆都清清楚楚。
      他阿爹因辜负了青梅竹马的恋人,剩下两个儿子后早早的抑郁而终。姜家的产业多半落入了外戚郭家的手里。若不是他这些年宵衣旰食,大昭首富的名头早已换到了河东郭家的名下。
      可即便如此,这泼天富贵也未曾带给他一点安全感,他的脑袋随时都别在裤腰带上,只要别人动动手就可以取走。
      他怎么能甘心呢?
      太皇太后垂眸敲打着扶手,等着底下的人认输,她在这宫里漫漫度日,有的是时间和性子来磨。
      她要的是什么,姜攸宁一清二楚。可姜二在岭南私贩茶盐,原本就是被哄骗着一起干的,银两一多半也都进了太后的袋子里,如今事情翻了船,她倒是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把郭家也摘了出去,就剩姜家全顶着罪责,要么举家赴死家产充公,要么用全部家产换姜家苟活。
      太皇太后想要他亲口说出愿以全部家产换姜家无事的承诺,也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只要不死就总有翻身的机会,所以他得活着,他一定会选择活下去。
      可是他怎么能甘心呢?
      姜攸宁咬了咬牙,抬起头道:"请太皇太后屏退左右,草民有一事要禀。"
      太皇太后垂眸看了他半晌,挥手让身边的人都退下。
      殿门关上不久,就听见里面清脆的茶盏破碎声响起,吓得门口的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拍着桌子怒到:"姜攸宁,你放肆!"
      姜攸宁再次跪趴下去,两手撑地,面容朝下,看着福寿殿的地砖长跪不语。
      太皇太后气得珠钗乱颤,面容冷峻。
      殿内气氛僵灼,姜攸宁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的往外冒。
      良久后,太皇太后突然笑了起来,端起茶盏温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本来梧州漕运案刚出事不久已经被哀家派人镇压下去了,只等翻过年来重新派刺史过去任职便可,原来的事情也可以继续做下去。姜二死后,你姜家若想继续也可以,若不想继续也不会牵连本家。"她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你可知道是谁又将它翻了出来呈奏陛下继而天下皆知的吗?"
      姜攸宁跪着不动。
      太皇太后接着说:"是南安侯纪亭然。"
      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这个老东西一把年纪了不安安分分的养老,到处混乱掺和,真是该死啊。"
      真是该死啊,可怎么就弄不死呢。
      "姜攸宁,你帮我找一件东西,我就帮你把姜家保下来,如何?"
      太皇太后说着身子前倾,眼里冒出光来。
      "什么东西?"姜攸宁抬起袖边擦了自己的眼泪鼻涕,蹙眉问道,"这天底下还有太皇太后找不到的东西吗?"
      太皇太后定定的看着他,缓缓笑了起来:"有啊,遗诏。"
      姜攸宁抬头愕然看向她。
      太皇太后已经年近五十,却面容娇艳如同三十来岁的样子,远远的坐在高位上,姿态端正雍容。穿着金丝绣如意花纹的高襟深青色宽袍常服,妆容精致,头戴五尾垂珠凤钗。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满目慈悲的看向他。
      "太宪帝的遗诏啊,八成在南安侯府手里,要么就在先太傅手里,你若能帮我找到,陇西姜家,当是我大昭世袭的皇商,你看如何?"
      太皇太后温温柔柔的笑道,可在姜攸宁的眼里却犹如恶鬼披着锦上繁花,张开嘴就是吃人的獠牙。
      福寿宫的殿门再一次缓缓打开,姜攸宁颤抖着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小太监欲扶他一把,被他拒绝了。
      还没走到宫门口,碰巧就遇上了身着明黄衮服的皇帝,他匆忙跪下请安。
      小皇帝今年刚十七,还没到亲政的年龄,见了他先蹙眉道:"姜先生怎么弄成这样?来人,抬顶轿子来送姜先生出宫。"
      "谢陛下,草民无事。"姜攸宁恭恭敬敬的回道。
      小皇帝没再说别的,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两眼便转身朝福寿宫里走去。隔着老远就听见他亲亲热热的喊着:"皇祖母,朕来给您请安啦,有什么好吃的吗?"
      姜攸宁站起来,颤颤巍巍的爬上小皇帝叫人抬来的轿子。四个小太监抬着他往宫门口走去。
      寂静宫墙内,满目皆是皑皑白雪,掩盖了这红墙下肮脏的真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