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间事》胡三

7、第 7 章

　　真正意义上的开学第一天，以全班比对校服大小开始。
　　七中的校服是浅天蓝色，非常清新也很清纯，就是款式一样没什么美感，观高二高三的学姐们都把校服的松紧带裤腿剪掉，修成了小脚裤，高一的学生也纷纷效仿。
　　石夏看着唐悦和张欣拿着裤子要去裁缝店，忙拦住：“你俩还真要改？要是被班主任抓住，第一印象可就毁了！”
　　唐悦的担忧只有一秒钟，“那我以后一定好好表现！”
　　张欣赞同的点头，“我觉得咱们班主任不是那种事儿多的。”
　　拦不住两人爱美的心，石夏只好放任了他们，至于石夏，她的头发都没了，哪还有什么爱美之心。
　　12班的班主任张关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主教数学，教学严谨，但是为人和蔼可亲，算是比较好说话的那类人，看着不起眼，但是发型很抓人眼球，意外的蓬松。彼时正逢2008年奥运会举办中，除了高三外，各班都会在下午统一时间通过班级电视观看奥运会的盛况。
　　由此为了应景，张关生就多了个‘鸟巢’的外号。
　　张关生的儿子比石夏她们小一岁，在11班，也是个数学迷，跟他玩的好的，是一个石夏的小学同学。
　　说到小学同学，这里不得不提一嘴在12班，也同样有一个石夏的小学同学，不仅仅是同学，更是同桌，还是那种石夏要换桌他就哭鼻子的同桌。
　　这个同桌叫苏杰。
　　小时候的种种都是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俩人就是好朋友，好到石夏上厕所，苏杰能给守门那么好。
　　还有一个小学同学兼发小的，是个女生，她没念完小学就跟随母亲去了南方念书，又因为户口原因，必须回来读高中。
　　这天，彭有文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走到班级门口，见到一个女孩在门口张望。
　　彭有文走过去问：“同学你找谁？”
　　这个女孩回过头来，葡萄一样的眼眸看着他，“我找石夏，她在吗？”
　　“……哦。”彭有文回过神来去叫了石夏，然后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红着脸，半天没敢抬头。
　　石夏知道许梦竹这几天就会来报到，没想到这么快，许梦竹已经分到了11班，俩人在门口絮絮叨叨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那个女生是你朋友？”
　　石夏没回头，“是啊。”
　　彭有文深吸一口气，“她叫什么啊？在哪班啊？我怎么没见过她啊？”
　　石夏扭过头，仔细探寻着彭有文的脸：“你什么意思啊？”
　　唐悦假装在扫地，凑过来问：“谁啊？长得那么好看，我隔着窗户都被震惊了。”
　　“……你不是近视600么。”
　　没想到放学石夏要见许梦竹还要耐心等待，他们班的男生都一窝蜂涌上去了，石夏领着彭有文等人在11班门口等着，一拨一拨的人出来，就是没有许梦竹。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李爻出来了。
　　彭有文立刻拉住他，“你们班人都走了吗？”
　　李爻疑惑道：“你们在这干什么呢？”
　　唐悦打听道：“你们班的许梦竹走了吗？”
　　李爻还没说话，许梦竹就被几个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石夏一个箭步就到了许梦竹身侧，拉住她要给唐悦几个介绍。
　　李爻没说话，往后站了站。彭有文就跟着也往他身后站了站。
　　李爻挑了挑眉毛，对彭有文这个举动嗤之以鼻，却没看到彭有文那春心萌动的红脸蛋多让人下饭。
　　石夏挨个介绍完了，就剩彭有文了，她从李爻身后拉出了一只胳膊，对着许梦竹说：“这个是我们班……班草，人特好，唐悦她弟。”
　　“班草……”许梦竹嘴里嘟囔着这两个字，“你跟我们班长是好朋友？”
　　一对比，彭有文只觉得无地自容，他从李爻身后走出来，咳了咳，“明天我们班才竞选班长……”
　　石夏非常能懂男生之间的攀比心理，她接过话头，“彭有文估计明天就是我们班班长了，不比你们的差。”
　　她看也不看李爻，更不知李爻犀利的眼睛始终在看她。
　　“夏夏，你怎么剪头发了？”
　　许梦竹看着石夏的寸头面露不解，唐悦跟着笑道：“所以你确定石夏是女生？我们一直以为她是男扮女装混进女生阵营的。”
　　石夏‘呸’了一声，拉住许梦竹的胳膊，温声软语地说；“我那是被我爸逼的，你知道的，我爸重男轻女，我不留寸头，他都不正眼看我。”
　　闻言，李爻无意识地轻皱了下眉头。
　　许梦竹摸了摸她的头发，可惜道：“其实石夏长头发很好看的。”
　　几个人面露异色，为难地点点头，忍着不笑的样子颇为欠揍，石夏清了清嗓子：“我决定了，我下个月开始就不理发了，咱们明年见，谁还没留过辫子了……”
　　张欣一脸怅然：“那我岂不是少了一个男朋友。”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一起回了宿舍。
　　唐悦感慨道：“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许梦竹这种，长得美还心灵美的姑娘呢。”
　　三人在洗漱间聊着，旁边汤旭阳插了一嘴进来：“她这一转学，高年级的人都知道了。”
　　张欣跟她比较熟悉，便走过去跟她闲聊：“怎么意思？”
　　汤旭阳挤了牙膏，望着镜子里自己精致的脸，道：“许梦竹真的出名了，一下子人尽皆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石夏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汤旭阳看了石夏一眼，对她似乎颇有敌意，她转头开始刷牙，并不回答。
　　第二天石夏就懂了汤旭阳这句话的含义。
　　隔壁班一会一个‘许梦竹！有人找！’，要不就是‘许梦竹，又有人来找你了！’‘在吗许梦竹？！她在，你等会学长。’
　　这样可不好，放学的时候，许梦竹就被他们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教育。
　　有时候社会就是这样，明明这件事你是受害者，偏偏被告诫，被训斥的反而不是加害者，是你。大众讨论的不会是那些来骚扰的人没素质不要脸，舆论只会倾轧受害者：你为什么要长那么漂亮？为什么还要理发？为什么还要穿的好看，为什么……
　　石夏一直不懂这是为什么。
　　走廊里基本没什么人了，打扫卫生的值日生也收拾好了东西锁了门。
　　石夏靠着窗沿等着，她还没吃晚饭，一直从放学等到黑天，许梦竹终于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了。
　　她看着一脸菜色的许梦竹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幸好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两天，那些得不到回复的男生们，也不再继续发起攻势，开始辗转着送信。
　　这一天，石夏被叫了出去。
　　石夏有点懵，怎么高二的学长会来找她？这个人偏偏她还得罪不起，是唐悦讲他们‘二中轶事’中的主要人物，马富远。
　　这几天开学赶上了秋雨，一连下了两天，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天也阴的厉害。学校早早开了灯，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潮气，很多同学拎着伞从外面进来，滴在地上的水珠被来往的鞋底踩出一串串脏污。
　　冷光灯照射着马富远，此人一脸凶相，圆圆的光头，校服拉锁万年不拉，正一脸温和的看着她。
　　“你就是石夏？”他从头到脚打量着石夏。
　　石夏从未被人这样露骨的看过，她几乎僵住不敢动，只脖子轻轻颤了颤。
　　“我像坏人吗？”马富远扯出一个微笑，笑的一脸狰狞，石夏心说，你不是像，你就是。
　　马富远也不跟她闲扯，看得出他对石夏的回答毫无兴趣。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目光不带一点温度，并命令道：“给许梦竹。”
　　说完，他装模作样的将校服外衣的拉链，当着石夏的面，从下拉到上。
　　仅一个动作，就让石夏头皮发麻，她接过信，没点头也没说话。
　　李爻来12班拿数学老师的教案和水杯，很意外地碰见石夏和马富远在12班门口，他想不出这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
　　他看了看俩人的状态，在看到石夏手里的那封信时，怔了怔。
　　马富远看见李爻，跟他假模假样地打了个招呼，他知道李爻的爸是警局的人，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深交，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李爻跟他点点头，他记得马富远是出了名的混黑，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石夏回了座位一脸茫然，不知道这封信是不是该送。送？置许梦竹于何地？不送？马富远会怎样？
　　李爻拿了东西站在讲台前瞟了眼兀自出神的石夏，终于还是没说什么走了。
　　一整节数学课，李爻都有些心不在焉，在隔壁上英语课的石夏更是魂游天外。
　　终于下课铃声响了，李爻靠在椅子上，余光盯着后门，人来人往，不多时十分钟过去了，没人来敲门。
　　一直到下午放学，石夏都没出现。
　　李爻忽然对自己的判断不那么自信了。难道这封信真的是给石夏的？不可能。马富远找女朋友多半是挑校花类型的，他看上石夏什么？李爻难以控制地发自内心的看不上。
　　许梦竹将手边的书一一合上，放进了书包里，整理书包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封情书，她眉心微蹙，颇为不耐烦地将那封信随手撕碎捏在手心里，看也没看，临走的时候将碎纸屑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李爻没看错，那就是一早彭有文拜托他偷偷转交给许梦竹的信，他没答应，至于后来彭有文又找了谁送的信，还在许梦竹不知情的情况下放进了她的书包的，他就不得而知了。
　　见许梦竹出了门，李爻跟着背上了书包也走了出来。
　　这是第三次在门口正碰见刻意等着他的黄岩。
　　“李爻，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李爻叹口气，“有事。”他不欲与她过多交谈，见许梦竹已经下了楼梯，快步跟了上去。
　　黄岩在后面小碎步地跟着。
　　其实学校最怕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地暧昧，谁跟谁走得近，别人又怎么会清楚？只看见黄岩天天跟在李爻后头，虽然一路上都是黄岩在自说自话，但是别人眼里，他们的关系呼之欲出。
　　李爻本不在意这些风言风语，但是现在他心里有事，身后却一直跟着一个人，甩不开，躲不掉，整个人的气压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沉，那股气势吓的黄岩也不敢再说话。
　　学校就那么大，出了教学楼就是操场，操场中间有块大花坛，石夏蹲在花坛边上，书包早扔在地上，整个人看着就像个不良‘少年’，任谁也看不出这是石夏。
　　许梦竹背着书包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经过，压根就没看见她，石夏抬了一下头见是许梦竹，张了张嘴，犹豫着。
　　黄岩根本没想到那么急匆匆赶路的人，猛一下就停住了，本来就在后面小跑的一下子撞上了李爻的后背，她还适当地痛呼一声，“啊——！”引得石夏也往这边看过来。
　　李爻满脸寒霜地看着她。
　　“我去厕所你也跟着吗？”
　　纵然是被冷待惯了的，黄岩到底还是知深浅，感觉今天李爻整个人都有些暴躁，她今天不得不到此为止了。
　　见是李爻和他们的同学说话，石夏远远地看了看这段被传‘绯闻’的俩人，又缩了回去。
　　许梦竹已经走远了。
　　石夏抱着膝盖叹口气，默默地看着地面发怔，心里没有一点主意。
　　一双运动鞋出现在视线里。
　　“你为什么不把信给她？”
　　石夏好奇地抬头，当看见李爻那张笃定的脸时，她脑子转了转弯，“你怎么知道？”
　　原来他今天都看见了，那么推测这封信不是给她的，也合情合理，毕竟给她是万万不可能的。想到这封信，她从花坛上跳下来，深深吸口气，开始瞎扯：“我听说有一家烧烤新开业，今天大酬宾，满一百送一百，咱俩尝尝去？”
　　“你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截住他的话头，石夏不耐烦地捡起书包就走。
　　李爻幽幽地说：“马富远不是好人，他既然找到你，让你传话，如果明天没有得到反馈，你被打一顿都是轻的。”
　　马富远是最近重点关注的对象，他是□□头子马彪子的亲戚，除了打架斗殴，警方怀疑他伙同马恩九倒卖□□，这种人，根本不把国家法律放在眼里，接触到他，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石夏听在耳朵里，这些她都知道。之前听唐悦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她还觉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这些人离她很遥远，就当故事听听，直到现在事情发生在她身边，很可能她就是‘女主角’的时候，她再也无法轻松面对。
　　“我要是告诉了她这件事，她会怎么做？”石夏反问道。
　　许梦竹会作何反应，李爻根本没想过。
　　石夏复坐下，看着李爻那张白净的脸，“她答应，或者不答应，结果都不会比我好，我大不了就挨顿打，又不是没被打过。”
　　看着石夏耷拉的脑袋，李爻皱起眉：“就算你替她遮掩了这次，下次他还会找别人传信。”
　　想到这里，石夏的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就该让人欺负？告诉老师？还告诉他家长？鬼知道他们家里都是什么妖怪。”
　　“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报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石夏想了想这个可行性，“真要到了需要报警的时候，什么都晚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在‘狼嚎’，李爻出现的时机。
　　“你家是做什么的？”
　　李爻没想到石夏忽然问道这个，他挑挑眉，“你管我？”
　　石夏扬着脸笑嘻嘻地，一脸狗腿样，“要是你家是警察亲属，那我可就明目张胆的跟你混了。”
　　这番话在李爻听来很受用，他双手插兜，懒洋洋地说：“可是警察也不能假公济私啊。”
　　“谁说是假公济私了？这不是明摆着女同学受到骚扰了吗？”
　　“这都没有证据，怎么备案？”
　　“这封信不是吗？”石夏从书包里掏出封信，那信纸花里胡哨的，封面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地大字，只写了许梦竹收，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李爻接过来，仔细端详着，想了想说：“这件事交给我吧。”
　　石夏眼睛一亮，笑着问道：“你有办法了？你真打算跟你爸说这件事？”
　　李爻将信慢条斯理地揣进兜里，不解道：“我爸？”
　　石夏得意洋洋道：“我猜的，你跟你爸长的真像。”
　　李爻斜眼睇她，想起来上次去爷爷家，爷爷家里墙上装裱的相框，里面一张张的军装照，不仅有年份，还署了名。
　　没想到她眼睛这么毒，就待那么一会，都能注意到。
　　“不是说请我吃烧烤吗？”李爻斜眼看着她。
　　石夏心里感谢他，爽快的点点头，掏了掏衣兜，摸出来20来块钱，她尴尬地耸耸肩，“刚才我是随口说的，要不，我还是请你吃冰棍儿吧，你看现在天气闷热，也没什么胃口……”
　　李爻看着她摆弄着那叠纸币，凉凉地说：“可是我饿了。”
　　石夏干瞪着他，“你这是故意为难我……”
　　李爻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直说：“我可以借你，但是你一定要还我。”
　　石夏愣了愣，这是玩哪出啊？是要她双倍地感恩戴德？
　　“好吧，那你要少吃一点。”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