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冰棍的哑巴》月亮啊请回答

1、卖冰棍的傻子

　　我一直记得那个哑巴。

　　那年代人越是穷，就越是想生，每家每户的孩子都多。哑巴不知道出生在哪一家，长到三四岁的时候，他父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嫌弃他多吃一口饭，连爹妈都不会喊，就趁着赶集把他丢弃在了隔壁村人群密集的街上。哑巴嚎啕大哭，旁边有人上前问他发生了何事，他两眼泪花花，嗷嗷直叫了半天，嘴里却蹦不出半个字来，像个待宰的小羊羔。后来一个剃头匠师傅将他捡了回去。

　　剃头是一门手艺，对于剃头匠来说更是祖传的手艺。他原本有个妻子，怀着孕跟人跑了，估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应该都不是他的。对于爱情他没有指望，也没想着再找一个，就是害怕自己手艺失传，想去那里领养一个孩子回来，哪成想上天给他送来一个希望。他收养了哑巴，把传承的希望都寄托在哑巴身上，不过那时候哑巴年纪小，他也没教手艺，最多不过是让哑巴在一旁看。

　　哑巴长到六岁的时候，剃头匠突发恶疾死在夜里。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剃头匠的前妻跑了回来，牵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恶狠狠将哑巴赶了出去。

　　那时哑巴六岁大点，面对这情况发懵迷糊，他抱腿坐在门口，默默地流眼泪，连嗷嗷叫都不会了。他不是在悲伤无处可去，他只是难受师傅就这么死了，唯一关心他的人也没了。街里街坊看不过去，人来人往免不了戳着前妻的脊梁骨骂上两句。屋里的孩子哭了起来，他还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骂自己的娘，前妻哄哄了孩子，听着屋外烦躁的声音，最终甩了一把钥匙出来，骂骂咧咧道，“占便宜的小鬼。”

　　那把落在地上的钥匙哐当哐当地响，哑巴慌张地抓住地上那串钥匙，眼里燃起一点光亮，嘴角小幅度地翘起来。他认得，那是理发店的钥匙。

　　后来那家小小的略显昏暗的房间成了他的家。

　　可惜哑巴没学会剃头匠的手艺，更不能考这个赚钱养活，而且他太小了…但他很聪明，自己偷学着制作冰棍，放在冰柜里满巷子推着卖，那冰柜是他将理发店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然后又捡废品来攒钱买的。

　　他卖得很便宜，别人卖两分钱，他卖一分五厘。那时候的大人买东西恨不得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再加上他冰棍做的好吃，大家自然更喜欢买他的。只是即便这样一小笔钱，也会有人拿不出，那就是我。

　　那时我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人群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员，我很馋，经常望着别人嘴里的冰棍吸溜着口水。但家里穷得很，我只能远远望着，有一次我摔伤了腿，血咕噜咕噜流了一地，疼的要命，我还以为我会死呢。

　　就在这时哑巴过来了，他把我背起来送到一间诊所，医生给我缝针，他见我张大嘴想哭，给我嘴里塞了一根冰棍。嘴里溢满了一股牛奶味，冰冰凉凉的，我舍不得哭了，难怪那些人这么喜欢吃冰棍，非要缠着大人买，可真好吃啊，像是神仙才能吃到的宝贝。我好像真的感觉不到疼痛了。那段时间我跟他玩得最好，他每天都会给我吃冰棍，直到我胃疼，他开始收敛起来。又照顾着我给我收罗其他好东西。

　　他待我是真好，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好兄弟。

　　我在荷尔蒙乱窜的年纪做了一个带有颜色的梦，我没想到我会梦见他。醒来我胸口积了一股阴郁之气，我又怕又怒，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坏事，我对着他发脾气，我认为他就是诱导我做坏事的恶魔，他会把我拉下深渊的！我打掉他递过来的冰棍，我说你滚啊。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看向他的眼神为什么这么陌生。

　　后来再听到他的消息，他为了救一个小孩跳进河里一个抽筋淹死了，知道他死去的消息我的心很痛，好像永久地缺了一块。

　　腿上那条伤疤后来越来越浅，好在还有一道印记，我时常摸摸此处，想着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着他罢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我惦记着他，他到死都不明白我为什么冲着他发脾气。

　　靠着倒腾海鲜的钱我发财致富，又紧跟潮流成立了一家互联网公司，成绩还不错，我捐了一些钱回家乡修路，但不曾回去，也不曾在他墓前祭拜，听闻当初的那个小山村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好，我心里也欣慰了起来。只是那个推着冰柜满街跑的人影还是在脑海里逛。有天公司来了个员工，我看了眼他的简历，发现他跟我来自同一个山村。

　　我一时好奇去打听，发现他正是那年那人救上来的小孩，没想到如今这般大了。没过多久我提拔他做了经理，公司里少不了闲言碎语，尤其知道我们来自同一个小镇，说他是我亲戚。我没有在乎，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意，反正他在我面前积极表现，不久又成为我的助理。几年后他进了监狱，原由是偷窃公司机密，他哭着求我网开一面，我说你真是浪费了那个人救你的一命。他愣住了，我才知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他爹妈甚至没有告诉这个孩子，你有一个救命恩人。

　　我心疼得很，我想念那个哑巴。

　　我试着回家自己照着网上的视频做了一根冰棍，不知道那步失败了，发苦得很，就像那人的命一样，我硬生生吃下，这是一个冬天，我躺在沙发上睡觉，发了烧，浑浑噩噩间我回到了那个夏天。

　　阳光明媚，树影婆娑，那个瘦弱的身影推着冰柜从远处走了过来。他不会说话，便也不会像走街串巷的其他人那般吆喝，只会低眉对我笑。我流着鼻涕从兜里掏不出一分一毫，他从冰柜里拿出一支冰棍递到我的手里，他的影子跟我的影子缠在一起，我盯着那相缠的影子，一生都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