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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ius 他的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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懔就这么在我刚好能看见的地方居住了下来。我们相安无事,极偶尔的,我感受到懔的存在会勾起未曾有过的感受;而我会为了他在心脏没有阻碍我的时候,却下意识的说不出口某些话——比如他坚持要代替咒语做一顿饭,却弄伤自己的时候,我的嘴唇无法骂出他蠢来,心却与过往不同,在看见他的伤之后,揪住了一般疼了一下。
我察觉,我的那颗心越发安宁了,鲜少出现让人恐惧的撕痛——取而代之,是一种温柔许多的,因懔而诞生的心疼。
懔其实是一个顶不中用的人;他什么都学得慢,尽管那么温柔有耐心,做事却毛手毛脚的。饭菜永远缺盐少糖。可当我骂他——这是极鲜有的情况——他总是弯起眼睑,叫睫毛掩住好看的蓝眼睛。他的左胸前,光彩丝毫不减。
可是当我心疼起来,痛苦的皱着眉时,懔的心火,必然会缓缓熄下去——我终于明白,是因为我。大概是神明本身不解喜怒哀乐,受到我的影响,懔才有了波动。不知怎么的,我明白过来后竟因此而略有窃喜。大概,懔的重视让我抓住了沼泽地里唯一的木枝,在漫长又孤独的岁月间又捡回一命,避免了一直以来半死不活的孤独病。
懔和我共同居住,他笨手笨脚地拾掇起又脏又乱的房屋:他赶走蜘蛛,却不伤害它们;他清扫每一处灰尘,擦洗油迹,把蘑菇与苔藓小心的挖出来种在花园里,把瓶瓶罐罐归位……他问我要来一枝盛放的卡罗拉玫瑰,然后把它插在最漂亮的透蓝玻璃瓶中。他花了一个小时洗这个瓶子;它与懔的眼睛一样美,而花上有魔法,我叫它永远不会败落。
在某一个雷声大作的下大暴雨的夏日晚上,我们吃过了晚饭,懔在花园里多此一举地支起搭篷保护魔法的花儿,我则在烤炉旁清洗碗具。过了一小会儿,懔跑进来——他忘了打伞,几步路的距离,银白的头发、肩膀的衣服都打湿了,裤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在桌边坐下,我把鹿皮毛巾递给他。懔将衬衣脱下来,露出雪白的上身肌肤,他似乎长了些肉,肋骨没有那么显目了,但他的腰肢仍然十分纤细。我惊诧地发现我竟然愣愣地打量起懔的身体来,便有些不好意思,堪堪移开了目光。
“宸,”这时候懔带着笑意欢快的叫我,“我们来交换故事,好不好?”“交换故事?”我重复道。“嗯,一人说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怎么样?”懔拿着鹿皮毛巾用力揉干着头发,回答道。
这或许是一个有些许幼稚的游戏,但是对我们来说,又不尽如此。
一瞬间,我万分想走入懔的过去——顺着他带着笑意的目光,走到他或许藏着什么的心灵里去。
那里或许简单却沉痛;就像我一样。
“好。”于是,我笑着应允了。
他于是立刻欣喜的停下了手中动作:“那我先来,”他沉思了一下,似乎是发现唯一有些讲头的了,便深吸了口气,开了口,“嗯…我决定使用第三人称,比较客观。”
我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我即将听见我无比好奇的懔的过去——这让我不由的正襟危坐起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突然出现在耶稣的花园里,一朵纯白的玫瑰下。耶稣老人家捡到他的时候,小孩子才这么点儿大,”懔说着,动手比划起来,“小孩子不会说话,他透蓝色的眼底一丝类似漠然的怜悯打动了耶稣。老人当时就说:‘这将是一位神明。’于是,这个小孩子在耶稣的玫瑰花丛间被扶养大了,随着他一日日长大,老人发现:‘他没有情感与欲望——他恐怕是天生的神明。’等那孩子长成少年之后——他长得十分慢,尽管神明脚下日月流淌的也远比人间慢——直到某一天,耶稣发觉少年停止了生长。于是,老人向上帝提出请求,赐予这位少年至高无上的神明之称。于是,在拂晓的云朵上,慈悲的上帝用沾着晨露的桂枝环为少年加冕;少年把手交给这位高大的天神两人在太阳的光辉下相望;上帝的眼底满是怜悯,少年的眼底满是漠然的好奇。他就这么成为了一位神明。”懔微微顿了顿,喝了一口我摆在桌上的牛奶,看了一眼我,笑了笑。
“后来,上帝把最丰美的一部分冬天交给他管。少年被他保护得很好:他看不见冰雪冻害,看不见颠沛流离,上帝交给他管理的那几个冬日里包括最快乐的圣诞节,到处是喜乐一片。少年于是一直认为:人间,就该是这个样子。在他尚且短暂的作为神的年岁里,看见的每一个人都洋溢着笑。少年于是一直认为: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向来不懂喜怒哀惧,可是上帝和耶稣看的出,他左胸里原本虚无的一片,逐渐明亮起来,成了真正神明的心脏。上帝说:‘他学会了怜悯。’耶稣说:‘他学会了慈悲。’祂们并不感到快乐,因为祂们也不会‘快乐’。但是慈悲的上帝拥抱了他,慈悲的耶稣也拥抱了他。作为回报,少年亲吻了创造他的两位神明 。”
“可是有一天,上帝突然发现,少年的心脏散发的神圣的心火,开始有了变化:它不再展现神明本该有的亘古不变的光芒,而是时而暗下去,时而亮起来。祂一再逼问,才得知少年在圣诞那一天,偶然认识了人间的另一个小少年:他在天堂看见着人间的少年,与任何别人都不一样,神渐渐受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的悲喜的影响,他让神的少年感受到一种异样:大概名为牵挂吧;尽管神明依旧没能参透喜怒哀惧的情欲,可是当他看见那少年悲伤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同样的难捱的痛苦——他在上帝面前落下诞生以来的第一滴泪水;而他的心火一寸寸熄灭…他险些在上帝怀中失去呼吸。”
“上帝想尽办法救活了他,可是他却怎么也忘不了人间那个常常悲伤的少年、那个叫宸的少年。”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脸来看向我。我微微怔住了。
这就是懔在长明灯咒下说他认识我的…背后的故事。我突然发不出声音来,懔,不知七情六欲的神明,只因为一个我——尽管他还没有说,我却可以猜到——从神坛上跌落,险些失去生命…我感受到,我的心脏狠狠揪着提了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吐出来。无比的疼痛。
我的心越来越少的嘶吼或尖叫,因为懔的出现,它终究换了折磨我的方式,只是比之前好的多。
我不敢听懔接下来的话,生怕心疼的碎开,扎着我小而软的肝胆。
可是,懔还是接着说下去了:“……于是,少年向上帝提出:‘我要去往宸所在的地方。’上帝说:‘那样你将无法再作为一个神。’于是,少年又向耶稣提出:‘我要去往宸所在的地方。’耶稣说:‘那样你将无法再拥有信仰。’少年立刻决定:他不再需要当一位神明,他不再需要信仰。他坚定的回答:‘是的,请让我到宸的身边去。’”
“上帝与耶稣很惊愕,可是他们都没有劝阻。于是在日暮的云朵上,漠然的上帝用风干的玫瑰枝条,把少年钉在了白色的十字架上:这是离开天堂的神明必须受到的一场审判。少年的伤口中留下鲜血,滴落在十字架上,白色的十字架没有变成罪恶的黑色,而是泛起了薄光。上帝将他从十字架上放下来,少年把手交给这位高大的天神,两人在夕阳余晖中相望。”
“最后,当夜晚终于降临,上帝拥抱了他,耶稣亲吻了他,神明与信仰合二为一,在少年的眼前仅剩下一个身影——那是天堂的化身——祂把少年送到了人间。少年不再是一位神明,他开始感受到心脏常常疼痛——而他一心想找到宸,那个让他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共鸣的人。”
“于是,在某一个下起小雨的早晨,这个名叫懔的少年,来到了宸的身边。”窗外雨声急促,懔放下杯盖,讲完了他的故事,笑了笑,看向桌子一侧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