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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连椿枝 ...

  •   3

      蝉鸣聒噪,似乎无止无休,然而终其一生也无法越过钻出土壤的那个夏天。
      清凉的池水、莲上的蜻蜓、翻滚的手鞠,也同那蝉一道留在逝去的暑热里。

      将军大人斩除稻妻境内的主要威胁后,每年都会驱散过于寒冷的天气,所以几百年来,稻妻的气候还算温和。
      但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葬礼那天下起了雪,雪粒落在府邸绛紫色的屋脊上,落在水池凋败的残荷上,落在添水的竹筒与石台上,落上来客漆黑的油纸伞,也落上神里绫人尚且纤瘦的肩膀。
      雪下了一整日,天地间银装素裹,神里屋敷的上下缟素也仿佛不再突兀。

      送走最后一批吊唁者,绫人先去牵起妹妹的手,把她带到屋里。
      “冷的时候要说出来。”妹妹的手很冰,绫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暖手炉来塞给她,摸摸她的头,安抚地笑了笑,“先去被炉里暖一暖吧?”
      语毕,他毫无迟疑地转身。

      绫华捧着暖手炉,话还未出口,又被抿入喉中。
      她本想说,哥哥头上、还有肩膀上,都落了雪呢。
      可是这座承载了她整个童年的宅院,已经不再洋溢那种能让她无忧无虑的气氛了。

      她远远看着兄长快步走向母亲,二人在说些什么,才恍然发觉,母亲竟同哥哥一般高。
      不对、不对,应当是,哥哥都生得快比母亲要高了。

      父亲病重以来,母亲便一直郁郁寡欢,然而,在父亲的葬礼这天,她苍白的面庞却显出了笑影,一如过去那般美丽温柔,两颊上浮着浅浅的红晕,雪色的丧服穿在她身上,竟有如白无垢一般。
      绫华望着她,心中突地一跳。

      再后来,令人不安的预感成真了。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也格外丰沛,旧雪还未融净,新雪又纷纷扬扬落下,神里家接连办了两场白事,缟素近乎持续了整个冬季。
      庭院里的雪积了一层又一层,家仆反反复复清扫、铲除,厚厚的雪被腾挪开,露出枯黄的草,灰的泥,一些被稀释得变成粉红色的污渍,被倒上刺骨的雪水,用工具仔细清洁,最后冲出宅邸外的岩壁,流进黑色的海里。

      双亲过世后,神里绫人变得十分忙碌。他越来越常穿奉行所的正装,裁剪得体的衣饰衬得少年人仪态翩翩,连身侧悬挂的神之眼都被精心配上穗子和小扇,正装内衬是深深浅浅的蓝色,而大部分地方的颜色洁白,像屋脊上的雪一样轻盈,又像庭院里的雪一样沉重。
      他开始早出晚归,偶尔还夜不归宿。

      与之相对的是,绫华周遭却几乎没什么变化,屋里点着暖融融的炭火,侍女精心照料她的起居,买来她最喜欢的甜点心、故事集,对于府邸内骤然出现的人员变动,所有仆从都面不改色,仿若那很寻常,又或者,那只是她的错觉。
      偏偏,这种一切如常的生活,才是最最异常的。
      绫华还不足十岁,合乎孩童身份的、天真烂漫的笑靥却鲜少再度出现,她变得沉默起来。

      这一夜起了雾,无论是宅邸近畔的影向山,还是远眺可见的稻妻城,都灰蒙蒙一片。
      绫人深夜才归家,步履迅疾而轻捷地走进屋里时,却发现年幼的妹妹端坐在被炉前,尚未入眠。她的脸被桌上瓷瓶里的花束遮蔽,看不清晰,她身后的侍女见到他,则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局促慌乱。

      他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侍女一眼,在后者仿佛心如死灰的绝望眼神里靠近妹妹,温声问道:“绫华,是睡不着吗?”
      他看见妹妹规矩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我在等哥哥。”绫华先是看了一眼光洁的瓷瓶,然后才有勇气直视兄长,“最近总是没有机会见到哥哥……所以想出了这样的办法,侍女奈我不得,希望哥哥不要怪罪她。”
      “家仆本来就不能置喙主人的决定。”绫人毫无原则一般轻率地改变了原本的决定,他看着妹妹的脸,温言细语,“绫华见不到我的话,托话给家仆便是,我会来找你的,你还小,不太能够熬夜,该睡觉的时候,哥哥更希望你能好好休息。”
      “那么,等哥哥做什么呢?”他问,“我最近比较忙,没办法陪你玩,大概让你觉得冷落了……很抱歉。”

      “没有的事。我知道哥哥现在很辛苦。”绫华垂眼,轻轻摇头,似乎有些羞赧地抿了抿下唇,“我是想问,能否将老师们请回来指教我?剑术和诗歌先来,茶艺和书画次之……这样的事,我自己做不了主,哥哥应当可以的。”
      她很有些难为情,毕竟这些贵族课程,都是她以前三番五次逃脱荒废掉的,因而现在要重新捡起,还要先苦于府内没有老师在。

      绫人怔了怔。
      绫华身边的人均是他精挑细选、逐一敲打过的,她是他仅剩的、最为珍视的家人了,所以当仆从向他禀报,妹妹近来少有笑容、愈发沉默时,他是苦恼又无可奈何的。
      双亲心力交瘁、病重离世的事实,他无力改变,只能把妹妹喜欢的物事都买来,寄望于时间抚平伤痛。
      夜半不睡而来等他,若是怕寂寞,他……把时间再挤一挤,大约还是能抽出一点来陪她玩的。

      他是如此思虑着的,直至方才。

      “……不可以吗?”兄长停顿得稍微有些久了,绫华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下。
      “当然可以了,不要小瞧哥哥啊。”绫人缓缓露出微笑,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里水波荡漾,像是屋敷崖下冬日的海面,卷着黑色的漩涡。他微微倾身,动作轻巧地拆去妹妹的发绳,冰蓝色发丝如瀑散下,因绑缚而暂时起伏,绫人的手穿过她的发丝,不经意抚过后颈的皮肤,细嫩而顺滑的触感让他折而复返,又作停留,细微的痒意勾得绫华轻轻瑟缩了一下,注意力被转移,没再去看兄长的表情。
      “我们绫华这么有上进心,哥哥很高兴。”绫人说道。
      他应该高兴才是。

      郁结在胸腔里、如鲠在喉的那些情绪,难以说清是苦涩还是欣喜,纠缠往复,只剩难咽的驳杂。
      他应该为妹妹的进步感到欣慰才是。
      只是,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这变化,不是发生在这种变故下就好了。

      4

      哪怕身陷争夺家主之位的囹圄,绫人也未曾有一日懈怠过剑道的修行。
      每日晨起,他都会有一段固定的时间做剑术练习,从前只是因为习惯与长辈要求,后来则是因为这难得的清静能够让他沉心思考。
      而现在,院里的挥剑声又多了一道。

      新的挥剑声既不够凌厉、也不够稳当,可每每听到,绫人都会禁不住想要微笑,满是繁复思虑的心中也会注入温情,这温情让他放松惬意,同时充满了挺直身子往下走的力量。

      那一夜的谈话过后,绫人隔日就为妹妹找来城里最好的教师授予课业,甚至比他幼时接受的长子式教育还要严苛些,可绫华一声苦也不曾喊过,再不会像以前那般撒娇耍赖。

      在妹妹向自己提出那样的请求时,绫人有过涩然的情绪,可当真看她辛辛苦苦学习训练,为自己的不足而苦恼时,他却从未有过半分不忍与心软。
      他并不为她感到欣慰,而是欢喜。
      因她虽然伤心难过,却绝不沉湎,而是积极寻找生路,如椿花一般娇妍华美,也如椿花一般凛然不畏寒。

      妹妹是一块天然璞玉,绫人是如此坚信着的。
      璞玉本该由矿工自地下开采,又经由匠人悉心镌刻。
      然而世事难料,横遭突变之时,这璞玉竟然自我雕琢起来……
      他便不由满怀期待。

      值得庆贺的是,同样忙于提升自己的绫华再没有余裕去熬夜了。
      她从来有一颗慧心,以往不过恃宠而骄,真正明事理时,乖巧懂事得令兄长都有些意外。
      她从不去打扰绫人做事,但这绝非意味着她与兄长疏离。

      绫人书桌上的插花时常更新,都是家仆搬来的、绫华花道课上有些自信的作品,当中巧思,只是略懂此道的绫人见着也觉心旷神怡。
      书画课程有所成就时,绫华送给他一柄折扇,扇面由她亲手绘制。一面是枝繁叶茂的柏树,树下椿花开得缤纷馥郁;一面则淡雅许多,清澈的水泽中,单足站立的水鸟身形修长优美,彩云之间,线条简单勾勒着几只它飞舞的同伴。
      一见这扇面,绫人就又有了那种想要微笑的心情。
      这种叶片较大、用以供奉神明的特殊柏木,他与绫华都曾听母亲讲述过,他对这种柏木有所青睐,绫华也感受到了。

      扇面上留有足够空白,却只在角落里盖着画师小小的印章,绫人稍作思索,便提笔蘸墨,在空白处题了喜爱的诗文。
      少年人字迹清隽方正,没有桀骜的笔锋,只在细微处藏着风骨。他将折扇放在一旁晾干墨迹,预备往后将它带在身边。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次日清晨,向同样在练剑的妹妹表达谢意时,趁机发问。
      绫华挥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却撒娇般放软了:“毕竟我的字还不好看……哥哥题自己喜欢的诗上去好了。”
      “没关系嘛。”绫人笑眯眯地素振,“只要是绫华写的,我都会开开心心收下的。”
      他没有否认妹妹那句“字不好看”,难得有心情开玩笑。

      绫华却问:“哥哥,能借我一支笔吗?”
      “嗯?家里怎会短你的笔?”绫人神色一凝,俨然要想去严肃的方向。
      “不是啦。”绫华顿了顿,这下是真在向他撒娇了,“只是觉得,如果是哥哥都爱用的笔,用来练字应该效果也会更好些……”
      真是可爱的想法。
      绫人失笑:“我幼时习字倒是有一根爱笔,确实适合初学者使用,晨练完我就去找出来,差人给你送去。”

      被差遣来送笔的是托马,兄妹二人共同的朋友,他还偷偷向绫华告状,说家主大人的书桌乱得简直人神共愤。

      家主大人。
      她注意到托马的用词。不再是“少爷”,而是“家主”。
      父亲去世后,理应是作为长子的神里绫人作为继承人,但不论是家仆,还是社奉行的其他家族,仍管兄长叫“少爷”。而今日,作为亲信的托马,第一次说起了“家主”。

      权力场的血雨腥风,绫人从未让她见过,绫华唯有在蛛丝马迹里,才能偶尔嗅到被雪水稀释、清洗过后,那些浅淡的铁锈气息。
      绫华看着这支笔尖微毛、明显有长期使用痕迹的笔,只是轻笑,没有多说什么。

      旭日高升,日光渐盛,树下的阴影也愈发明晰。与终末番分别的绫人仔细检查了一番雪白的衣裳,满意地发现血迹全在水影上,并未沾染自身。
      “她只是说‘我知道了‘?”
      “是啊。”托马的表情有些遗憾,绫人推测他大抵对妹妹还多说了什么,却没得到想要的反应。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家主大人,你是故意也这么说的吗?”托马毫无攻击性地抱怨。
      绫人觉得他苦恼的样子很有趣,便只是照常摆出那副叫人猜不透的温文表情。

      他将密信收入袖中,手背擦过折扇磨得圆润的扇柄。
      绫人抚了抚折扇边缘,静眺远方,似在赏景。

      托马身上有一半的异国血脉,身为漂洋过海而来的庶人,他在整体保守的稻妻处处碰壁,最后被神里家收容。
      最先接纳他的是绫华,她欣赏他的开朗乐观,力排众议也要将他留下。
      而暗中与他多有接触,认可他的能力,喜爱他的性格,于是悄悄替绫华扫清背后障碍的,却是绫人。

      神里家遭逢剧变,绫人被迫卷入家主争夺时,他曾试探过托马,是去是留。
      托马的答复是忠诚。
      至此,托马才真正从可用之人,成为绫人心中的可信之人,从朋友,开始向家人转变。

      这样的试探,托马是觉察不出的,反而还会心怀感激,更为死心塌地。

      静水流深。
      早在上一任家主尚还在世时,绫人便已经开始为家人、为今后做足准备,母亲一并逝去是他所料不及,但他会竭尽全力保护妹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了,相反,他还要夺回所有,谋求更多。

      不论是神里家,还是终末番,不论是绫华,还是三奉行。
      哪怕是世代效忠、绝不能反叛的大御所大人。

      一切都在向好。
      绫人抚着袖中折扇的边缘,面朝繁樱锦簇的稻妻城与高耸的天守阁,静静地思考。
      他的身量又拔高了些,姿态笔挺,有如一株柏木,脚下扎根的土壤里延展开无数庞大的根系,追逐着脉脉流深的地下水网。

      漫长的冬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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