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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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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照涵张口就是一长串的贺词,我猜他一定偷偷背过。但我只能跟着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生辰吉乐。」
阮遥笑得眉眼弯弯,不会同我计较这一字半句,「谢谢。」
「听阿昳说你去看过贺礼了?怎么样,还钟意么?」
「你挑的胭脂,都是极好的,我娘看了都赞不绝口。」
原来这小子送的是胭脂。
宋照涵得意地冲我扬扬下巴,我回以白眼。
「那自然,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独此一份。我特意挑了十二个最好的颜色,你喜欢就好。」
「喜欢的,你费心了。」
阮遥看向我,眸子发亮,「阿昳,你送的真是一把好琴!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出自燕来先生。」
阮遥和宋照涵同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我,我解释道,「我爹认识他。」
「你一直不肯告诉我,合着是准备了这么个大礼。」
宋照涵一掌拍上我的肩,我迅疾打掉他的手,「大礼算不上,阮遥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阮遥立刻接上话,然而她顿了顿,显然还有话要说,却犹豫着,话未说出口脸倒先红了,羞怯道,「那琴的名字……是叫做『遥月霜响』么?」
我纳闷,「咦?是这名不错,你怎么知道?」
「琴身上刻了此四字。」
「这样。」
燕大师还挺有个性的,说给琴取名,直接把名刻上去了。我本想着让阮遥自己起个名,看来是行不通了。
「为何……嗯,这名,是你取的吗?」
她是想问我为什么琴叫这名吗?
这我还得去问问燕大师。我正要摇头否认,却难得多想了一步,若我说不是我,会不会显得我太敷衍?让人家做一把琴送过来,自己全程没什么参与啊。
于是我出口成了:「嗯。」
反正我要求名中带「遥」字,算我半个名的份吧。
阮遥的脸更红了,「是个好名字……」
还好没继续追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不然可叫我好想。
我蜷起手指,正准备握拳到嘴边干咳一声,示意宋照涵说两句,阮遥仍红着那张脸又开口了:
「阿昳,宴后可以留步,到我院里去吗?我为你抚琴一首。」
我呆住了,手也没了动作。
今日是阮遥的生辰,推拒不太好,但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她岂不是对牛弹琴?更何况,更何况她对着我这样害羞,我实在受不起,万一对我芳心暗许,哪日我恢复了女儿身,怎么面对她啊!
我心里做了一番斗争,面上却不显,对她扬起一笑,「好啊。照涵也一起吧,左右他无事,是吧,宋照涵?」
看热闹的宋照涵没料到被殃及池鱼,笑得十分招人揍:「我?我有嗷——什么事啊?我也一起,赏个脸。」
愣是被我掐得变了个调,改了口。
阮遥走后,宋照涵指责我下手狠毒,眼泪汪汪地装可怜,我想若是换张脸我还能不忍,他这张脸我实在是见多了,只会把他拍开。
找不到机会去接触周礼,我心中虽在意,只得搁下。
宋照涵更没把这事很放在心上,拉着心不在焉的我去体验流觞曲水。
我坐在那里走神,却有酒杯顺着水飘到了我面前,我于是伸手拿了起来。
只见那杯中并无酒,而是一块绿豆糕。
我随即抬眼,周礼正半蹲在我斜对岸,手还在水中拨动。我们的视线当空遇上,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倒有些不近人情,另一只空闲的手从身侧的小碟里取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绿豆糕,一整个丢进了嘴里。
吃相多少有辱斯文。
我撇了下嘴,他从流水中捞出一杯梅花酒,朝我的方向倾了倾——也不怕洒了。
正打算移开视线置若罔闻,他却没放下手,我不耐烦地捏起那块绿豆糕举了举,也囫囵塞进了嘴里。
周礼似是终于满意了,才去饮那酒。
而我也果然被噎着了。我吃点心从来都是小口小口吃,不然总觉得有些噎嘴。但这绿豆糕的口感确实不错。
我装作无事地站起身来,精准地抓住了和人在对飞花令的宋照涵,拍了拍胸口。
宋照涵立马会意,递过来一杯清茶,「吃什么好吃的了?这么急。」
我就着茶把绿豆糕咽下去,觉得嘴里完全空了,才开口,「我看见周礼了。」
「哈?在哪?」
我指了指周礼所在的位置,这次他可没有消失不见,仍坐在那里把玩酒杯。
「就是他吗?——唔,确实一表人才,跟你有一拼哎。」
「陶禾说他性情古怪,异于常人,你怎么看?」
此时的周礼独自坐在那,身前是曲水流觞,他像是被隔开来,一人成了一幅笔墨浅淡的画。
这画中最浓重是那双眉眼,有情却作无情样。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仿佛周围的人声触不到他,分出了一份孤寂。
「感觉……不好接近的一个人。」
是吗?
可那些无厘头的信,是他写的;迷路的人,是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顺手帮了一把的,也是周礼。
短短几次接触,甚至算不上接触,却让我觉得这个人有许多面。也许他并没有让众人看到自己真实的那一面。
我豁然开朗了,不再纠结,总归是认识了,而已经发生的事我不能左右,不如去掌控今后。
「知难而上,走吧,带你认识一下。」
我拍拍宋照涵的肩,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走在我前面。
「啊?真要去啊?」
「那么多废话。」
周礼瞧见我们朝他去了,并没有动作,直到到了跟前,我对他一笑,「周兄。」
周礼仰头看着我,应了声「嗯」,才不徐不缓地起身,抚平衣摆,「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一站起来,方才的疏离感旋即消散了,又恢复成我远远看到的,从容淡定的模样。
这人好会装。
我受教了。
「不快。」
「嗯……是有点久。对了,先前我考虑欠周,忘记告知我的全名,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周礼。」
我早收起笑容,淡淡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这人属实无懈可击。
「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周兄。这位是宋大理寺卿的二公子,宋照涵。」
我呛了周礼一句,他倒同宋照涵打起招呼来,「久仰。」
「幸会,周兄。」
我肚子里有一堆话想要问周礼,可他像个没事儿人,跟我说话都找不出破绽,好像我们真的刚认识似的。
他和宋照涵果真有互通之处,三言两语就聊到了一起,我忽然后悔把宋照涵这个话篓子拉过来,误我正事。
我一直以来都盼着宋照涵能在我身边,好让我紧绷的注意力分散些,头一次觉得他这么多余。我想跟周礼单独谈谈,具体谈什么,我不想跟他兜圈子,打算直接问他是不是写了信到侯府。
相当于坦白我是回信的那个「小一」。
不过没关系,但凡他对侯府有点了解,就会知道整个侯府除了我这个二公子再没别的主人在了。稍一联想很容易猜到我头上。
可他到现在都没提过一句,是没猜出来,还是不想揭穿?怕我把他闲得有病瞎传信的事抖搂出来吗?
我看他气定神闲地淡淡扫了我一眼,心说,抖出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俩都是两个健谈的,我根本插不上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我回想了关于周太傅的零星记忆,这位太傅一向低调,前朝覆灭,他主动辞官,但被成帝留在了京城。上京城中,非富即贵,足以见得成帝对周太傅的重视。可若说重视,又不全然是。至少大衍建朝以来,从未有一周家人入朝为官,倒与我母亲母家相似,除去我那例外的舅舅。
周礼……是在京城中长大吗?他举止不俗,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受过一番悉心教养,如果是在周太傅身边长大的,想必没什么疑点。
可觑他年纪,与我二人差不了多少,这样的一个人,在京中长到这般年纪,居然都没什么听闻,怎么可能?
我对他好奇心愈发重。说到默默无闻,姜随亦是。但他常年在宫中,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我从前虽与他无交集,但多少听过他的名号——毕竟是乐宣长公主的独子,亲爹还是兵部尚书,想不知道都难。至于周礼,全身都是谜。周家对我来说十分陌生,毕竟周太傅是前朝遗老;我看向周礼,他生得极好,不笑的时候却是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加上鲜为人知的家世,难怪被传言「性情古怪」。
不知是不是我满心的好奇终于打动了宋照涵,他停嘴了,说是差不多到了入席的时候。
周礼矜持地一颔首,同我们分别。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一阵不爽。
「阿昳,怎么了?你瞪什么呢?」
宋照涵伸出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连他一起瞪,「话那样多,我腿都站酸了。」
宋照涵一脸不可理喻,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讽我:「您那健壮的身体,跟我说腿酸?」
我面不改色应下,「嗯,头也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