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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草原的歌(三) “以后你不 ...

  •   两个人各自手里都捧着一杯热茶,并着肩背靠着蒙古包的外部坐下来,风吹过庄清声有些过长的头发,其中几缕飘到了万安泽脖颈旁边,惹得他有些发痒。

      万安泽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又想起了那件事。

      天气很好,温度适宜的阳光笼罩在他们二人身上,一切都显得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现在应该能算是个好时机。

      于是万安泽直接抬起手,手指轻轻拨开庄清声领口旁边,抵在了那个熟悉的伤疤上,“你觉得…现在是谈谈这个好时机吗?”

      庄清声肩膀往后动了动,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副有些抗拒和防备的身体动作,就这么无声地僵持了几秒钟,他的整个身体又很明显地松弛下来,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泛起了点水雾,嘴里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这么久一来,好像都是我在说着关于我的故事。”庄清声扭过头,对上万安泽深邃的眼眸,他从对方浅棕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彷佛获得了一种很微妙的安慰意味。庄清声伸手抓住万安泽的腕骨,“可是你从来没怎么对我说过关于你的事。”

      万安泽一开始有些错愕,后面发现事实却是和他说得没什么差别,“我没什么……我一直以为你对我的事不感兴趣。”

      他本想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分享的往事,可话说到一半,还是中途改变了语句。

      “你想知道有关于我的事,我也一样。”庄清声短促地笑了一声,想要借此掩饰自己声音已经开始有些发颤的迹象,他冲着万安泽一眨眼睛,“等我讲完关于伤疤的,你会和我分享你的故事吗?”

      万安泽微微动了动手,就见庄清声很轻易地放开了他,于是万安泽收回放在庄清声冰凉颈侧的手,像是察觉到他略微变化的情绪,于是转而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现在不方便的话,不然算了。”万安泽敏锐地察觉到庄清声的身子在轻微地发抖,“每个人都有些秘密,不说也没关系,我不是想要——”

      “不,我没关系。”庄清声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却是异常地坚定,“让我缓几秒,我会说的。”

      庄清声的内心不断叫嚣着,不断催促着他把这段已经腐烂在内心的过往一点一点挖出来,好像只有这样,这段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折磨着他的记忆,才能真正地从记忆中分离出来,给予他某种短暂的安慰。

      虽然庄清声心里很明白,这样残韧性的自我剖白,带给他心理上的镇痛只是一时之快,这样的倾吐只是某种自我安慰式的,和心理治疗更是没有一点可比之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庄清声想说出一切的渴望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强烈。

      过去的他把这段经历视作一个会被他带进坟墓里的秘密,即使是后来他在大学期间相识的几个关系称得上不错的朋友,也仅仅是知道他的父母去世得早,却都不知道这件事更加清晰的细节。

      在经历了那一件事之后,相关的司法救助机构几次为庄清声安排了心理咨询师进行疏导,但是面对所有的心理医生,庄清声都显得异常冷漠。

      每一次心理咨询,他都紧紧地闭着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就像是自虐一般,庄清声拒绝向其他人谈论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一句话,任由有关的记忆不断纠缠折磨着他,在往后的十几年里,成了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疤,就隐藏在真实的伤疤之下。

      在每一次天色暗下来之后,他都被拉着坠入梦境的深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下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无人之地。

      人本能的求生欲让他下意识挣扎,但是却在几秒之后又缓慢地停止了自己动作。

      在穿进这个系统之前,庄清声一度觉得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其实挺没有意思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很强烈的求死欲望或是什么的,相反的,他对于活着和死亡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分别。

      庄清声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所谓,就好像是睡一觉醒来后,第二天如果还活着,那就继续随心所欲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如果第二天没有醒来,生命就此消失了,他也不会觉得又任何遗憾。

      庄清声记得自己看过一个说法,说人害怕死亡的缘故,本质上是因为对于人生还有期待和数不尽的未完成的事。

      而放在庄清声身上,往后的人生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期待而留恋的。

      他常常给别人一种散漫自由的感觉,就好像他并没有什么在乎的事情一样。

      事实上,这恰恰就是他表象画皮里最真实的一部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已经毫无留恋。

      他独身一人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一刻也不停地走着,不知道路会通往何方,也不再期待会有光源照亮前方。

      “庄清声。”万安泽握住庄清声的手,把他的思绪从混沌的自我挣扎中拽了出来,万安泽的眼睛注视着对方,话语说得缓慢而又清晰,“我在这,别担心。”

      庄清声睫毛颤动了两下,就像是获得了点勇气一般,终于开了口。

      “其实事情很简单,只是…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而且已经过了太久了。”庄清声挤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而且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有点难说出口。”

      万安泽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慢慢来,我愿意等。”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父母的婚姻在结婚后没两年就已经名存实亡了,他们之间不仅爱情消失了,到后面回家后连装都不肯装了。”庄清声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从最容易诉说的部分开口,“一开始他们还会避开我争吵,随着矛盾越来越多,最后演变成只要他们待在一块就根本没办法正常平静地沟通交流,更别说避开我了。”

      “我当时以为这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事情了,原本相爱的父母、幸福的家庭演变成充满硝烟的战场——但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学生。”庄清声自嘲地笑了一下,“但事实证明,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那不仅仅不是最糟糕的情况,那还只是一个开始。”

      万安泽摸到庄清声后背清晰明显的蝴蝶骨,安抚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另一只手将对方的手抓得更紧了。

      “再后来,咳咳咳——我父亲出轨了,而且甚至不止一个。在事情发生了几个月之后,因为一个很凑巧的巧合,被我母亲发现了。”庄清声开始觉得喉咙发紧,于是端起放在一边草地上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喝了一口,却被呛住了,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那段感情里,显然是我母亲陷得更深一些,直到她直到了我父亲的所作所为之后,甚至还抱过一段时间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正正是那些幻想,让她的精神逐渐开始出现问题——情绪开始变得极其极端且起伏很大,上一秒还在和我正常说话,下一秒就歇斯底里地大喊她的生活已经毁了之类的话语。”

      万安泽抿了抿嘴,“我很抱歉。”

      庄清声摇了摇头,凑近了万安泽,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紧接着就又在对方的注视下再次开口。

      “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年多,我母亲终于对这段早就烟消云散的爱情彻底死心了。”庄清声的脸上忽然间呈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于是,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报复,或者是出于什么心理——她也开始去外面寻欢作乐,身边换着不重样的男性伴侣。”

      庄清声闭上眼睛,察觉到自己的喉咙又一次发紧,让他说出口的词句都变得短促颤抖,“我父亲也同样发现了……但是他,他居然冲着我母亲大发雷霆,说只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不允许我的母亲背叛他。”

      “很可笑,对吗?”庄清声抬起眼睛,里面已经泛起了一层水雾,声线也颤抖得明显,“他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却大声辱骂我母亲——在我的面前,他们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我的面前。”

      万安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徒劳,只好附身抱住了他,而后,他发现了一件事,庄清声说了这么多话,却迟迟没有谈及那个伤疤。

      然而,这些事已经够残忍了。

      但是事实永远比想象中来得更加残忍。

      庄清声鼻尖发酸,也察觉到自己的眼眶变得滚烫,却还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眼泪真实地落下来。

      “就是那天,他们后来越吵越激动,不停地摔东西、砸东西,一开始我根本不敢靠近他们,装作看不见似的,一直缩在客厅的角落盯着面前的作业本。东西破碎的声音、尖叫、争吵,所有声音却都一点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庄清声的声音哽咽,“我甚至一度想要报警。”

      “如果我在那时候报警就好了,如果……”

      万安泽的手顺着庄清声的发尾一直抚摸下来,“别再想如果了,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

      怀里的人沉默了好一会,用不停地深呼吸缓和自己的情绪,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发抖。

      “后来我父亲忽然发疯一般地冲进厨房抽出了菜刀,我再也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一样,我冲了过去,挡在我母亲的身前。”庄清声越来越没办法完整地说完了整个句子,断断续续地,分了好几次才说完,“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甚至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真的——总之我冲过去,恰好刀碰到了我,划出了一道伤口。”

      “其实并不是很深,毕竟现在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庄清声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万安泽的肢体动作变化,便顺口安慰了他一句,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但是还是出了点血,大概正是因为看到我受伤了,我母亲终于爆发了。”庄清声感受到自己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流了下来,从脸颊滑落到脖颈,“她从我父亲手里抢过了刀,然后——”

      庄清声觉得自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万安泽轻轻偏了偏头,用细密的吻,一下一下地触碰着此时此刻格外脆弱的庄清声,嘴唇吻过他带着眼泪的脸颊、耳垂,再到带着咸味的嘴角。

      “都过去了,那些事都已经发生了。”万安泽不断贴上对方沾着泪水格外冰冷的唇,“这件事已经折磨了你十四年了,该让它停下了。”

      “我知道想要治疗,甚至消除这个创伤是一个漫长且艰难的过程,但是这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等到回到现实以后,我们有很充足的以后去解决它。” 万安泽凑近他的耳边,话语一字一句地传入庄清声的耳畔,“你现在所要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

      “以后你不必再一个人面对这些折磨和苦难,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终于,庄清声在自己一片漆黑的人生道路上睁开眼,发现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递过来了一盏灯。

      明亮的灯火映着他的脸庞,庄清声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是万安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草原的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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